第889章 碰面

2026-07-28 22:23:36 作者: 東方迎
  洪都城依山而建,依水而生。

  豐富的地貌環境,使得洪都城附近沃野千里,具有一定的防禦能力。

  而作為連接南北通道的重要關隘,洪都城的建築規模是極大的。

  尋常人站在城牆下,只會生起仰望之心,如同一隻螞蟻一樣。

  可今天,在朱元璋和余朝陽十幾萬大軍的圍攻下,洪都城卻顯得是如此的渺小。

  黑壓壓的天空壓在眾人頭頂,仿佛隨時都要掉下來一樣。

  朱元璋和余朝陽各占一方,雖被巨大的城池擋住了視野,但那漫山遍野的將卒卻是比鐵還真。

  余朝陽立於戰車之上,目光平靜,盤算著何時攻打洪都城最為合適。

  他抬頭望了望天,已然臨近夜深。

  在元朝慘絕人寰的壓榨下,百姓們普遍營養不良,患有夜盲症。

  摸黑作戰,實屬不利。

  「老唐。」

  「咋。」

  「讓將士們就地修整,明日寅時……攻城!」

  唐方生點了點頭,轉身前去落實。

  余朝陽則是繼續查看著洪都城四周的環境,最終將目光聚焦在西南方向的梅嶺上。

  梅嶺又稱西山,屬於九嶺山脈的余脈。

  這裡山勢起伏,是城西的天然屏障。

  同時,也是安置點將台絕佳點位!

  「秦雲,走,咱上去摸摸環境。」

  秦雲沒有遲疑,提起大刀就走了。

  歷經《靖康恥》之後,秦雲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弱,只是相對的。

  他只是打不過那些彪炳千古的名將,打不過巔峰局裡聲名赫赫的猛人。

  對比一般水準的,他還是能做到一拳一個的。

  兩人翻身上馬,一路風馳電掣,僅耗時兩炷香的時間就抵達梅嶺腳下。

  在半小時後,成功登頂。

  放眼望去,南北兩路大軍盡收眼底。


  遠處的洪都城,亦是清晰可見。

  一簇簇火把在城內晃動,城牆之上燈火通明,人頭涌動。

  滾木,巨石,金汁,箭矢……一件件守城利器被搬上牆頭。




  「位置可以,就搭在這吧。」

  秦雲點點頭,立馬拿出兩面特製的旗子,在黑夜裡依舊閃閃發光。

  他不斷揮舞著,直到營地內的旗子回應。

  「老余,走吧。」

  「這地方危險得很,等大部隊上來先。」

  余朝陽最後看了一眼遠方的洪都城,轉身。

  兩人順著來時的道路,準備退回梅嶺腳下。

  可走到一個分岔路口時,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卻是從旁邊忽然響起。

  「咱就說吧,這地方美得很。」

  「視野開闊,地方又大,用來搭建點將台綽綽有餘,叫湯和來吧。」

  「明天必須要……」

  話說到一半,朱元璋忽地停住。

  在他前方,兩道身影突兀地闖進視野。

  余朝陽同樣發現了這兩人。

  雙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僅一眼……就互相認出了對方!

  『余朝陽,還有一個誰?』

  『朱元璋,李文忠。』

  幾乎是在碰面瞬間,秦雲和李文忠就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旋即,朱元璋和余朝陽又同時揚起手,眼中浮現出一抹忌憚。

  余朝陽想的是,這李文忠能被黑冰台用硃砂標註,一身武力絕非常人,秦雲可能會打不過。

  朱元璋想的是,這人他連見都沒見過,居然能代替唐方生充當帶刀侍衛,兩人武力一定相差無幾,唐方生的猛勇程度有目共睹,一旦火拼,李文忠或許不是對手。

  兩人隔著一小片空地,誰都沒有再往前踏一步,都認為對方強得可怕!

  山風從梅嶺頂上灌下來,吹得朱元璋的衣角獵獵作響。


  余朝陽的鶴氅紋絲不動。

  這個距離,借著月色,足夠把一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見一張清瘦的臉。

  顴骨微凸,眼窩微陷,下頜蓄著一縷短須。

  頭上插著一根竹簪,髮絲梳得一絲不苟。

  身上披著鶴氅,寬袍大袖。

  余朝陽也在看朱元璋。

  他看見一張削瘦而稜角分明的臉,骨架很大,皮肉卻繃得緊巴巴的。

  顴骨高聳,兩頰凹陷,一看就是小時候餓狠了,骨頭長開了,肉沒跟上。

  朱元璋眨了眨眼,他一把按住李文忠握刀的手腕,往前邁了半步。

  臉上的戒備褪得一乾二淨,換上了一副老實巴交的笑臉。

  「兄弟,」朱元璋指了指秦雲手裡的長刀,「你也上山砍柴啊?」

  余朝陽轉頭看了看秦雲手裡那把近乎一米的砍刀,又抬頭看了看朱元璋,睜眼說瞎話道:

  「是的。」

  他說。

  「我也上山砍柴。」

  朱元璋大點其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掂了掂分量。

  「也是,這些天天氣太熱了。」

  「白天曬得人脫皮,只得晚上來砍。」

  他把枯枝往腋下一夾,順勢往余朝陽這邊走了兩步。

  李文忠想跟上來,被他一肘子頂了回去。

  朱元璋指著旁邊一棵歪脖子樹,笑道:

  「砍柴得有講究,你看這棵,看著粗,其實芯子裡早叫蟲子蛀空了。」

  「一刀劈下去,木屑子亂飛,砍不出幾塊好柴。」

  他走到樹前,用手拍了拍樹皮:

  「要挑那種直溜溜的,樹皮緊實的。」

  「一斧頭下去,能聽到木頭悶悶的那種響,那樣的柴,燒起來才經得住,不起虛煙。」

  他說得唾沫橫飛,連比帶劃。

  余朝陽聽著聽著,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朱元璋是在演戲,可是朱元璋講得太細了。

  哪個月份砍的柴最經燒。

  濕柴怎麼碼垛子才能晾乾。

  松木和柏木燒出來的火有什麼不同。

  灶膛里的柴要怎麼架,火苗子才能舔到鍋底而不是順著煙囪跑出去。

  這些經驗,沒有經歷過的人是說不出來的。

  余朝陽沉默了一瞬,自己找了個樹墩子坐下來。

  朱元璋見他坐下,也在旁邊找了個樹墩子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不到五步遠。

  李文忠站在朱元璋身後,秦雲站在余朝陽身後。

  兩個人四隻眼睛死死盯著對方,誰都不敢鬆一口氣。

  朱元璋把手裡的枯枝撅成兩截,擱在腳邊。

  他仰頭看了看頭頂的月亮,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說起這個,我想起小時候。」

  他把一截枯枝在手指間轉著。

  「那年我大概七八歲,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我爹領著我去山上砍柴換米。」

  「我那時候人還沒有扁擔高,挑不動,就用繩子綁著,在屁股後頭拖著走。」

  「我爹走在前面,我在後面拖。拖了七八里地,拖到鎮子上,繩子磨斷了,柴火散了一地。」

  「我爹沒有罵我,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柴火撿起來,用藤條重新捆好。」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我腦袋,說了一句話。」

  余朝陽問:「說了什麼?」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余朝陽。

  「他說,重八啊,咱家窮,窮得只剩這把柴火了。」

  「你要記住,窮不是罪,但窮人要想活著,就得比旁人更知道什麼東西經得住燒。」

  他把枯枝扔在地上。

  「後來我爹餓死了。那把柴火換的米,他一粒都沒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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