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此刻，黑石關內，馮策坐在營帳里，望著輿圖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從外表看，黑石關內仍舊是一副大軍雲集的模樣。
關中營寨排布得極滿，灶火一處接一處，白日裡塵土飛揚，夜裡燈火綿延。
若只是粗略觀察，任誰都會覺得，這裡至少還藏著幾十萬梁軍主力。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真正留在黑石關的兵力，不過十萬人。
其餘主力，已被馮策悄然拆分出去，馳援各處，以遏制裴肅、阿古斯、秦虎等幾路夏軍在梁地引發的亂勢。
這安排一傳開，軍中震動不小。
副將急匆匆走進主帳時，額頭上甚至還帶著汗。
「大將軍！您自己只留十萬人鎮守黑石關，這也太危險了。」
馮策輕笑著抬頭，語氣平淡。
「現在梁國各地都在起狼煙，你覺得我們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就算有危險，本將軍也得這麼幹。」
副將被這句話堵得一滯，隨即一咬牙，一跺腳。
「末將願替大將軍守關，無論誰來攻打，末將只要還有一口氣，黑石關就絕對不會有失。。」
在副將看來，如今梁國內部四處起火，論聲望，論統兵之能，馮策自然是最合適平定動亂的人選。
至於黑石關，牆高城堅、糧草充足，留下十萬兵馬死守，他有這個信心能做到。
可馮策卻拒絕了這個提議。
「你覺得，裴肅、阿古斯、秦虎那幾路人馬，會是主菜？」
馮策冷笑了一聲：「那幫人，不過是開胃菜。」
他說著，伸手在沙盤上的黑石關位置輕輕一點。
「真正要命的，是周靖川。」
帳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周靖川費這麼大的力氣，在前線布局了這麼久，絕不會只是為了把本將逼回梁國。」
「若本將猜的不錯，很快周靖川便會點齊兵馬，殺到黑石關下。」
「黑石關一旦有失，梁國門戶便徹底打開，到了那時，周靖川三十萬大軍壓進來，裴肅他們在內呼應，梁國會亂成什麼樣，你自己想。」
副將聽得背後一陣發緊。
見副將明白了黑石關的重要性，馮策站起身，走到門帘前。
「黑石關絕不容有失，所以本將只能親自堵在這裡。」
副將再不敢勸，只能低著頭默默退下。
在其餘大軍離開後，馮策留在關中，用最有限的兵力，把表面上的強盛裝到了極致。
他令各營反覆換旗，令同一撥士卒在不同地段輪番出現，還故意讓部分輜重來迴轉運，造成關內依舊兵多糧足的假象。
數日之後，斥候飛馬而來。
「報！大將軍，周靖川帶著大量人馬，已至黑石關外！」
聽到消息的時候，馮策一點都沒有驚訝。
他甚至還有閒心端起手邊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掉的茶。
一個時辰後，周靖川帶著足足三十萬兵馬排布在黑石關外。
大夏的旌旗密得像一片起伏的林海，鐵甲在天光下泛著冷光，戰馬嘶鳴，車輪滾滾。
周靖川勒馬而立，遠遠眺望黑石關。
負責打探軍情的斥候小隊快速來到了周靖川的身邊。
「司令，黑石關內守軍極多，照這陣仗看，馮策主力恐怕基本都在。」
身旁數名將領聽罷，神色都沉了沉。
有人低聲道：「若真如此，這一次怕是有些難打了。」
周靖川是眯起眼，看著城樓上那些排列得過於規整的隊列，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馮策奉旨回援，是為了平定梁國境內的亂局。」
「他若真把兵馬都攥在自己手裡，那阿古斯、裴肅、秦虎他們，誰去攔？」
幾名大夏將領也覺得周靖川分析的有道理，紛紛點頭。
「司令的意思是，黑石關里有貓膩？」
周靖川唇角微揚，笑意里有幾分說不出的意味，「馮策這個人，用兵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本司令猜測黑石關內兵馬不多，可萬一馮策就是反其道而行呢？」
「罷了，還是不要貿然行事，先試探一番再說。」
於是第二日，周靖川下令佯攻黑石關。
他裝出一副要跟黑石關死磕的模樣，實際上卻是一直在觀察黑石關內排兵布陣的變化。
黑石關城頭上的調度看起來滴水不漏，短時間內，真看不出哪裡有明顯破綻。
可等到時間久了，周靖川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果然，馮策這傢伙是在強撐啊......」他低低說了一句。
旁邊將領忙問道：「司令，看出什麼了？」
周靖川抬手指向關上幾處方位，「那邊，換防快得不正常。」
「不是兵多，而是兵少，所以同一撥人必須來回頂。」
「還有東段火炮的位置，銜接空了一息半，若是真有足夠人手，不會漏這麼個空子。」
「馮策這老小子，學的倒是挺快啊。」
他說到這裡，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獵人終於確認獵物露出弱點後的篤定。
他策馬向前幾步，抬頭望向關上，高聲喝道：「馮策！」
聲音滾過戰場，傳到城頭。
馮策立在關上，盔甲染著塵灰，神色冷峻，也正冷冷看著他。
周靖川揚起馬鞭，笑里儘是譏諷，「先前你仗著兵多，攆著本司令滿地跑。」
「風水輪流轉，現在也該輪到你嘗嘗被人壓著打是什麼滋味了！」
城頭上，不少梁兵臉色驟變。
周靖川既然敢當眾這麼說，便說明他已經看出關內虛實，並且打算發起真正的猛攻了。
被周靖川看穿了自己的小把戲，馮策並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望著周靖川，很坦然地承認了關內兵力不足的消息。
「本將就算只剩十萬人，也照樣能把你攔在關外，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見馮策如此自信，原本還有些擔心的梁兵，一下子都變得亢奮起來。
是啊，兵少又如何？
大將軍就在城頭，有他在，就算兵力處於弱勢又怎麼樣，他們可還占著守城之利呢。
周靖川原本還想著繼續壓一壓，逼出馮策更多的底牌，再擇機重擊。
可馮策這副姿態，讓他忽然不想慢慢來了。
「有意思，到了現在還敢虛張聲勢。」
「傳令！」
周靖川猛地一揮手，聲音冷厲，「全軍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