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城的大街上,五道身影緩步而行。
為首之人身材健碩魁梧,一身簡樸卻掩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王者氣質,眸光呈褐金色,沉靜而深邃。
他背著一柄遍布密密麻麻裂縫的長劍,那些裂縫如同歲月留下的傷痕,每一道都仿佛承載著一場曠世大戰的餘燼。
在他身後跟著四道身影,三男一女,氣質超凡脫塵。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在人群之中,如同五顆星辰落入塵埃。
雖刻意收斂,卻依然讓路過的行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
冰帝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不解與困惑,她打量著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聲音低而清冽:「大人,您確定陛下在此地?」
她的眉間微蹙,似乎無法將這座平凡的小城與那道偉岸的身影聯繫在一起。
蒼皇、獄帝、劍帝三人雖未開口,目光中卻也流露出同樣的疑問。
在他們記憶的深處,那個人應當立於九天之上,坐鎮萬靈中央,而不是隱於這座尋常到幾乎會被歲月忽略的邊陲小城裡。
姜人王微微頷首,腳步不停,目光始終望著前方某個方向:「不會錯,先生的氣息便在此地,他未曾刻意遮掩,否則普天之下誰能尋到他老人家?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我也不明白先生為何選擇隱世不歸,居於此地,或許先生自有其理由。」
四人聞言,沒有再追問。
他們的腳步加快了幾分,穿過人群,拐過街角,終於在一座小小的客棧前停下。
問心客棧,門面樸素,檐下的木匾被歲月磨得微微發亮。
問心客棧四個字寫得不張揚,卻讓人看了便移不開眼。
門口掛著那副對聯,墨跡依然清晰,一夢浮生何所寄,問心方知歸處;半壺濁酒且逍遙,自在便是吾鄉。
姜人王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副對聯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步,向客棧大門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跨過門檻的瞬間,一道無形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那力量溫潤而柔和,卻堅不可摧,如同春風拂過山石,看似輕若無物,卻讓任何試圖強行跨越的存在都無法寸進。
姜人王頓住,身後四人同時察覺到了異常,紛紛上前一步,試圖踏入那道門檻,結果無一例外,全被擋在了門外。
冰帝抬起手,指尖觸及那道無形的屏障,沉默了片刻,幽幽開口:
「得,我確定了,他老人家真在此地,除了他老人家,如今這個時代,鮮有人還能擋住大人您?」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困惑。
蒼皇也點頭附和:「是啊,如今大人的實力堪比一些神族始祖,卻面對此地不得入,必然是陛下在操控一切。」
獄帝看著那些隨意進出的凡人,又看了看那些普通的修士進進出出,完全不受阻礙,眼中浮現出一種深刻的困惑:「可為何他們可入,我等不行?」
姜人王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上,依舊是那句話,輕聲開口:「先生自有其理由。」
他們就這樣站在門外,看著那些普通人推開店門走進去,花費一文錢,吃得心滿意足,又推門離開。
那扇門仿佛對一切凡俗之物敞開,卻將他們這些跨越太初與仙古而來的存在,不近不遠地擋在了外面。
就在此時,一道黑白相間的身影悠哉悠哉地從客棧門內走了出來,如同一隻普通的家犬在飯後散步,踱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抬眼看了他們一眼。
姜人王五人的目光同時亮了起來。
他們認出了那道身影,即便它此刻看起來只是一隻蠢萌的小狗,那雙血色瞳孔卻從未變過。
姜人王連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前輩,您也在此地?可否帶我等進入客棧,面見先生?」
二哈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語氣中帶著一種難得的驚喜:「咦,你們活過來了?不錯不錯。」
然後二哈搖了搖頭,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不過你們別問我啊,我也不知道主人在想什麼,我當初來找他,也差點被擋在外面,要不是那個叫王二的傻小子把我抱進去,我現在還在門口趴著呢。」
五人面面相覷,好傢夥,連二哈都差點被拋棄了,更何況是他們。
姜人王沉默片刻,又開口:「那該怎麼辦?還請前輩賜教。」
他說著,手掌一翻,一座星辰悄然浮現於掌心。
那星辰之中孕育著無數天地美食,靈光流轉,氣息誘人,顯然是一份頗為用心的賄賂。
二哈見狀,眼睛一亮,喜笑顏開地一口吞入腹中,末了還滿意地舔了舔嘴角。
然後壓低聲音提醒道:「客棧里有個傻小子,叫王二。若他答應收留你們,你們自可入內。待會兒聽他的,裝可憐就行,嗯……越可憐越好,那小傢伙心善,主人聽他的。」
五人愕然,表情各異。冰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劍帝的目光低垂了一瞬,蒼皇的表情有些僵。
獄帝沉默了幾息,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什麼玩意兒?一覺醒來,這個世道變得如此抽象了嗎?」
而就在他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的時候,路過的行人開始注意到了這五個站在客棧門口、面色各異的身影。
一個大娘挎著菜籃路過,瞥了他們一眼,低聲跟同伴說:「好可憐的五人,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怎麼和狗說話,傻了吧?」
另一個老漢捋著鬍鬚嘆息:「唉,肯定是修行出錯走火入魔,將這傻狗當做無上強者了。」
旁邊一個年輕小伙撓了撓頭,從懷裡摸出一文錢,放在姜人王面前的台階上:「給他們一文錢吧,好歹能入客棧吃頓飽飯。」
緊接著,又是幾文錢落下的聲音,清脆而響亮。五文錢整整齊齊地排在台階上。
姜人王的褐金色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沉默了。
冰帝別過頭去,劍帝望著遠方。
蒼皇閉了一下眼,獄帝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是人族開天闢地以來最強的一批存在,一念可覆滅億萬宇宙的超脫者。
此刻,他們被凡人當成傻子,還得了五文錢施捨。
他們能怎麼辦?忍著,無知者無畏,他們總不能和一個凡人計較這些。
二哈搖了搖狗頭,悠悠道:「得了,本座要回去陪主人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記住,如今的主人怪怪的,性子本座也看不透,當心招惹主人,被直接放逐到不知哪條時間線去。」
說完,它轉身,邁著那悠然的小碎步,踱回客棧里去了。
五道身影站在門外,沉默了很久。
最終,冰帝忍不住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大人,咱真的要裝可憐?」
姜人王沉默了很久,長嘆一聲:「不然呢?怎麼辦?總不能就這樣站在門外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普普通通的店門上,仿佛能透過門板看見那道躺在搖椅上的身影。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緩緩蹲下身,抬袖拂了拂面前的台階。
片刻後,客棧後門推開,王二抱著一隻半人高的泔水桶走出來。
他打著哈欠,將桶里的泔水倒進街邊的溝渠,正打算轉身回去,忽然餘光瞥見了什麼,愣住。
客棧門口,五道身影正蹲成一排。
他們衣衫襤褸,面色憔悴,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渾身散發著一種仿佛被世界遺忘了很久很久的氣息。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此刻卻蜷縮著肩膀,顯得格外可憐。
他身邊的一位女子眉目清冷卻憔悴不堪,仿佛經受過無數風霜。
另外三人的神情也一個比一個悲苦,仿佛各自都有說不完的傷心事。
王二拎著空泔水桶,望著這五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短打衫,又看了看那五人,緩緩嘆了口氣,心想:這世上可憐人還真多。
王二走上前一步,輕聲問道:「你們……是來吃飯的嗎?」
五人齊齊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迷茫與感激。
五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有萬古默契與同一瞬間的覺悟。
既然裝都裝了,那就裝到底。
姜人王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涼,仿佛一個曾經站在雲端的人被硬生生拽入泥濘後殘留的最後一絲體面:「小兄弟……我們五人,本是修行世家出身。」
他說著,微微垂眸,褐金色的眸光中流露出一抹被歲月磨礪過的滄桑。
「奈何家門不幸,仇家一夜之間血洗全族,只余我五人僥倖逃脫。如今修為盡廢,身無分文,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王二的眉頭已經微微皺起。
冰帝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縷哀戚,她側過頭,像是在壓制什麼過往的痛楚:
「我本有一身天賦,至尊骨被人強行剝離,嫁與他人……如今不過廢人一個。」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那人退婚時,還要趕盡殺絕,若非幾位兄長護著我,我早已……」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恰到好處的沉默,往往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蒼皇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仿佛看透了世事的落寞:「我本是家族嫡長子,家業被庶出兄弟霸占,修為被廢,流落街頭。昔日那些敬畏我的人,如今路過我身邊時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低下頭,聲音低沉,「也難怪,誰會多看一個廢人一眼呢?」
劍帝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仿佛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寡淡:「我曾有一柄好劍。」
他頓了頓,「後來沒了。」
他沒有說怎麼沒的,但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氣,反倒讓這句話多了幾分沉重。
獄帝最後開口,聲音低沉如從深淵底部傳來:「我……」
他思索了片刻,「我被仇敵追殺了億萬里,從東荒逃到西漠,從西漠逃到北海,他們說我偷了他們的傳世之寶。」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可我沒有啊。」
王二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眶已經紅了。
他看著這五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可憐人,仿佛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王二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手心,朝姜人王遞過去:
「幾位大哥大姐……這些錢你們先拿著,去買些吃的吧,雖然不多,但好歹能撐兩天……」
姜人王伸出那雙修長卻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推回了王二的掌心。
他的語氣溫和卻堅定,帶著一種窮途末路之人最後的尊嚴:
「小兄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並非乞討而來,而是想尋一份活計,能包吃包住便好,我們雖修為盡廢,但力氣還是有的,端茶送水、劈柴掃地,什麼都行。」
他抬頭,那雙褐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懇切。
王二怔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銅板,又抬頭看了看五雙期待的眼睛,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幾位大哥大姐稍等,我不是掌柜,得去問問掌柜的意思。」
王二放下五個饅頭,轉身快步跑回客棧,那被洗得發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五人站在台階上,看著手中那五個白面饅頭,沉默了很久。
冰帝低下頭,輕輕掰了一小塊饅頭放進嘴裡,嚼了嚼,忽然輕聲道:「這孩子……真善良。」
蒼皇沒有抬頭,只是把饅頭握得更緊了些,低聲應了一句:「是啊。」
姜人王沒有吃,他望著那扇剛剛合上的店門,褐金色的眸光中浮現出一抹複雜,片刻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呢喃:「先生收留的人,果然不一樣……清澈,單純,善良。」
四帝聞言,紛紛點頭,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不多時,店門吱呀一聲再次推開,王二探出半個身子,笑容燦爛得像門口那棵老槐樹上剛剛漏下來的陽光:「幾位大哥大姐!掌柜的答應了!以後你們就是我……我們客棧的人了!」
五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將手中那一口未動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仿佛那是某種不能被辜負的託付。
然後,在王二招手示意下,他們邁過那道曾經如同天塹般的門檻,終於踏進了問心客棧。
客棧內光線柔和,櫃檯後有一道身影正躺在搖椅上,閉著眼,酒壺擱在胸口,像是睡著了。
顧命沒有起身,也沒有睜眼,只是那搖椅輕輕晃了一下,如同一聲無聲的招呼。
王二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安排住處,熱情地拽著冰帝去看後院那間最乾淨的柴房。
五道被萬界仰望了無盡歲月的身影,在王二的身後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