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客棧的午後，陽光透過檐下的老槐樹葉灑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王二忙前忙後地招呼著，臉上的笑意就沒消下去過。
現在客棧里多了五個幫手，雖然那五人看起來氣質實在不像是干粗活的，但勝在手腳麻利，眼神也格外透亮，說什麼都點頭照做。
冰帝正在後院擦洗一塊門板，動作輕盈而細緻。
蒼皇在廚房裡劈柴，每一刀落下都精準得如同丈量過一般。
獄帝默默搬著雜物，步伐沉穩如沉鍾。
劍帝低頭擦拭著櫃檯上幾處油漬，擦過的桌面光滑如鑒。
姜人王則正在給門框補漆，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卻莫名有一種莊嚴感，像是他不是在刷漆，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王二跑進後堂，瞥了一眼那五個新招來的幫手，又回頭看了一眼依然躺在搖椅上的顧命，一臉無奈地走過去：「掌柜的，你又偷懶！我快忙不過來了。」
顧命翻了個身，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隨意：「不是允許你找了五個幫手嗎？我休息會兒，便來幫忙，辛苦王大人了，勞累。」
王二輕哼一聲，懶得搭理他，轉身繼續去忙碌了。
那五道身影齊齊頓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那道躺在搖椅上的墨袍身影，內心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震動。
好傢夥，這個時代，還有人敢以這種態度對天帝？這是要逆天啊，徹底顛覆了他們這幾萬年來對世間秩序的所有認知。
不過他們誰也沒有多嘴，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中的活計，老老實實地穿上了王二塞給他們的粗布短打。
數日後，問心城中又出現了兩道陌生身影。
天狐始祖走在前面，一襲薄紗長裙，身姿妖嬈如風拂柳枝，每一步都仿佛踩著某種若隱若現的韻律。
她的容顏幾乎讓人不敢直視，一顰一笑間皆是魅惑入骨，卻又不顯得刻意，仿佛那份美貌與魅惑是天生刻在她骨子裡的。
青絲未束，垂落在腰際，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讓路邊賣菜的大娘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然後猛然回過神，嘀咕一句我這是怎麼了。
在她身側，跟著一道蒼老的身影。
步伐緩慢而沉穩，每落下一步都如同山嶽紮根於大地之上。
來人正是玄武始祖，眉須皆白，面容枯瘦，卻有一種厚重得仿佛承載了整片大地的平靜。
他手中拄著一根不知名的木杖，目光溫和地打量著這座凡俗小城，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天狐始祖微微蹙眉，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感應錯了？陛下不在天庭，怎會跑到此等凡俗之地？」
玄武始祖停下腳步，閉目感應了片刻，緩緩點頭：
「應當不會錯，吾於此地感應到古妖氣息，以及姜人王、四帝的氣息。」
天狐始祖挑了挑眉，側頭看向他：「你這老傢伙也活過來了？果然是老不死的。」
玄武始祖也不惱，翻了個白眼：「陛下不死，我等自可不滅，倒是你，萬古不見，脾氣倒是沒變。」
天狐始祖輕笑一聲，正要回嘴，忽然周身那股天然散發的魅惑之力不自覺溢出，如同一陣無形的漣漪盪開，瞬間覆蓋了整個問心城，乃至整片蒼靈之地。
城中的行人腳步齊齊一頓，目光恍惚了一瞬，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人望向天空發呆，連雞鴨都安靜了片刻，仿佛天地間的一切生靈都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某種短暫而無害的魔怔之中。
玄武始祖眼疾手快，抬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拍：「別亂來，收斂氣息，陛下或許不喜張揚，他老人家既然決定隱居此地，自然不希望被打擾。」
天狐始祖一愣，旋即收斂心神，那股瀰漫的魅惑之力如同潮水般退回她體內，天地間的一切恢復了正常。
她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有道理，走吧，去覲見吾主。」
兩道身影很快來到問心客棧門前。
然而，同樣的，無論他們如何嘗試，那道無形的屏障依然將他們擋在門外。
天狐始祖抬手試探了一下，指尖觸及一層溫潤的阻力，無法寸進。
她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玄武始祖，二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浮現出相同的困惑。
就在此時，客棧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蒼皇拎著一隻半人高的泔水桶走了出來。
他瞥見門口那兩道被擋在門外的身影，腳步微微一頓，然後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如同看見了什麼久違的樂子。
蒼皇故意放慢腳步，慢悠悠走到二人面前，語氣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促狹：「這不是天狐始祖與玄武始祖嗎？怎麼在此地不進去拜見陛下？怎麼，是不喜歡嗎？」
天狐始祖眉宇間浮現出絲絲黑線，她眯起眼，聲音中帶著幾分危險的柔媚：「蒼皇，你挺囂張啊，萬古不見，不知你實力提升幾何？來來來，你我切磋切磋。」
蒼皇呵呵一笑，連忙舉手做投降狀：「不必不必，我可不想被陛下驅逐，你先想想如何能入客棧再說吧。」
他說完作勢要走，玄武始祖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老好人的笑容：「蒼皇道友，莫要計較。我等可是戰友，自當互幫互助，可否告訴老朽，如何能入問心客棧？」
蒼皇瞥了一眼依然板著臉的天狐始祖，態度不言而喻。
玄武始祖無奈，轉頭看向天狐始祖：「道友，別鬧脾氣。若你不願見陛下，回天庭呆著去。」
天狐始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從她腳下一直吸到了頭頂，然後她微微欠身，朝蒼皇拱了拱手，聲音壓低了幾分：「道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莫要計較。」
蒼皇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將二人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解釋了一番。
從那個叫王二的凡人如何被顧命收留，到如今他在客棧中的特殊地位，再到五人此前如何靠裝可憐矇混過關。
天狐始祖和玄武始祖聽得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困惑，最後只剩下一種仿佛在聽天書般的沉默。
玄武始祖率先回過神來，低聲感慨：「陛下……在想什麼？」
天狐始祖沉默片刻，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不知，或許自有其理，照做便是……裝可憐吧。」
蒼皇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便拎著泔水桶悠然地繞到後院去了。
片刻後，問心客棧門口的台階上，多了一對爺孫。
天狐始祖化作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扎著雙丫髻，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蒼白，仿佛經受過不少苦頭。
玄武始祖則變成一個滿臉皺紋、佝僂著背的老頭，拄著一根樹枝做的拐杖，顫顫巍巍地蹲在牆角，仿佛風一吹就能倒下去。
他們的演技不算太好，但因為本身氣質太過超塵，一旦收斂起來，反倒顯得格外真實。
路過的行人看了幾眼，紛紛嘆息：「可憐啊，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帶著孫女流浪。」
「唉，這世道，連個收留的地方都沒有。」
有人停下來，在兩人面前放下了幾文錢。
天狐始祖低著頭，臉色微變，卻還是忍住了沒有說話。
不多時，客棧後門的帘子掀開，王二端著一盆洗碗水走出來。
他看見牆角蹲著的那兩道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放下水盆，從懷裡摸出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遞了過去：「老人家，小姑娘，你們怎麼在這兒蹲著？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天狐始祖低著頭接過包子，小心翼翼地掰開，遞了一半給身邊的爺爺。
玄武始祖顫著手接過來，咬了一口，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王二蹲下身子，耐心地問：「老人家，你們這是怎麼了？怎麼流落到這裡來了？」
玄武始祖放下包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枯木摩擦：「唉……小兄弟，老朽本是邊陲小村的教書先生，帶著孫女安穩度日。誰料碰上了邪修……」
他低垂下眼，「家中上上下下，盡數遇害。只留下老朽與這苦命的孫女逃了出來……」
天狐始祖適時地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仿佛在壓抑哭聲。
王二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語氣卻比方才堅定了幾分：「老人家，你們等著，我去問問掌柜的。」
他轉身小跑著衝進客棧，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就喊開了：「掌柜的！掌柜的！」
顧命正躺在搖椅上晃悠，聞言睜開一隻眼：「怎麼？」王二滿臉急色：「
外面又來了兩個可憐人！一個老爺爺帶著小孫女，家人都被邪修害了，實在沒地方去了……」
顧命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門外那兩道正在努力裝可憐的身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語氣中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記住，最多可留十人，否則我這問心客棧就成收容所了。」
王二大喜過望，連連點頭：「是是是！掌柜的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轉身一溜煙又跑了出去。
回到客棧門口，王二蹲下身子，看著那對爺孫，笑容溫暖得如同春日午後的陽光：「老人家，小姑娘，掌柜的答應了！你們可以留下。」
他一邊引著二人往客棧走，一邊輕聲嘆道：「掌柜的心善，但問心客棧也容不下那麼多人。加上你們，已有七人，以後最多還可收容三人。」
天狐始祖和玄武始祖對視一眼，眼中都掠過一絲幾乎掩飾不住的笑意，慶幸，來早了。
他們彎著腰跟著王二跨過那道門檻，腳落地時，那道無形的屏障如同水波般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不再阻隔。
天狐始祖抬頭望向櫃檯方向，那道墨袍身影依然躺在搖椅里，連姿勢都沒變過，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她分明看見，那隻趴在他腳邊的二哈朝她眨了眨眼，然後又把頭埋進了前爪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十年，彈指一瞬。
但在問心城，這十年卻如同一顆被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至今仍未平復，甚至在以一種遠超常理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問心城原本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凡俗小城，放在整個蒼靈之地如同星辰一粟，連地圖上都未必會標註它的名字。
可短短十年間，它卻如同一株被澆灌了太多太多靈氣的野草，瘋狂地膨脹、擴張、蔓延，如今已比當初擴大了百萬倍有餘。
城牆依然屹立在最初的舊址上，可那早已不是城市的邊界。
城外的區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不斷向外推展，新的街巷、院落、殿宇層層疊疊地覆蓋上去，將原本的荒野與農田吞沒成一片繁華而詭異的城區。
問心城的原住民們站在街頭，看著那些莫名從天而降的豪華建築，一臉茫然。
一個賣豆腐的大娘拎著木桶站在自家門口，望著對面那條三天前還沒有、如今卻已經鋪滿了琉璃瓦屋頂的街道，揉了揉眼睛，喃喃道：
「這……還是問心城嗎？怎麼感覺大了許多？」
旁邊賣菜的大叔淡定地掰著豆角：「不用感覺，就是大了很多，都特麼大了百萬倍了，我千里之外的二姑媽家，都和我一個城了。」
大娘愣了一下，隨即感嘆：「那不挺好？以後走親戚都不用出城了。」
大叔沉默片刻，轉頭看著她：「你看看你說的是人話嗎？」
另一個路過的老漢拄著拐杖，望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殿宇，滿眼困惑：「太詭異了……城牆明明還在，怎麼問心城不知不覺大了這麼多？」
沒有人能回答他，因為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
十年間，那些在太初歲月中戰死、又在混元劍河復甦後相繼歸來的萬族始祖們，無一例外地感應到了顧命的氣息，紛紛跨越千山萬水，尋到了這座不起眼的小城。
可他們中除了最先趕到的姜人王五人、天狐與玄武、以及後來僥倖得入的神凰、麒麟、神龍三位始祖之外，其餘人通通被攔在了問心客棧那道無形的門檻之外。
他們不甘心，好不容易活過來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陛下的下落，卻連門都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