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問心客棧,又一天忙忙碌碌地過去。
王二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將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又把那些只用了一文錢的碗碟收進後廚,忙得滿頭是汗。
好不容易收拾妥當,他終於得以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長長地喘了口氣,仰頭望天,滿臉幽怨地開始了自我吐槽:「早知道就不建議掌柜的改變形象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依然躺在搖椅上的悠閒身影,人家正端著酒壺,眯著眼睛看天邊的落日,一身墨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舒適,完全不像是一個需要操心客棧營生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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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忍不住站起來,踱到顧命身側,語氣中帶著一種被壓榨已久的委屈與無奈:
「掌柜的,您形象是改變了,顯得平易近人,但……您身為掌柜,不幹活,這合適嗎?」
顧命微微一愣,沉默片刻,然後乾脆翻了個身,背對著王二,一副愛咋地咋地的模樣。「一邊去,」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慵懶。
「我都是掌柜的了,何必什麼事都親力親為?若事事親力親為,我要你做甚?」
王二認真思索了片刻,緩緩豎起大拇指:
「掌柜說的……有些道理,嘿嘿。」
顧命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抽,內心默默吐槽:這傢伙,缺根筋吧。
王二卻絲毫不在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身朝門口走去,準備關門歇業。
他的手剛搭上店門,卻忽然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見門外不遠處趴著一隻狗。
那狗黑白相間,耳朵耷拉著,看起來傻傻的,眼神卻格外清澈,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問心客棧的方向。
「咦,流浪狗?」
王二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隻狗的腦袋。
手指觸碰到那毛茸茸的頭頂的瞬間,他忽然愣了一下,目光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回憶,像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曾經的我,不也是一條流浪狗……」
他嘟囔了一句,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呸,人,但我只是打工的,你等著,我去問問掌柜的,能不能收留你。」
王二說完,興致沖沖地站起來,轉身朝客棧里跑去,絲毫沒有注意到,在他撫摸二哈腦袋的那一刻,那隻狗差點張嘴一口直接把他咬死。
二哈的獠牙幾乎已經露出,卻在聽見王二那句自言自語的嘟囔時,硬生生忍住了。
它轉動那雙化作黑白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向客棧深處看去,目光落在那道悠然躺在搖椅上的身影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急切與委屈。
「主人怎麼跑這犄角旮旯來了……」二哈在心裡小聲嘟囔。
「讓我一陣好找,但主人似乎不想見我……」
它低下頭,眼中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悲傷。
它本想直接踏入問心客棧,可某種無形的力量阻攔在門口,讓它無法踏過那道門檻。
它只能趴在門外,等顧命主動現身。
結果沒等到顧命,倒是等來了這個叫王二的愣頭青。
它暗自在心裡嘀咕:這凡人若能讓我主人放我入內,羞辱本座之事便算了,若不能,本座一口咬死他。
片刻後,王二開開心心地跑回來,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二哈的腦袋:
「小狗小狗,掌柜的答應收養你了!你以後有家了!開不開心?興不興奮?你不用再流浪了!」
二哈愣了一瞬,那股無形的阻力悄然消散,王二的手已經穿過門檻落在它頭頂。
它沒有反抗王二的撫摸,也沒有拒絕王二遞過來的那隻熱氣騰騰的大雞腿,只是任由那個凡人將它抱起,走進客棧,走向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二哈終於見到了顧命。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顧命一個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二哈立刻閉上嘴,老老實實地趴在顧命腳邊,像一隻普普通通的家犬,尾巴都不好意思搖。
王二驚奇地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掌柜的,這傻狗好像挺喜歡你的。」
顧命瞥了一眼王二,語氣中帶著一種難得的稱讚:「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比某個老道士更勇敢。」
王二不明其意,傻呵呵地撓了撓頭:
「掌柜謬讚了。」
顧命懶得再搭理他,這傢伙連傳說中的古妖、令萬族聞風喪膽的恐怖存在都敢撫摸,確實勇得不行。
王二蹲下身子,像投餵小朋友一樣給二哈遞著肉乾,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掌柜的,給它取個名字吧。」
顧命眼皮都沒抬:「二哈。」
王二的手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複雜:「怎麼和我有點重名了?我叫王二,它叫二哈。」
二哈實在忍不了了,齜了齜牙,卻被王二一個熟練的愛撫強行按了回去。
「得了得了,不嫌棄你,今後你便叫二哈吧。你我兩兄弟,也算同病相憐。放心吧,我不會嫌棄你的,以後你就是我的狗兄弟。」
二哈沉默了,它這一刻只有一個念頭:到底特麼是誰嫌棄誰啊?它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若非害怕顧命趕自己走,它非得一個屁蹲坐死這愚蠢的人類不可。
王二卻渾然不覺,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手上的肉乾屑,忽然又想到什麼,笑嘻嘻地湊到顧命身邊,殷勤地替他捏起了肩膀:「掌柜的,咱客棧還是少了幾分熱鬧。以後我還能收留一些流浪寵物嗎?也算替掌柜的積功德,說不得今後掌柜可靠此得道成仙呢?」
顧命享受地閉上眼睛,隨意應了一聲:「哪看來的?」
王二嘿嘿一笑:
「話本都是這麼說的——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唯有小善為之,小惡而不為,方可得道認可,成就無上仙人。至於那些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類,我可不認同。錯了便是錯了,哪有回頭是岸?難道因他而死之人,便白死了嗎?難道那些無辜之人,便是他人成道之累累白骨嗎?」
他難得認真地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覺得,真正的仙,得道者,當從小善積攢功德,成就大善。掌柜的如此善良,當是如此。」
王二期待地看向顧命,「掌柜的,你覺得呢?」
顧命沉默了片刻,難得地贊同地點了點頭:「大愚若智,說得不錯,罷了,今後你允許誰留下,誰便能留下。」
王二大喜過望,有模有樣地躬身一拜:「多謝掌柜,掌柜大善!」
然後蹲下身子,又拍了拍二哈的腦袋,叮囑道:
「二哈,乖乖的,別惹掌柜不開心哦,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話音落下,他哼著小曲,開開心心地收拾客棧,關門歇業去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二哈終於忍不住傳音開口,語氣中滿是複雜:「主人,您這樣做,合適嗎?您明知那些傢伙肯定會來尋您……」
顧命淡淡一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道法自然,有什麼不合適的?隨意一些,挺好。」
二哈無語地趴在他腳邊,小聲嘟囔:「那也太隨意了一些。」
顧命沒有回答,搖椅在暮色中輕輕晃動,遠處傳來王二在廚房裡哼歌的聲音,二哈的尾巴垂在地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切。
它忽然覺得,這世道,有些離譜。
它仰頭看了看天,忽然覺得,未來那些傢伙歸來時,恐怕會因為王二,鬧出不少笑話。
只是二哈依舊想不明白,自家主人到底想做什麼,為何在這個關鍵時候,選擇隱世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