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陳長青盯著劉清明遞過來的那部諾基亞手機,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打?
給省公安廳的姜廳長打電話,質問他為什麼不讓金川州紀委調查程立偉?
那不是質疑,那是找死。
姜廳長是什麼人?
從清江省交換過來的正廳級幹部,很有可能入副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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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他,徐朗都沒資格問姜新傑的話。
再說了。
且不說姜廳長會不會搭理他,光是這個電話打出去的消息傳到省里,組織上就會認為金川州的班子不團結,連省廳的決定都敢公然挑戰。
不打?
那就等於默認了省廳的結論。
程立偉的事,他以後再也沒有理由翻出來。
陳長青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微張,卻沒發出聲音。
馬勝利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李新成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張臉,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徐朗在心裡嘆了口氣。
劉清明這招,說好聽叫光明磊落,說難聽叫耍光棍。
可人家就是這麼幹了,你能怎麼辦?
事情是陳長青自己挑起來的,現在被人堵住了嘴,總不能讓一把手親自下場替他解圍。
沉默再持續下去,陳長青的臉就要掛不住了。
徐朗放下紫砂杯,適時開口。
「討論問題嘛,不要置氣。」徐朗的語氣溫和,帶著一把手特有的從容,「清明同志,這件事既然是省廳出面做出的書面決定,我們當然要尊重。長青同志可能對內情不太了解,你不要太認真嘛。」
劉清明收回手機,動作不急不緩,揣進夾克口袋裡:「不是我想認真,是人家有這個態度嘛。」
「長青書記不相信省廳的結論,我讓他當面質詢,他不願意。」劉清明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這件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主位。
「徐書記,這是常委會。每一個問題,都應該得到解決。長青書記提出質疑,我做了回應。我想請問——您認不認可?」
徐朗端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瞬間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如果他說「認可」,那就等於州委常委會集體背書了省廳對程立偉的結論。
以後誰再翻這個舊帳,就不只是質疑省廳,而是同時質疑金川州的組織決定。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在這種高壓對峙中,瞬間找到最精準的切入點,把一個模糊的「擱置」變成一個明確的「定性」?
徐朗嚴重懷疑,坐在對面的這個人,是不是披著年輕人皮囊的官場老狐狸。
但他不能不答。
全場十雙眼睛盯著他,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對程立偉同志的組織決定,我不能搞一言堂。」徐朗斟酌著措辭,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件事,我建議等下次常委會,再來集體討論省廳的這個決定。今天就先到這裡。」
擱置。
不是認可,也不是否定,是用程序把球踢到了未來。
劉清明沒有追擊。他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結果。
一把手的權力就在於此——他未必能通過自己想通過的所有議題,但他能讓任何不想通過的議題通不過。
這是組織賦予他的權力,也是為什麼,大家都想進步,成為一把手的原因。
但「擱置」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它意味著徐朗不得不又一次動用這個權力。
每一次使用,都是對其權威性的一次削弱。
也沒什麼不好。
劉清明靠回椅背,不再說話。
陳長青卻不甘心。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既然剛才馬書記要求紀委發揮監督作用,那我想問一問劉清明同志。」陳長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底的陰鷙藏不住,「你上次提出的對東川集團'以工代罰'方案,目前是否已經開始實施?施工方的資質審核和招投標程序,是否合規?」
劉清明沒有看他。
他轉頭看向徐朗,語氣不卑不亢:「徐書記,我想確認一下——這是常委會,還是紀委質詢會?」
徐朗眉頭微皺:「當然是常委會。有問題擺在檯面上說嘛。長青同志對你縣的工作比較關注,也是一種督促,不要有壓力。」
「我當然不會有壓力。」
劉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桌面上。
「如果陳書記是代表紀委和我談話,請出示正式的調查手續,我一定全力配合。」劉清明豎起一根手指,「如果他是代表組織和我談話——」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全場。
「對不起,他級別不夠。」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陳長青的臉色瞬間漲紅,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劉清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我想請問在座各位,對一名同級別的常委提出任何質疑,是否需要走組織程序或司法程序?」
他再次看向徐朗,目光平靜卻不容迴避。
「徐書記,是,還是不是?」
死寂。
徐朗的臉色沉了下來。
從組織原則上講,常委之間沒有上下級關係。
所謂排名先後,只是入常時間的差異,是資歷,不是級別。
他這個「班長」,本質上也只是個常委。
也只有一票。
陳長青想在常委會上對劉清明搞質詢?
沒有省紀委的授權,他沒有這個權力。
劉清明不想理他,根本不用理。
而徐朗如果強行提出議題要求表決,他有把握贏嗎?
馬勝利無疑會旗幟鮮明地站在劉清明一邊。
李新成今天的表現已經說明了立場。
軍分區政委上次就投了贊成票,這一次呢?。
加上劉清明自己——
這就四票了。
再加上支持李新成的那幾名常委。
十一名常委,過半即通過。
徐朗手裡最多能湊五票,還不一定穩。
一旦投票失利,一把手的權威將蕩然無存。
組織上會得到一個印象——「這位同志無法掌控局面」。
對於一把手而言,這是致命的評價。
通常到了這個時候,組織上就會考慮調整領導班子。
徐朗不敢賭。
「劉清明同志說得對。」徐朗強迫自己恢復平靜,語氣重新變得溫和,「我們現在是在開常委會,按議程來。不要隨意加入其他事項。長青同志,你有什麼問題,可以通過正常的組織途徑反映。我們繼續下一個議題。」
一把手強行拉回議程。
陳長青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鋼筆,指節發白。
但他沒有再開口。
他不是蠢人,再糾纏下去,丟的是自己的臉。
馬勝利和李新成隔著長桌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新成的瞳孔里寫滿了震驚。
一個排名最末的常委,在常委會上連續硬剛紀委書記和州委書記,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絲毫不落下風。
這是什麼戰鬥力?
接下來的議程波瀾不驚,幾項常規工作的匯報和部署,沒有人再節外生枝。
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將今天會上的暗流涌動,壓在了平靜的水面之下。
下午三點十五分,常委會在全體與會人員的掌聲中落下帷幕。
表面上,這依然是一次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散會後,走廊里。
劉清明和馬勝利並肩走出會議室,馬勝利從兜里摸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壓低聲音:「你小子,今天差點把老陳氣出心臟病。」
「他自找的。」劉清明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
「不過你也別大意。」馬勝利的表情收斂了笑意,「陳長青這個人,很軸。今天在常委會上丟了這麼大的臉,他不會善罷甘休。招投標的事情,他一定會繼續查。」
「讓他查。」劉清明語氣淡然,「我希望他把事情鬧得更大一點,省得在背後搞小動作。」
馬勝利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兩人走到樓梯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清明同志,等一下。」
李新成從後面快步跟上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走到劉清明面前,伸出手。
劉清明與他輕輕一握。
「今天你的發言,讓我很受啟發。」李新成握住劉清明的手,力度適中,「關於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的思路,我想找個時間,跟你深入聊聊。」
劉清明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李州長客氣了。隨時恭候。」
李新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馬勝利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看見沒?州長主動遞橄欖枝了。」
劉清明望著李新成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這件事可以搞,支持他,爭取下次過會。」
馬勝利說:「在全州修校舍?這可是得罪人的活。」
劉清明說:「我知道,所以他也許是通過這件事,與徐朗決裂,表明自己的態度,但對於群眾來說,這是一件好事情,我們支持他,讓這筆錢實實在在地投入到校舍或是別的設施上,不好嗎?」
馬勝利點頭:「那就要做好硬剛徐朗的準備了。」
劉清明毫在不在意:「哪怕他最後否決,這件事也必須要上會。」
馬勝利看著他:「你想讓他挪位子?」
劉清明點頭:「如果他不搞事,我可以允許他繼續呆在這個位子上,可他現在擺明了要為了反對而反對,把事情上升到政治鬥爭,那我就不能容他了,我沒時間跟他在這裡搞三搞四。」
馬勝利對於劉清明的話一點也不驚訝,當年他只是個副科就敢安排自己一個副處的去處,而且還兌現了。
現在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副廳級幹部,更關鍵的是,這個省的一把手。
是人家的親岳母!
那不就是自家鋪子嗎?
自家鋪子的一個夥計,還不是想收就收,想開就開?
省委書記管著全省的官帽子。
這也是組織上賦予她的權力!
...
他和馬勝利在政法委大院分開後,騎上自己那輛看上去很髒很舊的摩托車。
車子拐了兩個彎,駛向若蓋市北郊的金川迎賓館。
金川迎賓館三號樓,目前被全封閉戒嚴。
院子裡停著幾輛武警牌照的越野車,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哨兵。
這裡是中央巡視組在金川州的駐地。
中央巡視組是今年剛剛試行的重磅舉措。
第一次下派,就直指西南重鎮蜀都省。
起因正是震驚高層的茂水縣「317大案」。
警察犧牲,黑惡勢力甚至圍攻執行演習任務的部隊,性質惡劣到了極點,直接捅破了天。
巡視組副組長李海風是個極其鐵腕且講原則的幹部。
他帶隊進駐蜀都不到兩個月,與清江省的異地辦案專案組密切配合,直接撕開了蜀都省的口子。
省委常委、副省長聶鴻途落馬,省公安廳長宋海波被雙規。
一連串的高官相繼被查,而這些人,幾乎都是那位盤根錯節的「老領導」提拔起來的舊部。
在這場巨大的政治風暴中,從中央到地方都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當初在清江省。
李海風親自查過劉清明,接連幾次的匿名舉報,最終全被證實是誣告。
李海風從不看劉清明是誰的女婿,他只看證據。正是因為查不出任何瑕疵,李海風才在原則之內,給予了劉清明極大的工作支持。
這次負責帶隊駐紮金川州的,是李海風的手下干將,專員姚飛。
姚飛是個聰明人,第一次去茂水縣摸底,就向劉清明交了底——他不是來找劉清明麻煩的。
大家目標一致,就是剷除金川州的毒瘤。
劉清明下車,向哨兵出示了證件,徑直走向三樓。
推開302房間的門,姚飛正和兩名下屬對著牆上的案件關係圖研究對策。
看到劉清明進來,姚飛立刻停下話頭,笑著迎了上來。
「稀客啊,劉書記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了?」姚飛伸出手。
劉清明和他握了握,臉色平靜:「我來檢舉。」
姚飛臉上的笑意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檢舉誰?」
「檢舉茂水縣委書記,劉清明。」劉清明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那兩名正在整理材料的下屬錯愕地轉過頭。
姚飛盯著劉清明的眼睛,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收斂了笑容,把劉清明帶到自己的房間。
拉開椅子:「坐。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劉清明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我估摸著,最遲明天,就會有熱心群眾拿著材料來你們巡視組檢舉揭發我。與其讓你們跑一趟,不如我自己主動來交代。」
姚飛眉頭微皺,敏銳地察覺到了裡面的火藥味。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手裡的筆頓在紙面上。
「什麼事情?」姚飛沉聲問。
「要不要再叫個同志進來,做正式記錄?」劉清明看著他,「單人單錄,不合你們的規矩。」
姚飛深深看了他一眼。劉清明主動要求雙人記錄,意味著接下來談話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正式的組織檔案。
這就不再是朋友間的通氣,而是嚴肅的紀檢流程。
姚飛沒有拒絕,他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小周,帶上電腦和錄音筆,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片刻後,一名年輕的女幹事推門進來,在側面的小桌旁坐下,打開了設備。
「現在開始。」姚飛面無表情地看著劉清明,「劉清明同志,有什麼問題,請講吧。」
劉清明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速不快,吐字極度清晰:「第一件事。317案中,群眾被東川礦業的人煽動,衝擊駐地部隊。受損最嚴重的是部隊領導所下榻的通梁鎮招待所。事態平息後,縣委召開現場辦公會,決定對鎮上唯一的政府招待所進行修繕,預料需要投入資金三十萬。」
「這項工程,茂水縣沒有進行公開招投標。直接委託給了正在執行演習任務的部隊工兵。」
劉清明拋出了第一個「雷」。
姚飛手裡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為什麼不發標?」
「因為當時金川州以及省內具備這種資質的大型建築公司,基本都在東川集團的絕對控制之下。那時東川集團表面上還是合法經營的企業。」劉清明目光坦蕩,「如果走常規招投標,以他們的資金和資質,絕對會中標。把政府的修繕工程,交給一個剛剛參與煽動暴亂的涉黑企業?那是對群眾的不負責,更是政治上的失職。」
「交給部隊,帳目清晰,軍民共建,絕不存在偷工減料和利益輸送。這一點,在場的所有同志,認可嗎?」劉清明反問。
旁邊敲擊鍵盤的小周動作一緩,在心裡暗暗點頭,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姚飛抬頭:「這個決定,是縣委統一做出的?」
「是。現場辦公會決定,有我、縣長、兩名副書記的親筆簽字。」劉清明說,「相關書面材料已經移交部隊留檔,隨時可以查閱。目前部隊還在我縣施工。」
姚飛沖小周點了點頭,示意記錄在案:「還有嗎?」
「第二件事。東川集團黑社會性質定案後,我縣決定對該企業進行追加處罰。也就是『以工代罰』。」劉清明繼續說道,「用這筆罰沒資金,徹底翻修重建茂水縣所有的中小學校舍。這個方案,在州委常委會上討論通過,有會議紀要可查。」
姚飛說:「這也是個大工程。具體怎麼操作的?」
「茂水縣一共有三十七所中小學。需要修建三十七棟三層主教學樓,以及操場、跑道等配套設施。總資金體量,大約在兩千五百萬左右。」劉清明報出一組精準的數據,「這筆錢,東川集團墊資。施工,由東川集團的建築隊完成。驗收,由我們政府委託第三方專業機構進行。」
「所以,你們依然沒有搞公開招投標。」姚飛切中了要害。
「對。」劉清明回答得毫不猶豫,「因為這根本不是一項市場化的建築工程。這是行政處罰的延伸。罰他建,他就必須建。這是懲罰,不是做生意,招什麼標?」
姚飛停下筆,仔細咀嚼了一下這句話。
把強拆強建的處罰手段,用基建的方式落地,既免了掏空縣級財政的尷尬,又白嫖了涉黑企業的勞動力。
這手段,太硬了。
「從法理和行政自由裁量權上講,講得通。」姚飛點頭,「我們後續會核查常委會的記錄。繼續。」
「第三件事。」劉清明豎起一根手指,眼神變得銳利,「因為茂水縣處於地質災害活躍帶,我們委託的省建院在出具設計圖紙時,大幅提高了抗震標準。普通的民營建築公司,根本達不到這種極限施工的要求。」
「為此,我們專門聘請了武警水電三支隊的同志,作為工程的全局監理。只有他們豐富的排險施工經驗,才能壓得住陣腳。」
「同時,水電部隊提出,為了給東川集團的施工隊打個樣,需要一支有過硬資質的隊伍,先進場建幾棟標準樓做示範。」
劉清明停頓了一下,看著姚飛的眼睛:「所以,我聯繫了清江省林城市,雲嶺鄉人武部下屬的建築公司。」
房間裡只有鍵盤極速敲擊的聲響。
「這支建築隊,是我當年在雲嶺鄉任職時,一手建立起來的。成員全部是雲嶺鄉民兵營的基幹民兵。他們在清江省當地幹過好幾個大工程,技術過硬,資質齊全。」
劉清明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現在,有人正在拿這一點做文章。指責我私相授受,不走程序,把茂水縣兩千五百萬的基建大盤,交給了自己的『關係戶』。我今天來,就是主動向中央巡視組交底。請你們立刻派人去核查帳目,去查一查這中間,有沒有一分錢的利益輸送!」
姚飛面無表情地聽完。
他看著對面的這個年輕人,心裡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
劉清明把所有的雷,全部自己刨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沒有遮掩,沒有辯解。每一條看似違規的操作背後,都站著無可挑剔的政治大義——防範黑惡、行政處罰、百年大計。
最狠的是,他把所有的工程,全部和「部隊」、「民兵」、「行政處罰」綁定在了一起。這等於給這些工程穿上了一件防彈衣。
地方上的審計和紀委,誰敢去查武警水電部隊的帳?誰敢去質疑省建院的抗震標準?誰敢說對涉黑企業的懲罰性勞動是不對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降維打擊!
姚飛轉頭看了一眼女幹事:「小周,都記清楚了嗎?」
「一字不落,全記錄了,姚組長。」小周點頭。
「行,列印出來,讓劉書記簽字按手印。你先出去吧。」
兩分鐘後,小周拿著簽好字的記錄單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姚飛和劉清明兩人。
姚飛緊繃的臉色瞬間鬆弛下來,他將簽字的記錄單鎖進抽屜,從桌上拿起一包中華,抽出一根扔給劉清明。
「說吧。」姚飛自己也點上一根,「這次又是誰?」
劉清明劃了根火柴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的煙霧:「紀委書記,陳長青。」
他把今天常委會上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包括陳長青如何用公安系統塌方發難,又如何試圖借程立偉的案子將他一軍。
姚飛聽完,撣了撣菸灰:「陳長青這個人我知道。巡視組對他做過外圍調查。他本身沒什麼經濟問題,算是比較清廉的幹部。金川州紀委這幾年也確實做了一些工作,但受制於那位『老領導』的威壓,基本上是投鼠忌器,沒搞出什麼動靜。」
「他清不清廉,那是他的事。」劉清明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磕了兩下,語氣轉冷,「但在茂水縣的基礎設施建設上,我不允許任何人指手畫腳。三十七所學校,要全部在明年年底前完工,讓孩子們儘快進入教室學習,這是最重要的,一切干擾,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我都要排除掉。」
劉清明看著姚飛:「陳長青這個人太軸,又極好面子。今天在常委會上被我駁了面子,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走正規程序他動不了我,但他手底下的紀檢室,完全有權力去茂水縣的工地上搞停工審查、材料質詢。」
「他只要把工程給我停掉三天,東川集團的那些人就會看懂風向,開始消極怠工。工期一誤,雨季就到了,到時候損失誰來擔?」
姚飛明白了。
劉清明來這裡「檢舉自己」,根本不是怕被查。而是他要在陳長青動手之前,拿一份中央巡視組的背書!
有了今天這份筆錄,茂水縣的基建工程就正式進入了中央巡視組的視線和備案程序。陳長青如果再派人去查,那就是地方紀委在干涉中央巡視組正在關注的案件。
借力打力,這借的,可是通天的力!
「所以,你需要我怎麼做?」姚飛看著他。
「很簡單。」劉清明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巡視組出一份協查函,直接發給金川州紀委。就說關於茂水縣基建工程的舉報線索,巡視組已經接手立案核查。要求州紀委在核查期間,暫緩一切針對該項目的動作,避免打草驚蛇。」
姚飛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這等於直接剝奪了陳長青的管轄權啊。」姚飛搖了搖頭,「一份協查函發過去,陳長青估計能在辦公室里砸杯子。」
「砸杯子,總比砸了孩子們的校舍強。」劉清明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下擺,「姚組長,這件事,不違反原則吧?」
姚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荷槍實彈的武警,沉思了片刻。
李海風主任交代過,只要劉清明立身正,就要給他創造幹事的環境。現在劉清明自己把底子都交出來了,乾的又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更何況,徹底拔除東川集團的毒瘤,本就是巡視組的既定目標。
「可以。」姚飛轉過身,目光堅定,「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處理,你就不要管了。」
劉清明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謝謝。」
「不用謝。」姚飛說:「李主任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做完這些,劉清明當天返回茂水縣。
第三天,州里傳來消息。
中央巡視組駐金川州紀檢組,接到群眾舉報,對紀委書記陳長青進行傳訊。
也因此,他的工作將暫停,直到得出正式的結論。
對此,劉清明淡淡一笑。
這個姚飛,還真是說到做到。
一下子就把他認為棘手的事情。
給解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