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州委書記徐朗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水,將手裡的紅頭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
「文件精神,剛才大家都逐字逐句地學了。」徐朗目光環視一圈,聲音沉穩,「中央在今年的第一號文件里,明確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重大歷史任務。這是大政方針,也是我們接下來幾年的工作核心。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結合咱們金川州的實際,談談落實。新成同志,你是政府一把手,你先來。」
徐朗定了調子,端起杯子不再說話。
州長李新成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
「書記,同志們。中央的決策非常英明,但我們金川州落實起來,擔子很重。」李新成眉頭微皺,語氣里透著一股當家人的苦澀,「咱們州的底子,大家都清楚。山地多,耕地少,民族成分複雜。農業產出極低,很多偏遠縣鄉的群眾,連溫飽線都還在掙扎。農產品加工?我們連初級階段都算不上,基本就是靠天吃飯,賣點原糧和土特產。農村收入嚴重不足,縣級財政更是捉襟見肘。」
李新成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會議桌上掃過,最後落在徐朗身上。
「經濟要發展,根本在人才。人才怎麼來?靠教育。」李新成提高了音量,「可是同志們,我們下去調研看看,咱們州下面的初中小學校,絕大多數還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危房遍地!一到雨季,外面下大雨,教室里下小雨。孩子們連個安全的讀書環境都沒有,失學率高居不下。」
「所以,結合新農村建設,我個人認為,首要任務是改善農村教育基礎設施。」李新成拋出了真正的目的,「再窮不能窮教育。州政府計劃,在今年加大教育專項資金的投入,把那些危房徹底翻修一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幾名常委交換了一下眼神。
劉清明坐在末端,手裡轉著一支黑色碳素筆,面色平靜。他知道,李新成這是在為動用東川集團那筆罰沒資金做鋪墊。這番話,冠冕堂皇,占領了道德制高點,誰敢說半個不字,誰就是跟全州的教育事業過不去。
「新成同志談得很實在。」徐朗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組織部怎麼看?」
組織部長接上話茬:「李州長談了硬體,我談談軟體。農村工作的一大難點,在於基層幹部隊伍建設。基層工作太苦,條件太差,年輕人根本留不住。好不容易分下去幾個大學生,呆不到一年就想方設法往州里、市里調。留在下面的老幹部,很多存在人浮於事的情況,只想熬夠年頭退休,對推進新農村建設缺乏主觀能動性和積極性。組織部今年打算下大力氣,搞幾次基層幹部作風整頓和培訓。」
隨後,政法委書記馬勝利按滅了手裡的菸蒂,坐直身體。
「我從政法系統的角度談兩句。」馬勝利聲音洪亮,透著軍人出身的利落,「農村地區普遍缺乏法律意識。宗族觀念重,遇到糾紛,習慣用拳頭解決,而不是找警察。基層民警工作強度極高,收入低,警力嚴重不足。一個派出所管著上百平方公里的山區,出了警,連油錢都得自己墊。司法和普法能力極度薄弱。農民打官司無門,送法下鄉又面臨山高路遠的實際困難。新農村建設,離不開法治環境的保駕護航。我建議,州里要在政法經費上,向基層大幅度傾斜。」
馬勝利的發言,實打實地替基層叫苦,也暗中呼應了劉清明在茂水縣強力掃黑、整頓治安的舉措。
接著,紀委書記陳長青翻開面前的材料,臉色嚴肅。
「剛才幾位同志談了困難,我談談問題。」陳長青語速不快,但字字咬得很重,「農村地區幹部普遍存在作風問題。貪污、挪用、吃拿卡要、打白條,這些現象屢禁不止。干群矛盾為什麼緊張?就是因為我們的個別幹部,做事不講規矩,不走程序!」
陳長青說到這裡,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長桌末端的劉清明。
「有的地方,搞建設、搞工程,為了所謂的『效率』,把國家法定的招投標程序當成耳旁風。幾十上百萬的項目,領導一拍腦門,直接指定施工隊。」陳長青手指敲擊著桌面,「這種無視紀律、私相授受的行為,極易滋生腐敗!新農村建設的錢,是國家的錢,是老百姓的血汗錢。紀委絕不允許任何人把這筆錢當成自家的自留地!」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降溫。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陳長青這是在指桑罵槐,矛頭直指茂水縣近期沒有經過公開招投標,直接由雲嶺鄉建築隊接手的大型基建工程。
徐朗微微垂下眼皮,沒有阻攔,也沒有表態。
「紀委的監督很必要。」徐朗打破沉默,目光投向末端,「清明同志,茂水縣是咱們州的農業大縣,也是貧困大縣。你結合茂水縣的實際,也談談你的看法。」
唰。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劉清明身上。
有人等著看他怎麼回應陳長青的暗箭,有人想看這位風頭正勁的年輕常委有什麼真知灼見。
劉清明停下手裡轉動的筆,將紅頭文件合上,推到一邊。他沒有看任何稿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各位領導剛才談的,都是金川州的頑疾。我完全同意。」劉清明的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我只從茂水縣的實際出發,談談具體怎麼幹。」
他沒有理會陳長青的挑釁,直接切入正題。
「茂水縣山多地少。全縣總面積廣闊,但實際可用耕地面積,只有兩萬兩千公頃。」劉清明報出了一組精準的數據,沒有絲毫磕絆,「這個數字,僅占全縣總面積的百分之二點二。而且這些耕地極度分散,掛在半山腰,藏在深溝里。產量低,機械化程度為零。」
「舉個最直觀的例子。通梁鎮,全鎮的耕地面積加起來,不到一千畝。山上的老百姓,想靠種那點苞谷和土豆維持溫飽,都是奢望。怎麼活?只能背井離鄉去打工,或者冒著生命危險去私礦里討生活。這就是現狀。」
李新成微微點頭,劉清明這番話,切中了要害。
「縣委縣政府的對策,是搞經濟類作物的種植。」劉清明繼續說道,「我們正在全縣推廣桃、李、櫻桃等高附加值水果的種植面積,並聯合省農科院研究山地作物的適應性問題。目前取得了一些成效。」
「但這還遠遠不夠。」劉清明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為什麼不夠?因為沒有形成品牌效應。我們的水果種出來了,品質很好,但拉到市場上,跟外地的大棚水果混在一起賣,賣不出價錢。沒有差異化,就達不到『產出即收入』的目的。這是我們未來必須攻克的方向。」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常委們開始認真傾聽。在這之前,金川州的幹部開會,大多是喊口號、表決心。很少有人能像劉清明這樣,把產業邏輯剖析得如此清晰。
「我相信,中央正是看到了這些底層的困境,才會有針對性地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劉清明目光炯炯,掃視全場,「同志們,到底什麼是社會主義新農村?」
他拋出這個問題,沒有停頓,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認為,那一定是富足的。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而物質,永遠是基礎。」劉清明雙手按在桌沿上,氣場全開,「我們政府能做什麼?不是天天坐在辦公室里研究怎麼發救濟款,而是要帶領他們勤勞致富,為他們創造外部條件!」
「這個外部條件,就是對農村基礎設施的絕對投入。」劉清明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是公路。第二,是水電網。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喊了多少年,但在我們茂水縣,很多村子連一條能走拖拉機的毛坯路都沒有。水果種出來了,怎麼運下山?爛在地里!」
劉清明的語速開始加快,帶著一種極強的感染力。
「只有基礎設施到位了,農村的生活條件才能趕得上城裡,產業才能真正落地。」劉清明看著在座的常委,緩緩說出一句話,「列寧同志曾經說過,共產主義,就是蘇維埃加電氣化。」
這句話一出,徐朗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提出這個觀點的時間,是1919年。」劉清明聲音低沉,卻如黃鐘大呂,「距今一百多年以前。而今天,在我們的茂水縣,在我們金川州的很多偏遠農村,老百姓連電都沒通!天一黑,只能點煤油燈。這樣的條件,怎麼搞產業?怎麼談教育?怎麼留住幹部?」
「這就是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也是最大的政治!」劉清明直視著徐朗的眼睛,擲地有聲,「社會主義新農村,絕不是刷幾面白牆,喊幾句口號。它是要實打實地縮小城鄉差距,提高農民收入,擴大共同富裕的基礎。我的話完了。」
長達十秒的死寂。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劉清明這番脫稿演講震住了。
從具體的數據分析,到產業布局,再到基礎設施建設,最後用列寧的名言拔高立意,直接將「新農村建設」的格局拉到了一個常委們從未企及的高度。
這根本不是一個縣委書記的視野,這分明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才有的宏觀大局觀!
馬勝利第一個反應過來,雙手用力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會議室里迴蕩。緊接著,李新成也跟著鼓掌,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其他常委陸續回過神,掌聲逐漸連成一片。
主位上,徐朗端著紫砂杯的手微微收緊。他看著末端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常委,勉為其難地將杯子放下,也跟著拍了拍手。
掌聲雖然不多,但局勢已經不一樣。
李新成敏銳地抓住了這難得的氣氛。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準備拋出真正的重頭戲。
「清明同志說得好。基礎設施,不投不行;教育基建,更是百年大計。」李新成順水推舟,聲音洪亮,「既然大家都認識到了基層建設的緊迫性,我提一個具體的議案。」
徐朗眉頭微皺,看向李新成。
陳長青也抬起頭。
「關於317專案中,東川集團被查封罰沒資金的專項使用問題。」李新成翻開一份文件,目光灼灼,「我建議,這筆資金不上繳州財政大盤,而是設立專項帳戶,專款專用。全部投入到全州貧困縣的學校危房改造和道路硬化工程中去。由審計局全程跟蹤,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直達基層!」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繃緊。
這筆錢,上億的規模。
州里多少部門盯著,想要分一杯羹。
李新成這一手,等於直接砸碎了既得利益集團的盤子,把錢全塞進了基建的口袋。
徐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其他常委也都神色各異,有的興奮有的期待有的冷眼。
利益面前,人人平等。
常委會上的第二輪交鋒,開始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彷佛瞬間凝固。
李新成拋出的這個議案,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上億的資金,對於金川州這個依靠上級撥款的貧困地區來說是一筆巨款。
這麼多錢不進州財政,直接專款專用下撥基層,這等於直接搶走了包括在座很多幹部在內的大蛋糕。
徐朗盯著手裡的紫砂杯,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新成同志的提議,出發點是好的。」徐朗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不過,資金的統籌劃撥,涉及到州里的通盤考慮。這筆錢怎麼用,用在哪,還需要財政局和審計局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這件事,會後再議。」
一把手定調,擱置爭議。
李新成沒再堅持,見好就收。他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
那就就向組織上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徐朗做為一把手有一票否決權。
這是組織上賦予他的權力。
這件事情,在上會之前李新成就和徐朗溝通過。
徐朗沒有同意,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個得罪大多數幹部的事情。
他不願意沾。
李新成現在強行上會,徐朗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要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
「接下來,進行第二項議題。」徐朗翻開面前的文件,「討論近期的人事任免。」
學習中央精神只是開胃菜,人事權和財權,才是常委會真正的核心。
不過,能拿到常委會上過會的人事名單,基本上都在前幾天的「三人小會」(州委書記、州長、副書記)上達成了共識。今天的過會,更多是走個程序。
長桌上,常委們神色各異,但動作出奇的一致。
每宣讀一項任命,徐朗便會掃視全場:「同意的請舉手。」
劉清明坐在末端,手裡轉著碳素筆,目光始終落在馬勝利身上。馬勝利舉手,他便跟著舉手;馬勝利不動,他便低頭看材料。
這是體制內的政治默契。他初入州委常委班子,根基尚淺,馬勝利是他的政治盟友兼老領導。
在沒有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的人事問題上,保持步調一致,是最穩妥的策略。
十幾項人事任免,不到半小時便全票通過。
「第三項。」徐朗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關於近期幾起重大事件的通報與處理決定。勝利同志,有關317專案的進展,你向大家通報一下。」
馬勝利合上面前的人事檔案,坐直身體,警察出身的凌厲氣場瞬間散發出來。
「同志們,317案目前有了階段性成果。」馬勝利聲音洪亮,透著肅殺之氣,「專案組已經結束了在咱們金川州的取證工作。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東川集團的黑社會性質已經基本認定。其核心人物萬向榮、萬向傑兄弟,目前依然在押,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盤踞金川州多年的毒瘤,徹底覆滅了。
「至於東川集團的資產處置問題,省里還在討論。」馬勝利話鋒一轉,「但我們目前對該集團下達的罰款,主要目的是為了補償他們這些年在金川州造成的惡劣影響和經濟損失。這部分罰沒資金,各個縣都有自己的打算。」
馬勝利目光轉向長桌末端,微微點頭。
「上次常委會上,茂水縣委書記劉清明同志提出的『以工代罰』,就是一個極其清晰、務實的思路。目前,茂水縣已經啟動了對全縣所有危房校舍的翻修和重建工作。具體的進展數據,等一下由清明同志向常委會做詳細匯報,我就不多說了。」
劉清明迎著馬勝利的目光,微微頷首致意。
「我今天重點要說的,是另一個問題。」馬勝利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東川集團的罪惡,絕不是個例,而是一個普遍性的毒瘤!他們不僅通過地下勢力搞權錢交易,搞黃賭毒等灰色產業,更令人痛心的是,他們還在全州範圍內大肆撒錢,收買、腐蝕我們的幹部隊伍!」
馬勝利的音量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公安系統,是重災區!」馬勝利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這段時間,通過省廳專案組的摸排和審理,在咱們金川州公安系統內部,揪出了一大批腐敗分子!這些幹部喪失了黨性原則,徹底淪為黑惡勢力的保護傘。其中有些線索,還是群眾直接向中央巡視組舉報的。涉及到的幹部,包括但不限於已經被交換到清江省的原州公安局長!」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不少常委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
「同志們,這個教訓太深刻了。」馬勝利痛心疾首,「某個系統的大面積塌方,往往就是從系統的一把手爛起!我們在黨風廉政建設上,必須痛下決心,絕不能手軟!」
說到這裡,馬勝利突然轉過頭,目光如刀般直刺坐在對面的紀委書記陳長青。
「長青同志。」馬勝利直接點名,語氣嚴厲,「公安系統和別的單位爛成這樣,我認為,這與州紀委長期以來的『不作為』有著直接關係!作為紀檢監察的一把手,你應不應該向常委會作個深刻的檢討?」
圖窮匕見。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所有常委紛紛側目,眼神中寫滿了震驚。
就連劉清明也停下了手裡轉動的筆,詫異地看了一眼馬勝利。
在常委會上,一名常委公然指責另一名常委「不作為」,甚至當眾要求對方作檢討。
這種公然對撕的名場面,在講究一團和氣的體制內,極其罕見。
陳長青麵皮一緊,血色迅速湧上臉頰,脖子上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他怎麼也沒想到,馬勝利會突然發難,而且一出手就是殺招。
徐朗眉頭猛地一皺。局勢有些失控了。
「討論事情嘛,大家暢所欲言。」徐朗放下紫砂杯,適時開口打圓場,聲音依舊溫和,「現在不是追究誰責任的時候。長青同志負責的紀委工作,至少在這次東川集團的案子裡,紀委系統內部還沒有人落馬。這充分說明,我們的紀檢幹部與犯罪分子是沒有關聯的,黨性原則還是有的嘛。」
一把手出面,輕描淡寫地將「不作為」的帽子,轉換成了「自身乾淨」。
陳長青剛要鬆一口氣,李新成卻突然接過了話茬。
「勝利同志剛才的話,也沒有想追責的意思。」李新成靠在椅背上,語氣不咸不淡,卻句句扎心,「紀委是黨的監察機構,打鐵還需自身硬,自身硬才能去監察別人。紀委沒人落馬,只能說明他們站穩了基本立場。」
李新成微微前傾,目光直逼陳長青:「但是,紀委的工作不力,沒能及時制止腐敗行為的發生,也沒能提前揪出那些隱藏的腐敗分子,導致公安系統大面積塌方。勝利同志說他們『不作為』,我看這個評價,很客觀嘛。」
連擊!
州長和副書記聯手向紀委書記開炮。
徐朗頓時陷入了被動。他雖然是州委一把手,但權威在於平衡與掌控。
如果此時公然拍桌子偏袒陳長青,只會讓人看輕,甚至會在常委會上留下獨斷專行的口實。
這間屋子裡的一言一行,可都有人在做紀錄。
徐朗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以柔克剛。
「政法工作和紀檢監察工作,都是在州委的統一領導下開展的。」徐朗環視一圈,語氣語重心長,「紀委工作的複雜性,在座的同志都很清楚。前幾年咱們金川州是個什麼樣的大環境,不用我再強調吧?據我所知,紀委的同志並不是不想開展工作,而是阻力重重,很多時候投鼠忌器。」
徐朗將責任推給了「歷史遺留問題」,隨後看向陳長青:「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看就不要再揪著不放了。下面,請長青同志自己發個言吧。」
徐朗給了一個台階。
陳長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的怒火。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這個責任撇清楚,自己這個紀委書記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咳。」陳長青清了清嗓子,臉色恢復了嚴肅,「勝利書記剛才指責紀委不作為。我承認,在日常監督上,我們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作為紀委書記,在此向常委班子做檢討。」
先以退為進,姿態放得很低。
但緊接著,陳長青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可要說我們紀委完全不作為,這絕不是事實!」陳長青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聲音陡然拔高,「我給大家說個事情,就在上個月,我派出去的紀委監察小組,根據群眾的實名舉報,想要對茂水縣公安局長程立偉進行例行調查。」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發生微妙的變化。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末端的劉清明。
陳長青看了劉清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說道:「結果呢?我們的同志剛到茂水縣,就被省公安廳的人以『內部調查已經有了結果』為由,強行擋了回來!還要我們移交舉報材料!」
「程立偉到底有沒有問題?」陳長青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質問,「這恐怕就要問問茂水縣的劉書記了!我們紀委有沒有做工作?顯而易見!但像這樣,無端被上級機關或者地方領導插手,導致紀檢工作根本做不下去的情況,在過去的幾年裡屢有發生!」
陳長青越說越激動,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們的紀檢同志,冒著被打擊報復的危險去調查被舉報人,最後的結果卻不被上級認可,甚至被強行阻撓!同志們,這能叫不作為嗎?我看,勝利書記剛才的指責,還是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吧!」
漂亮的反擊。
這番話,既為紀委的「不作為」找到了完美的藉口,又把阻撓辦案的帽子,死死扣在了省廳和劉清明的頭上。顯得有理有據,且極具煽動性。
常委們的目光在陳長青和劉清明之間來回遊走。
劉清明坐在椅子上,手裡依舊無意識地轉著那支碳素筆。面對陳長青夾槍帶棒的指控,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在心裡暗嘆了一聲。
果然,能坐進這間會議室里的,人人都是人粗。
陳長青這招借力打力、禍水東引,玩得爐火純青。
不光如此,他藉此引出程立偉的事情。
更是將了劉清明一軍。
程立偉有沒有問題?
當然有,而且不小。
如果把省廳的那份調查材料放到桌面上。
程立偉恐怕馬上就會被拘起來。
陳長青在等著劉清明掀桌子。
其他所有人也都等著看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如何應對。
馬勝利不由得露出一抹憂色。
劉清明停下轉筆的動作,將筆輕輕放在桌面上。
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嗒」聲。
他不緊不慢地看了眾人一眼。
說了一句讓人意外的話。
「什麼意思?你們是在質疑省公安廳的結論嗎?」
「沒問題,我這裡有姜廳長的電話,你們誰讓他來一趟,向常委會作出解釋唄。」
他把手機拿出來,遞向陳長青:「陳書記,要不你來打?」
馬勝利低下頭,努力憋笑。
這小子,太雞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