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風停了。只剩下鐵鍬切開泥土的悶響。
五個黑色裹屍袋整齊地排在警戒線外。
央視的攝像機紅燈閃爍,老趙扛著機器,鏡頭推得很穩,將那些帶著鈍器擊打痕跡的骸骨、沾著腐葉的泥土,以及勒布慘白的臉,一幀不落統統收進機器里。
挖掘一直持續到傍晚。
程立偉調來兩輛中型廂式貨車,屍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車,運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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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尚未完全白骨化、屬於近期遇害女大學生的屍體,被單獨裝進密封袋,直接送往茂水縣人民醫院的太平間冷藏室。
其餘骸骨則移交至縣公安局連夜騰出的臨時法醫學實驗室。
林冰和王學義沒有休息,直接換上防護服,進了實驗室。
慘白的無影燈下,三張不鏽鋼解剖台拼在一起。
林冰戴上橡膠手套,手持手術刀,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王學義在一旁負責記錄和編號。
「一號檢材,恥骨聯合面分析,女性,年齡約二十一歲,右側頂骨有放射狀骨折,陳舊傷。」林冰快速報出數據,手下的動作沒有停頓。
骨骼被一塊塊清理、拼接,與勒布的供述記錄逐一比對。
死亡時間、死因、年齡,隨著鑑定報告的生成,形成了一條閉環的鐵證鏈。
凌晨兩點,林冰走出實驗室,推開縣醫院太平間的鐵門。
冷庫的排風扇發出沉悶的轟鳴,徐婕守在門外,眼底布滿血絲。
「開櫃。」林冰下達指令。
存放女大學生的三號冷櫃被拉出,拉鏈拉開,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混合著冷氣溢出。
林冰低頭,手術刀精準地劃開頸部的皮膚組織。
皮下肌肉呈現暗紅色。她抬頭看了一眼無影燈:「頸部軟組織大面積出血,舌骨大角斷裂。符合扼頸導致的機械性窒息。」
徐婕握緊了拳頭。勒布沒有撒謊,是被活活掐死的。
林冰的動作沒有停,刀鋒繼續向下。她的視線在屍體表面掃過,聲音越發冰冷:「死前遭受過長時間拘禁。手腕、腳踝有明顯的勒痕,表皮剝脫。胸腹部有多處陳舊性皮下挫傷,大腿內側有三處菸頭燙傷痕跡。」
徐婕咬著牙,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具已經毫無聲息的屍體。
才21歲的花樣年華,還死得那麼慘。
林冰轉過身,從勘察箱裡抽出一根特製棉簽和幾支試管。「把下半身的光線打亮一點。」
徐婕舉起手電筒,白光打在解剖台上。
林冰弓著腰,動作極為細緻地在死者的下體以及殘破的衣物上進行擦拭提取。
十分鐘後,她直起身,將幾根棉簽分別封入無菌試管,貼上條形碼。
「林冰姐,發現了什麼?」徐婕問。
「死者體內及貼身衣物上,提取到了殘存的混合斑。」林冰將試管放回冷藏箱,「雖然屍體有一定程度的腐敗,但體液殘留的基數夠大。只要實驗室能剝離出不屬於死者的DNA圖譜……」
林冰頓了頓,摘下口罩,看著徐婕。
「就能鎖定兇手。這是釘死他們的鐵證。」
第二天上午,通梁鎮派出所接待室。
蘇清璇坐在長條桌後,手裡捏著一張戶籍檔案。
上面有一張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扎著馬尾,眼神清澈。
門被推開,一名基層民警領著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灰撲撲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沾著泥點子的解放鞋。
女人頭髮花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侷促,不安。
「警察同志。」男人操著濃重的外省口音,雙手搓著褲縫,「鎮派出所通知我們來,說有我家丫頭的消息。她是不是惹禍了?」
蘇清璇站起身,喉嚨發緊。她倒了兩杯熱水,推到兩人面前。
「李大叔,張阿姨。你們坐。」
男人沒敢坐,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個塑料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紙,遞給蘇清璇。「領導,我家丫頭很乖的。這是她在學校的成績單,年年拿獎學金。前兩個月她打電話說,學校安排了實習,能賺錢,過年還要給我買新衣服……」
男人的手在抖。
蘇清璇看著那張蓋著學校公章的成績單,眼眶一酸。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法醫出具的死亡證明推了過去。
「大叔,阿姨,李佳……遇害了。」
空氣凝固。
男人愣在原地,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那張蓋著紅印的紙。
女人手裡的一次性紙杯掉在地上,熱水濺濕了鞋面。
「啥……遇害了?」女人嘴唇哆嗦,聲音輕得像紙片,「前幾天她還給我發簡訊,說發了工資要寄錢回家……」
蘇清璇沉默。那是犯罪集團為了穩住家屬,用女孩手機發的簡訊。
這種手段,冷血到了極點。
半小時後,縣醫院太平間。
走廊里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
老趙扛著攝像機,站在角落,紅燈亮起。林玥跟在後面,別過頭不敢看。
鐵門推開,冷氣撲面而來。
法醫王學義站在三號冷櫃前,拉開了金屬抽屜的拉手。拉鏈被緩緩拉開,露出女孩青紫且變形的臉。
張桂芬看了一眼。
沒有電視劇里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李叔一把接住妻子,兩人同時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佳啊……」
一聲壓抑到極點、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哀嚎,砸在走廊的牆壁上。
李叔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扒住冷櫃的邊緣,指甲在不鏽鋼面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用頭一下一下地撞擊著櫃門,額頭滲出鮮血。
「誰幹的!誰幹的啊!」
絕望,悽厲。
老趙的手在抖,鏡頭跟著晃動。
他放下機器,轉頭看向蘇清璇,壓低聲音:「蘇導,這畫面播不出去的,還拍嗎?」
「別停。」
蘇清璇站在陰影里,聲音冷硬得像一塊鐵。
她眼底泛著紅血絲,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老趙愣住了:「可是家屬……」
「拍下來。一秒都別漏。」蘇清璇直視著崩潰的父母,語氣沒有絲毫讓步,「我不是想要消費他們的痛苦。但我必須記錄下來。只有把這些鮮血淋漓的殘忍撕開,懟到那些想捂蓋子的人臉上,他們才捂不住。我要讓全國的人看到,在這個角落,黑惡勢力到底造了什麼孽。」
蘇清璇閉上眼,新聞人的悲憫,不該是放下鏡頭,而是把鏡頭變成子彈。
為死者討回公道。
拍下這些畫面後,蘇清璇便帶著老趙和林鑰離開了這裡。
剩下的時間,是屬於死者家屬的。
徐婕看到她們出來,迎上前:「這裡的工作差不多結束了,我中午就走,你呢?」
蘇清璇毫不猶豫地說:「我跟你一起回林城。」
徐婕點點頭:「去跟他告個別吧。」
蘇清璇搖頭:「發個信息就行了,他也沒空。」
徐婕沒有再堅持,隨著死者的出現,案情到了關鍵時期,林城那邊還在等著這裡的結果。
林冰和王學義也提取到了足夠的檢材,剩下的工作可以放到林城完成。
上午11點,徐婕一行加上蘇清璇的團隊趕到天府機場,從這裡搭飛機飛雲州。
同一時間,金川州首府,若蓋市。
劉清明兜里的諾基亞震動了一下。
是蘇清璇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說她已經登機,準備經雲州回林城。
劉清明單手按下鍵盤,回了兩個字:「保重。」
沒有膩歪的寒暄。他清楚,妻子帶著那些畫面飛回清江,就是帶著一顆足以掀翻蜀都省官場棋盤的重磅炸彈。
那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殊死搏殺。
而他,也要在金川州這片泥沼里,釘死敵人的每一個變數。
今天是州委召開常委會的日子。他作為排名靠後的常委、茂水縣委書記,這個會推不掉。
若蓋市的海拔比通梁鎮更高,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十分鐘後。
劉清明推開州委政法委書記辦公室的門。
馬勝利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卷宗。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看著劉清明一身半舊的灰夾克,褲腿上還沾著黃泥點子,馬勝利放下筆,笑著靠在椅背上。
「你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啊。」馬勝利打趣道,「當年在清江,你剛進715專案組,連個副科都不是,就敢硬生生向我訛詐一輛嶄新的普桑。現在好歹是堂堂縣委書記、州委常委了,怎麼混成了個『摩托書記』?」
「哐當。」
劉清明走上前,把那把系著紅繩的嘉陵125車鑰匙扔在辦公桌上。他沒接茬,自顧自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個紙杯接了杯溫水,一飲而盡。
潤了嗓子,他拉開椅子在馬勝利對面坐下。
「這有什麼。」劉清明把紙杯捏扁,扔進廢紙簍,「當年我在雲嶺鄉當鄉長的時候,連摩托車都用不上。出門要麼靠兩條腿,要麼騎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貧困地區,群眾飯都吃不飽,你開輛幾十萬的好車下去轉悠,那不是下鄉,那是招罵。」
馬勝利拿過煙盒,抽出一根扔給劉清明,自己也點上一根。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道理是這個道理。」馬勝利隔著煙霧看著他,眼神透著幾分深意,「不過,州里的幹部現在怎麼在背後評價你的,你知道嗎?」
劉清明吐出一口煙圈:「肯定沒好話。擋了那麼多人的財路。」
「四個字。」馬勝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沽名釣譽。」
劉清明嗤笑一聲,身子往後一靠,撣了撣菸灰:「隨便他們。他們又不是組織部,評語寫不到我的檔案里。」
「這話整個金川州,也就你敢說。」馬勝利指了指他,搖了搖頭。
「我干點實事,還得先考慮這幫官老爺滿不滿意?」劉清明眼神轉冷,聲音生硬,「我他媽才不在乎。」
馬勝利收斂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傾,拿出了老大哥和政法委書記的架勢。
「清明,民聲和官聲,確實很難兩顧。你有背景,有底氣,可以不在乎他們的評價。但咱們在體制里混,『團結同志』這四個字,往往就是組織上對一個幹部最有用的評價。」
馬勝利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如果上上下下都對你有意見,很容易被人聯手排擠,最終你什麼事也幹不成。你還記得咱們林城的那位李副書記嗎?」
劉清明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張嚴肅刻板的臉。
「李海風。」劉清明點頭,「他現在不是帶著巡視組在榮城辦案嗎?」
「我說得就是他。」馬勝利嘆了口氣,「當年他在林城當紀委副書記,把市里上上下下得罪了個遍。搞得最後有人狗急跳牆,竟然想買兇殺他。雖然他的確是個好同志,作風硬派,但我不建議你學他。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考慮,也沒必要搞得舉世皆敵。」
劉清明看著手裡的半截香菸。他知道馬勝利是真心為了他好。但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和面對的局勢,註定了他沒有時間去和光同塵。
「我知道你是好意,老領導。」劉清明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目光銳利,「但現在我只能這麼做。必須快刀斬亂麻。以後你會知道原因。」
吳新蕊在省里撐起大局,他必須在下面以最快的速度鑿穿一條血路,讓省里有足夠的操作空間。這叫上下呼應。
馬勝利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
「行吧。」馬勝利嘆了口氣,隨即臉色一肅,恢復了政法委書記的威嚴,「我調來金川州,沒有別的訴求。就一個目的,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你說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這種毫無保留的表態,是絕無僅有的。
劉清明心裡微暖,點了點頭:「謝了。今天常委會的主要議題是什麼?」
「不就是李州長提議的那事。」馬勝利壓低聲音,「他想學你。準備把東川集團案子裡罰沒上繳的那部分資金,拿出來專款專用,把咱們州其他幾個貧困縣的學校全都翻修一遍。」
劉清明眉頭微挑。這可是個大動作。
「這等於是從別人嘴裡搶食。」劉清明一針見血,「錢要是全投進教育基建,由專門的審計盯著,不過某些人的手,他們就沒有利益可分。這會得罪州里大部分的幹部。徐書記能同意?」
馬勝利冷笑一聲:「徐朗肯定不高興。所以李新成這段時間一直在私下串聯。他找我談過兩次,里外里透著想結盟的意思。」
「李州長為什麼要這麼幹?」劉清明問。
馬勝利分析道:「一方面,可能是看到了你在茂水縣幹的事情,的確穩住了民心,他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做點實打實的政績。另一方面……」
馬勝利盯著劉清明的眼睛:「我估計他對你的背景有所了解了。想用這種砸碎既得利益集團盤子的方式,向你靠攏,遞個投名狀。不過我還沒答應他,這個人以前在州里很油滑,我有點看不准。你覺得呢?」
劉清明沉默了片刻。他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州委常委的票數和格局。
李新成身為州長,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這個議題,不管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利,客觀上都極大緩解了茂水縣在全州的孤立局面。
「論跡不論心。」劉清明給出了六個字。
馬勝利眼睛一亮。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只要他做的事情有益於群眾,那筆錢能實實在在變成孩子們擋風遮雨的校舍。」劉清明語氣果斷,「我認為可以支持。」
馬勝利要的就是劉清明這句話。他一拍大腿:「好。加上咱們這兩票,他自己手裡掌握的票數,過會過會應該問題不大了。」
說到這,馬勝利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凝重:「不過,今天會上,你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
「陳長青那個傢伙,肯定會借題發揮。」馬勝利說,「州紀委那邊接到『群眾舉報』,說茂水縣現在的幾個大型基建工程,包括那幾個被砸爛的招待所重建,全都沒有走公開招投標的流程。直接就包給了一家外地來的施工隊,還是你的雲嶺鄉老關係。」
劉清明神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陳長青,金川州紀委書記。
上次程立偉「叛變」大抓捕時,這位陳書記就試圖用紀委的條子來截人。最後是劉清明借著省公安廳的權威才硬生生壓下去的。
這次如果有機會,陳長青是肯定要發難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劉清明淡淡地說,「雲嶺鄉建築隊的那幾個工程,我是準備當成標杆來做的。茂水縣現在百廢待興,我沒有時間去搞幾個月的招投標流程,跟那幫本地的皮包公司扯皮。雲嶺鄉的人,幹活快,質量硬,底子乾淨。」
馬勝利皺眉:「理是這麼個理。但程序不合規,這是硬傷。陳長青只要咬死程序問題,就能給你扣一頂違規操作、私相授受的帽子。」
劉清明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衣領。
「放心。我有數。」
馬勝利看著他從容的表情,點了點頭:「那就沒問題了。走吧,去開會。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天能唱出什麼戲。」
兩人沒有騎摩托,而是坐上了馬勝利的專車,一起前往州委大院。
下午一點三十分。州委常委會議室。
橢圓形的長條會議桌前,十一名常委按資排輩落座。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州委書記徐朗坐在首位,手裡端著紫砂杯,低頭看著桌面,看不出喜怒。州長李新成坐在他左側,眼觀鼻鼻觀心。
劉清明坐在末端,左手邊就是軍分區政委。
兩人也算是相識了,相互用眼色打了個招呼。
劉清明正疾危坐,視線看向主位上的州委書記徐朗。
「同志們,開會。」徐朗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在進入今天的主要議題之前,咱們先進行第一項。學習中央文件精神。」
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秘書將一份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紅頭文件分發到各位常委手中。
劉清明低頭,目光落在文件的標題上——《中央關於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中發〔2006〕1號)。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紙面,心跳突然加速了幾分。
06年的中央一號文件。
別人看這份文件,或許只是一份例行的政策宣講,喊幾句口號。但劉清明是個擁有後世記憶的重生者。
他太清楚這份文件的分量了!
這是中央對於「三農」問題的一次戰略性定調。
從這一年開始,農業稅徹底取消;
從這一年開始,國家財政支出重點向農村傾斜;
大學生村官、鄉鎮幹部包村、村村通工程……一系列浩蕩的時代舉措,將以此為起點,轟轟烈烈地拉開帷幕。
尤其是對於金川州、對於茂水縣這樣以農業和第三產業為主的深度貧困地區,這就是迎來改天換地的時代良機!
而伴隨著網際網路在接下來十年的爆炸式興起,農村的土特產、旅遊資源,將會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接入世界。
時代的大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