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堅持五分鐘!」周遠山換上彈匣,「醫療組先帶平民從後門走!」
軍醫回頭看了一眼。
後門外同樣有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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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路,早就不存在了。
一名武裝分子扛著爆破武器爬上殘牆。
周遠山剛剛轉動槍口,東側窗口便射來一串子彈,把他壓回掩體。
殘牆上的武裝分子已經瞄準工程車。
如果這一發落下來,倉庫里的人連第二次躲避的機會都不會有。
砰!
一聲單獨的槍響從南側傳來。
那名武裝分子的身體猛然一頓,手中的武器脫手落到牆外。
周遠山愣了一下。
第二聲槍響緊隨而至。
東側窗口的一處火力點突然啞了。
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槍聲並不快。
甚至在四面八方的連射中顯得過於單薄。
可每一聲過後,必定有一處正在威脅倉庫的槍口消失。
周遠山從工程車縫隙向外看去,只看見一個穿白灰志願者馬甲的中年男人,正從麵粉揚起的白霧裡穿過空地。
寬臉。
捲髮。
濃密鬍鬚。
那是早上還在給維修車換輪胎的薩曼。
可此刻的薩曼,和那個走兩步便要喘氣的倉庫管理員,沒有半點相似。
他沒有沿著直線衝刺。
每一次身形出現,都只停留極短一瞬。
一張翻倒的登記桌,一輛燒焦的手推車,一處半人高的磚堆,都能成為他借力和改變方向的地方。
敵人的槍口追著他的影子轉。
子彈打碎桌角,掀飛磚屑,穿透麵粉袋。
可他們永遠慢半拍。
往往剛把槍口轉過去,那個身影已經在另一個完全不可能出現的角度開火。
蘇寒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
抬槍。
瞄準。
擊發。
移動。
槍托貼肩的時間短得像根本不需要確認目標。
但他指向哪裡,哪裡的火力便會中斷。
一名敵人躲在破窗後,只露出不足巴掌大的一角。
槍響後,窗口安靜下來。
另一輛皮卡試圖繞過水箱,車上的機槍剛剛轉向,蘇寒便擊中了駕駛位置。
車輛失控撞上廢料堆,架在車後的槍口斜向天空。
兩名武裝人員從側面包抄。
蘇寒甚至沒有回頭。
他從地上一塊破碎玻璃的倒影里看見人影,身體向左一沉,避開身後的彈道,同時反手開了兩槍。
兩個人幾乎同時倒下。
周遠山身旁的年輕戰士看呆了。
「副隊,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周遠山沒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
正常人不可能在這種火力下穿過空地。
普通志願者更不可能把每一顆子彈都用得像提前寫好了去處。
「別看戲!」周遠山猛然回神,「他在給我們打開通道!」
剩餘戰士同時探出掩體,壓制東側車間。
蘇寒已經推進到倉庫外二十米。
彈匣打空。
他沒有停下更換。
因為三名武裝人員從倒塌的水泥柱後撲了出來,距離太近,槍已經沒有對方手裡的刀快。
最前面的人一刀刺向他的腹部。
蘇寒側身讓過刀鋒,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肩撞入對方胸口。
咔的一聲。
那人手臂失去力氣。
刀還沒有落地,便被蘇寒順勢接住。
第二個人從背後揮起槍托。
蘇寒腳下一錯,整個人像從兩道影子中間滑了過去。
槍托擦著他的鬍鬚砸空。
他反手用刀柄擊中對方頸側,隨後抓住其衣領向前一帶,讓第三個人刺來的短刀扎進了空處。
下一秒,膝、肘、肩連續撞出。
三個人倒下時,前後不到五秒。
蘇寒連呼吸節奏都沒有變化。
他從地上撈起一個彈匣,裝入步槍,繼續向前。
倉庫里的維和人員看得頭皮發麻。
他們都受過嚴格訓練,也執行過真正的戰區任務。
正因為懂,才更清楚眼前這一幕有多不講道理。
身法快,不代表能在亂槍里活下來。
槍法准,也不代表能在高速移動中始終找到目標。
近戰強,更不代表一個人能在火力、地形和多名敵人之間連續切換,像根本沒有思考過程。
可那名叫薩曼的志願者,全做到了。
而且做得像本能。
蘇寒抵達工程車側面,抬手打出一個簡短手勢。
周遠山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國際維和部隊的通用手勢。
是華夏軍隊在複雜環境中使用的一種簡化協同信號。
意思是:三秒後,向右轉移。
周遠山來不及追問。
蘇寒抬槍連點三次,打滅東側窗口最後幾處火力。
「走!」
這一聲使用的是通用語。
可那個乾淨、短促的發音,仍讓周遠山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兩名戰士抬起傷員。
兩名軍醫帶平民先走。
周遠山和剩下的人拖出被壓住的工兵。
鋼樑太重。
三個人同時發力,只抬起一條縫。
被困工兵臉色慘白,仍咬牙喊道:「別管我,走!」
蘇寒轉身來到鋼樑旁。
他把步槍甩到背後,雙手扣住扭曲的金屬邊緣。
「拉人。」
周遠山剛想說一個人抬不起來,便看見蘇寒的背部猛然繃緊。
志願者馬甲下,原本發福的肩背像被一股力量重新撐開。
那根壓住工兵小腿的鋼樑,一寸一寸離開地面。
不只周遠山。
連那名已經準備等死的工兵都忘了喊疼。
「愣著幹什麼?」蘇寒喝道。
兩名戰士撲上去,把人從鋼樑下拖出。
蘇寒鬆手。
鋼樑重重砸回地面,震起一片灰塵。
一名年輕戰士嘴唇動了半天。
「你……你真是修車的?」
「修大車。」
這種時候,蘇寒竟然還給了一個答案。
年輕戰士差點被這三個字堵得忘記外面還在打仗。
周遠山卻沒笑。
他盯著蘇寒持槍的姿勢,心裡的疑問越來越重。
可眼下沒有時間問。
北側破牆後,又有兩輛武裝皮卡衝進來。
人數太多了。
剛被壓下去的火力重新抬頭,甚至比先前更加猛烈。
蘇寒從工程車後探身,三槍擊斃最前面的三名武裝人員,隨後朝倉庫西南角一指。
「那裡有一條物資通道,二十米後左轉,可以接上維修道。」
「你怎麼知道?」周遠山問。
「我昨天搬過水。」
仍是屬於薩曼的解釋。
周遠山卻一個字都不信。
普通人搬水,只會記得水有多重。
不會把每一堵牆、每一扇門和每一個可供撤退的轉角全部記進腦子。
「你先帶他們走。」周遠山道,「我們掩護。」
「你們的任務是維和,不是證明自己更適合留下。」
「那你呢?」
蘇寒換上最後一個彈匣。
「我的孩子還在西邊。」
這句話,符合薩曼的身份。
也符合蘇寒此刻真正要做的事。
他要把華夏維和人員救出來。
更要回到七個少年身邊,帶整個安置區的人衝出去。
周遠山不再爭。
隊伍沿物資通道後撤。
兩名戰士架著受傷工兵,軍醫帶著平民貼牆移動。
蘇寒一個人守在最後。
他每退十幾米,便從另一個位置開火。
敵人以為前方至少藏著一個完整作戰小組。
有人向左包抄。
槍聲便從右側響起。
有人試圖正面突進。
子彈又從二層破窗落下。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登上去,又是什麼時候回到地面。
一名武裝頭目憤怒地命令手下不計代價衝鋒。
十幾個人剛越過工程車,蘇寒便踢開固定水箱的木楔。
裝滿水的摺疊箱沿傾斜地面滑下,撞翻最前面的幾人。數千升清水衝破破損接口,裹著泥沙湧進通道。
後方的人腳下一亂。
蘇寒借著那短短几秒追上撤離隊伍。
他們剛轉入維修道,側門突然被撞開。
六名敵人衝進不足三米寬的走廊。
這裡無法展開,也沒有可以躲避的空間。
蘇寒把周遠山往後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最前面的槍口還沒抬平,便被他一掌拍向牆面。
槍聲在封閉空間裡炸響,子彈全部打進水泥。
蘇寒扣住槍帶,借對方前沖的力量將人甩倒,同時矮身避開第二人的刀鋒。
他的手肘撞在對方下頜,腳尖踢中第三人的膝彎,奪來的槍在掌中轉過半圈,槍托重重砸向第四人的胸口。
第五個人從後方舉槍。
周遠山正要開火,蘇寒已經抓起倒地之人的外套遮住對方視線,一步貼近。
兩聲悶響。
最後兩個人也失去反抗能力。
狹窄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寒低頭撿起步槍時,鬍鬚邊緣被飛濺的火星燒卷了一小塊。
除此之外,身上沒有明顯傷痕。
周遠山身後的幾名戰士徹底沉默。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留下掩護」這句話,有點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要給鯊魚提供救生圈。
隊伍終於抵達西側廠房。
七個少年也看見了他們。
阿潮先看到那面被煙燻黑一角的五星紅旗,又看到走在最後的蘇寒。
蘇寒手裡拿著槍。
身後十幾名華夏維和官兵和獲救平民,一個不少。
雷豹胸口那口一直壓著的氣終於鬆開。
可下一秒,西側外圍傳來更密集的發動機聲。
兔子帶回了最壞的消息。
「維修道出口也出現敵人。」
伊恩則抱著登記冊跑來。
「安置區里還能移動的人已經基本集中,重傷員七十二人,老人和兒童超過九百。」
「現有車輛只能帶走不到三分之一。」
艾琳站在地圖前,臉色慘白。
東、北、南三面都已經被包圍。
西側維修道正在被敵人封鎖。
多國維和人員和當地軍人加在一起,能繼續戰鬥的不足九十人。
對方卻仍有上千人。
更遠處,還有武裝車輛不斷靠近。
周遠山看向蘇寒。
他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但在場所有人中,只有這個叫薩曼的「修車工」,剛剛一個人穿過封鎖,把整支被困小隊帶了回來。
「你有辦法嗎?」
蘇寒的目光落到舊工廠牆上的管線圖。
圖紙已經發黃,右下角卻畫著一條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舊排水渠。
排水渠從廠區地下穿過,接向西南五公里外的廢棄磚場。
地面上的路被圍死了。
地下,也許還有一條能讓人活著出去的縫。
蘇寒放下槍,伸手指向那條細線。
「不是我有沒有辦法。」
「是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就在這時,阿生再次抬頭。
遠處沉重的履帶聲正在逼近。
那支武裝真正用於攻堅的車輛,到了。
舊工廠的地下排水渠,已經廢棄了十一年。
管線圖上,它是一條從廠區西南角延伸出去的細線。
現實中,入口卻被兩層鏽蝕鐵網、倒塌水泥塊和半人高的淤泥堵住。
渠體最窄的位置不足兩米。
別說物資卡車,就連救護車也無法通過。
而安置區裡有兩千多名平民。
七十二名重傷員。
數百名老人和九百多名兒童。
想靠這一條廢渠把所有人送出去,聽上去像一個比留下死守更荒唐的計劃。
可他們已經沒有第二條路。
敵人的攻堅車輛正在北側推進。
東區兩棟廠房已經失守。
通訊斷斷續續,最近的維和增援至少還要一個小時才能抵達。
按照現有防線強度,他們撐不過二十分鐘。
蘇寒用紅筆在圖紙上劃出三段。
「第一段,從廠區入口到舊泵房,六百米。」
「第二段沿露天排水溝向西南走兩公里。」
「第三段穿過廢棄磚場,到達維和部隊控制的公路。」
艾琳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
「兩千多人不可能在二十分鐘內全部進去。」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走地下。」
蘇寒指向維修道。
「能行動的維和車輛、救護車和小型卡車組成車隊,從維修道強行衝出去,吸引對方注意。」
「重傷員、醫護人員和一部分兒童上車。」
「其餘人走排水渠。」
「當地軍人和維和人員分成兩組,一組護送車隊,一組守住入口,最後撤離。」
一名外國維和軍官皺起眉。
「誰來打開維修道?」
蘇寒看向周遠山。
周遠山沉默兩秒,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帶車隊。」
「不。」蘇寒道,「你帶平民。」
「缺口我開。」
沒有人問他一個志願者憑什麼說這句話。
北側倉庫那一戰,已經讓所有質疑顯得多餘。
艾琳迅速接過指揮。
「所有人只帶水和急救物品!食品按最小份額分裝!」
「不要行李,不要帳篷,不要返回原住處拿任何東西!」
一名當地管理人員指著物資倉庫,聲音發顫。
「裡面還有十幾噸糧食和藥品。」
「留下。」蘇寒道。
「可那是下一周的救命物資!」
「物資丟了還能再運。」
蘇寒看著他。
這句話通過擴音器傳遍廠房。
那些還想回帳篷尋找證件、照片和衣服的人慢慢停下腳步。
有人哭著扔掉行李。
有人只來得及把全家唯一的相片塞進衣服。
更多人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提起分到的水,跟著志願者向西南角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