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三下輕,兩下重,是蘇寒約定的暗號。
雷豹快步走過去開門,蘇寒閃身走了進來。
「都沒事吧?」蘇寒掃了兩人一眼,語氣平靜。
「沒事,教官。」雷豹點頭,「槍聲在樓下西邊巷口,中槍的人還在地上,兇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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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黑影倒在路邊,身下隱隱有暗色的液體漫開。
街道上空空蕩蕩,別說警察了,連個圍觀的人都沒有。
只有遠處賭場門口的兩個保安,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
蘇寒把其他房間的少年叫了過來。
「都看見了?」蘇寒放下窗簾,轉過身看著七名少年。
大家都點了點頭,氣氛有點壓抑。
阿潮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教官,那人……就這麼放著?要是失血過多,會死的。」
蘇寒看著他,冷笑:「不然呢?你下去救他?」
「我……」阿潮張了張嘴,「我們有急救包,簡單包紮一下,說不定能保住命……」
「保住命,然後呢?」蘇寒反問,「你知道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被槍擊?是毒販黑吃黑,還是殺手滅口,還是欠了賭債被追債?」
「你救了他,他的仇家追過來,問你是誰,為什麼多管閒事,你怎麼說?說你是路過的好心人?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到時候人家順藤摸瓜,查到我們住在這裡,一窩端了,誰負責?」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阿潮啞口無言。
蘇寒走到房間中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冷硬。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見死不救,太冷血,太不道德。你們在部隊裡學的是見義勇為,是助人為樂,是人民子弟兵為人民。」
「但我告訴你們,那是在國內,在我們自己的地盤上。那裡有法律,有秩序,有警察,有醫院。」
「你救了人,是做好事,對方會感謝你,社會會表彰你,你也會立功受獎!」
「可這裡是金三角。是三不管地帶。這裡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沒有道理可講。在這裡,好心不一定有好報,很可能換來的是背後一刀。」
「我不是教你們做壞人,不是讓你們見死不救。我是教你們分清場合,看清局勢。」
「在自身安全都沒法保證、任務優先級最高的時候,泛濫的同情心,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在這裡,每一個看起來可憐的人,都可能帶著鉤子。路邊乞討的小孩,可能是扒手。」
「受傷倒地的路人,可能是誘餌。」
「甚至哭哭啼啼的女人,懷裡藏的可能不是孩子,是手槍。」
蘇寒站起身,走到窗邊,又撩開窗簾看了一眼。
樓下的人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遠處有兩個提著砍刀的混混走過來,蹲下身搜了搜他的身,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連管都不管他的死活。
「你們要記住。」
「我們是軍人,不是救世主。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有我們的職責。我們的命,不僅是自己的,還是隊友的,是國家的。」
「不能隨隨便便就賭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該管的事,別管。不該救的人,別救。收起你們的聖母心,在金三角,它一文不值,還會要命。」
說完,他轉過身:「今晚都警醒點。後半夜還會有動靜。明天白天,我帶你們上街轉轉,見見更多的人和事。」
蘇寒走後,房間裡依舊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阿潮才悶悶地開口道:「我以前總覺得,當兵就是要救人,要幫人。現在才知道,原來有時候,不能救。」
「不是不能救,是不能瞎救。」李知舟輕聲說道,「教官說得對,我們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就貿然出手,太魯莽了。萬一真是陷阱,我們都得栽在這兒。」
青芽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從小在山裡長大,見慣了鄰里之間互相幫扶,誰家有困難大家都搭把手。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救人」會變成一件錯事。
可蘇寒講的那個故事,又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兩條人命啊……
如果真的因為自己的一時心軟,害死了隊友,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好了,都別想了。」雷豹拍了拍手,「繼續值夜。都打起精神來,別出岔子。」
後半夜果然沒消停。
遠處時不時傳來零星的槍聲,還有女人悽厲的哭喊,以及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噪音。
少年們輪流守著,幾乎沒怎麼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才漸漸安靜下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街道上開始出現早起擺攤的小販,掃地的、生火的、搬貨的,慢慢有了煙火氣。
好像昨夜的槍聲、打鬥、鮮血,都只是一場夢。
青芽和阿九站在窗邊透氣,剛拉開一點窗簾,青芽就猛地頓住了,低呼一聲:「你們快來看!」
其他人立刻圍了過去。
只見樓下的巷口,四個穿著花襯衫、手裡拎著砍刀的混混,正圍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鼻青臉腫,衣服被扯得稀爛,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
正是前一天晚上,他們在賭場門口見過的那個賭徒。
跪在地上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熬夜賭博、被掏空了身子的樣子。、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淌著血,抓著為首混混的褲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刀哥……刀哥我求求你……再寬限我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把錢湊齊!我老婆已經回老家借錢去了,她肯定能借到!」
被稱作刀哥的男人留著寸頭,臉上有一道刀疤,手裡把玩著一把彈簧刀,刀刃彈出又收回,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里滿是不屑。
「三天?我給你多少個三天了?」刀哥冷笑一聲,一腳踹在男人胸口,把人踹得往後仰倒。
「上個月你說賣牛還錢,牛呢?上星期你說賣房子,房子呢?陳老三,你當老子是傻子?」
陳老三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又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刀哥的腿:「真的刀哥!這次是真的!我老婆真的去借錢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家裡還有孩子,我不能死啊……」
他哭得聲淚俱下,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響,沒幾下就紅了一片。
旁邊早起擺攤的小販、路過的行人,都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腳步都沒停,該幹嘛幹嘛。
有的甚至還停下來看兩眼,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竊竊私語兩句,又笑著走開了。
樓上的少年們都屏住了呼吸。
「機會?我給你的機會夠多了。」刀哥蹲下身,用刀面拍了拍陳老三的臉,「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錢還不上,也行。留下一隻手,咱們帳就清了。」
陳老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連哭都忘了:「不……不行啊刀哥!我沒了手,怎麼幹活還錢啊……刀哥你行行好,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是你自己浪費的。」刀哥站起身,揮了揮手,「按住他。」
旁邊的兩個混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陳老三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陳老三拼命掙扎,哭喊著「不要」「救命」。
可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上前。
賣早點的阿姨繼續揉著面,挑著擔子的小販繼續往前走,就連不遠處巡邏的保安,也只是往這邊看了一眼,就轉身走開了。
冷漠得讓人心裡發寒。
陳老三見求饒沒用,突然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推開按住他的兩個混混,轉身就往巷子另一頭跑。
他跑得踉踉蹌蹌,一邊跑一邊喊「救命」,聲音里滿是絕望。
「還敢跑?」
刀哥臉色一沉,罵了一句,提著刀就追了上去。
另外三個混混也緊隨其後,跑得飛快。
陳老三本來就身體虛弱,沒跑出去多遠,就被追上了。
刀哥從後面一把抓住他的後領,狠狠一拽,陳老三就摔在了地上。
「跑啊!你接著跑啊!」刀哥騎在他身上,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按在地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陳老三臉貼著冰冷的地面,嘴裡還在含糊地求饒:「刀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晚了。」
刀哥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右手高高舉起,彈簧刀的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不要——!」
阿九忍不住低呼一聲,捂住了嘴。
就在這時——
「噗嗤。」
一聲沉悶的、刀刃刺入肉體的聲音。
不是砍在手上,是直直捅進了陳老三的肚子裡。
陳老三的求饒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眼睛瞪得極大,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鮮血從嘴角湧出來。
刀哥拔出刀,又對著他的腰腹連捅了兩下。
鮮血噴濺出來,濺了他一臉一身,他卻毫不在意,隨手在陳老三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
陳老三抽搐了幾下,身體慢慢軟了下去,再也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裡面滿是恐懼和不甘。
「真他媽晦氣。」刀哥啐了一口,站起身,「搜搜他身上有什麼值錢的。」
另外三個混混蹲下身,在陳老三身上翻了一遍,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一個舊手機,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笑得很開心。
刀哥拿過照片看了一眼:「走了。去抓她老婆,女孩丟去賣了。」
四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一具屍體,和滿地的鮮血。
從頭到尾,不到五分鐘。
樓上的七個少年,全都僵在了原地。
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鮮血、屍體、殺人……這些以前只在電影、課本里見過的詞,此刻就活生生地發生在他們眼前,距離不過十幾米。
那麼真實,又那麼荒誕。
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殺人的人,從容不迫地走了。
圍觀的人,習以為常地散了。
好像死的不是一個人,是一隻雞,一條狗。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蘇寒走了進來。
他顯然也看到了樓下的場面,臉上沒什麼表情,很平靜。
「都看到了?」
沒人說話,大家都低著頭。
過了幾秒,阿潮才啞著嗓子問:「教官,他……他就這麼死了?殺人的就這麼走了?真的沒人管嗎?」
「管?誰管?」蘇寒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當地政府管不到這兒,警察不敢來,軍閥只管收稅不管治安。在這裡,死個把人,跟死只螞蟻沒區別。」
「你們剛才也看到了,他身上掉出來一張照片,是他老婆和女兒。」
「這個陳老三,以前在國內開小工廠,家裡條件不錯。後來染上賭博,廠子輸沒了,房子賣了。他不甘心,跑到磨丁來想翻本,結果越陷越深,欠了一屁股高利貸。」
「昨天晚上,他為了湊一萬塊錢的賭本,把自己十五歲的大女兒,賣給了鎮上的妓院。賣女兒的錢,一晚上就輸光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阿九張大了嘴,眼淚都忘了流。青芽臉上的不忍也僵住了。阿潮攥緊的拳頭,也慢慢鬆了松。
他們剛才還在為這個男人的死感到不平,覺得他可憐。
可蘇寒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把他們那點同情心澆得透心涼。
賣女兒……
那可是他的親生女兒啊。十五歲的孩子,跟他們差不多一樣大,就這麼被他推進了火坑裡。
「現在還覺得他可憐嗎?」蘇寒看著他們,「你們剛才要是衝下去救了他,他活下來,只會接著賭,接著賣女兒,接著害人。」
「你們的善良,救的是一個人渣,害的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不要有聖母心。你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你以為的可憐,背後可能藏著更骯髒的惡。」
「在這裡,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他選擇了賭博,就要承擔家破人亡的後果;那些混混選擇了殺人,總有一天也會被別人殺。」
「這是這裡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因果循環。」
「我帶你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們學冷血,是為了讓你們學清醒。」
「以後你們執行任務,會遇到更多更複雜的情況,會遇到更多可憐又可恨的人。」
「那時候,沒人會提醒你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也沒人會給你時間慢慢思考。」
「你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判斷,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
「記住:我們的任務永遠是第一位的,隊友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除此之外,少管閒事,少發善心。」
「別讓你的聖母心,變成刺向隊友的刀。」
他的話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少年們心上。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樓下漸漸被清理掉的血跡,看著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的街道,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慢慢立了起來。
他們曾經以為,軍人就是正義的化身,就是要救人於水火。
可現在他們才明白,真正的戰場,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
更多的時候,是灰色的,是複雜的,是需要克制和忍耐的。
善良沒有錯,但盲目的善良,就是愚蠢。
樓下已經有人來處理屍體了。
兩個穿著灰衣服的工人,面無表情地把陳老三的屍體抬上一輛破舊的板車,拉走了。
有人提了兩桶水,往地上一衝,再用掃帚掃了掃。
血水順著下水道流走,只留下淡淡的印記。
再過一會兒,太陽升起來,水跡曬乾,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街道依舊喧鬧,小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摩托車的引擎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沒人記得,就在幾分鐘前,這裡死了一個人。
「收拾一下,準備下樓吃早飯。」蘇寒開口打破了沉默,「吃完早飯,帶你們去集市逛逛。今天還有的是東西要見識。」
少年們默默點頭,各自回房間整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