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望著同一輪月亮:「看緣分。部隊很大,不一定能碰上。」
「那也沒關係。」蘇小暖笑了笑,「等我當了兵,就當是跟你站在同一個隊伍里了。雖然不在一個連,不在一個營,但咱們都穿著軍裝,都在保家衛國。」
蘇寒偏頭看著她,月光在少女的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五天前她還在火鍋店裡端盤子,跟找茬的醉漢對峙,跟同事笑著聊天。
五天後她曬黑了一圈,嘴唇還有乾裂的疤。
但眼神里的東西不一樣了——更堅定,更清澈,更像一個即將穿上軍裝的新兵。
「小暖。」
「嗯?」
「你比我想的要厲害。」
蘇小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笑得月光都亮了幾分:「哥,你誇人了!鐵樹開花!」
蘇寒無奈地搖頭:「別得意。到了部隊,比我這兒更嚴。你能撐過我的五天,不代表到了新兵連就不哭了。」
「哭也正常啊。」蘇小暖大大方方地說道,「我又不是超人,哭了擦乾眼淚繼續練就行了。你說的嘛,訓練哪有不哭的。你當初肯定也哭過。」
蘇寒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了一切。
兩人坐在石榴樹下又聊了很久。
聊蘇小暖小時候跟原主學拳的事,聊大伯的花生地和菜園子,聊小不點第一次爬樹被卡在半空下不來的糗事。
聊到最後,蘇小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
「困了就回去睡。」蘇寒站起來,「明天早上還要趕路,不用送我們,多睡會兒。」
「不行。」蘇小暖也跟著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明天早上我肯定起得來。」
「隨便你。」蘇寒轉身往房間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道,「小暖。」
「嗯?」
「到了部隊,別告訴別人你是我妹妹。」
蘇小暖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點點頭:「知道了。我不想沾你的光。我要靠自己。」
蘇寒頷首,轉身回了房間。
蘇小暖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握了握拳頭。她心裡暗暗發誓——
等下次見到蘇寒,她一定要穿著軍裝,戴著軍銜,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讓他看看自己有多厲害。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蘇家老宅的燈已經亮了。
七個少年收拾好背囊,在西廂房門口站成一排。
清一色的便裝,看著和來時一樣普通。
可仔細看,每個人的神態都多了些沉穩。
這幾天在蘇家村周邊反覆進行偽裝實戰,他們扮過老人、婦女、學生、商販、算命先生,穿梭在集市、茶館、書店、村委會之間,每天被蘇寒精準地指出破綻,再反覆修正打磨。
如今任何一個人拉出去,換張臉換套衣服,就能在陌生人堆里悄無聲息地融入,不露半點痕跡。
蘇寒從堂屋走出來時,蘇博文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他手裡提著一大袋乾糧——自家蒸的饅頭、醃的鹹鴨蛋、幾包真空包裝的滷牛肉。
「三叔,這些帶著路上吃。」蘇博文把袋子塞到雷豹手裡,「孩子們路上小心點,空了再回來住。」
「謝謝大伯。」七個少年齊聲道謝。
阿潮接過袋子掂了掂,咧嘴一笑:「大伯,這夠我們吃一個禮拜了。」
蘇博文笑道:「那就多吃點,看你們一個個瘦的,訓練肯定辛苦。」
正說著,堂屋門被推開,蘇小暖走了出來。她昨晚說要早起,果然沒食言。
眼睛還有點腫,顯然沒睡好,但穿戴得整整齊齊。
頭髮紮成了利落的馬尾,露出曬黑的額頭和鼻樑上脫皮的痕跡。
「哥,我送你們到村口。」
蘇寒微微點頭:「走吧。」
一行人出了老宅大門,沿著青石板路往村口走。
晨霧還沒散,籠罩在稻田和遠山之間,空氣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
早起的公雞在巷子裡打鳴,聲音嘹亮,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走到大槐樹下的時候,一個扎著馬尾的小身影從巷子裡沖了出來。
身後跟著追得氣喘吁吁的蘇靈雪。
「三爺爺!等等我!」
小不點跑得太急,差點被石板縫絆了一下。
蘇寒伸手穩穩扶住了她。
「你不是在睡覺嗎?怎麼跑來了?」蘇寒皺眉看向追過來的蘇靈雪。
蘇靈雪無奈地攤手:「這丫頭定了鬧鐘,六點不到就自己爬起來了,非說要送三爺爺。攔都攔不住。」
小不點抱著蘇寒的腿,仰著小臉說道:「太爺爺,我來送你了。」
蘇寒蹲下來,看著小姑娘跑得通紅的臉蛋,用拇指擦掉她額頭上的細汗:「昨天不是說了嗎,太爺爺走的時候不用送。等你睡醒了,太爺爺已經在路上了。」
「那不行。」小不點固執地搖頭,「上次太爺爺走的時候也沒跟我說,我醒來就找不到人了,我難過了好久。這次我一定要送。」
蘇寒沉默了一下,揉了揉她的頭:「行,那你送到村口就乖乖回去睡覺。」
「好。」小不點點頭,緊緊抓著蘇寒的手指,跟著他往村口走。
村口的大槐樹在晨霧裡靜默著。樹下的石墩上還沾著露水。
蘇寒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示意七個少年先上車。
阿潮最後一個上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家村的方向,看著晨霧裡隱約可見的屋頂和炊煙,低聲道:「下次再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雷豹拍拍他的肩膀:「會有機會的。」
蘇寒關上後排車門,轉身面對著送行的人。
周海濤先走上前。兩人對視一眼,周海濤立正站好,抬手給蘇寒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三爺爺,一路順風。」
蘇寒抬手回禮:「嗯。家裡你多照應。小暖報名的事,幫她盯著點。」
「放心,包在我身上。」周海濤放下手,「三爺爺,下次見面,帶上你的兵,咱們再合練一場。」
蘇寒彎了彎嘴角:「行。輸了別哭。」
周海濤哈哈一笑:「這話該我說。」
蘇小暖走上前來,站在蘇寒面前,努力讓自己笑著說話:「哥,你放心去忙你的。我進部隊之前,會幫忙照顧一下家裡的。」
蘇寒點了點頭:「到了部隊,聽班長的話,別頂嘴,別逞能,該哭就哭,哭完接著練。」
「知道了。你都說了好多遍了。」蘇小暖的眼圈已經紅了,但她還是倔強地笑著,「你也是,別再受傷了。我到了部隊會好好表現,爭取給你爭光,不給你丟臉。」
蘇寒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像當初原主剛入伍的時候一樣:「走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掉頭,沿著出村的青石板路慢慢駛遠。
蘇小暖往前追了兩步,站在路中間大聲喊道:「哥——你在部隊等著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小不點從蘇靈雪懷裡掙下來,跑出去好幾步,用盡全身力氣喊:「太爺爺——你要記得回來看我——」
車子沒有停下,只是尾燈在霧裡閃了閃,像是回應。
蘇小暖蹲下來,把跑到身邊的小不點緊緊摟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