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禮拜大廳的側門忽然被人推開。
喧囂的室內陡然一靜,奧菲斯記者們的目光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禿鷲,齊刷刷地掃了過去。
兩名聖徒一左一右地夾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男人走進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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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衣冠尚算整齊,手腳也沒有佩戴鐐銬,唯獨左半邊臉纏滿繃帶,步伐虛浮,幾乎是被兩旁的聖徒架著前行。
他始終低埋著頭,沿大廳後方匆匆穿過。
四周記者盯著三人看了片刻,只當是教會內部的普通人員,很快便失去了興致。
布道台後,青年文書正低頭整理髮言稿,翻動紙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翻到下一頁。只有布滿汗水的眉頭輕輕蹙起,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疑惑鼻音。
少頃,大廳內重新喧鬧起來。
白金拱門在中年男人的身後緩緩閉合,將禮拜大廳里的嘈雜徹底隔絕。
沒能掀起半點波瀾。
…………
陽光大聖堂,穹頂大殿。
刺目的陽光裹挾著灼熱氣浪迎面撲來。
馬可猝不及防,被逼得倒退數步,抬起手臂遮住僅剩的右眼。
足足過了十幾秒,那隻眼睛才逐漸適應大殿內過於熾烈的光線,模糊的視野一點點恢復清晰。
高懸穹頂的【天堂之孔】、傾瀉而下的金色陽光、分列大殿兩側的聖徒。
三名六翼天使展開羽翼,頭頂輝環緩緩旋轉,一雙雙金色眼瞳隔著刺目光輝,冷冷落在他的身上。
而在大殿盡頭的祭台上,矗立著一座纏滿焦黑藤蔓與枯黃麥穗的十字架,以及……
「希德!」
馬可失聲驚呼。
克琳希德雙手雙腳被牢牢束縛在十字架上,雙眼怒睜,眼白中爬滿血絲,正死死盯著馬可不停沖他搖頭。
她的喉嚨里擠出低沉嗚咽,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封住了口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一柄寒光閃爍的白金十字軍劍,正橫在她的咽喉之前。
馬可臉色驟變,慌忙掃視四周,很快便在聖徒隊列中找到了自己的侄子。
「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一下急促起來:「不是說儀式已經結束,讓我過來幫忙收拾善後嗎?」
羅德里克站在人群最後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喊,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馬可。」
拉斐爾在這時邁步上前,冷聲開口:「我主的降臨儀式方才失敗了。」
「失……失敗了?」
馬可眨了眨眼,神情中透出幾分茫然。
智天使點頭,抬手指向身後的十字架。
「如你所見。拜我們的聖女殿下所賜,教會籌備至今的神降大計已經功虧一簣。」
說到這裡,拉斐爾略作停頓,視線重新落在馬可臉上。
「馬可,雖然你如今已經失去了神性器官,但無論如何,你曾經也是『神之左眼』,並且長期跟隨在聖女身邊。」
「今日喊你前來,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盯著對方僅剩的右眼,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否知道,她早已成為了豐收神眷?」
馬可臉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我……」
他下意識看向遠處的十字架,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擺出了平日那副輕佻隨意的口吻: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不是一直借著我的眼睛監視殿下嗎?我看到了什麼,知道些什麼,你們應該比我還清楚才對。」
拉斐爾靜靜注視著他,片刻後,他緩緩點頭。
「也是。既然與你無關,便站到隊列旁邊旁觀吧。」
馬可緊繃的肩膀鬆動了一瞬。
拉斐爾卻已經轉過身,面向米迦勒低頭稟告:
「副君殿下,請繼續行刑。」
話音落下,克琳希德只覺眼前一晃。
嗡!
密集的森白劍光頃刻爆發,鋪天蓋地填滿她的視野,自四面八方將整座十字架吞沒。
熾天使明明只需隨手一劍,便能奪走她的性命,卻弄得聲勢浩大。
「等……請等一下!」
馬可神情驟變,失聲驚呼。
可那些森白劍光自然不會因他的呼喊停下。
一道道鋒芒擦過克琳希德的身體,在肩膀、手臂與腰側切開縱橫交錯的傷口,鮮血頃刻滲出,順著皮膚不斷滑落。
「住手!」
眼看劍光不斷收攏,馬可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踉蹌著向前衝出一步。
「你們不能殺她!希德一旦死了,伊甸就再也沒有神祇能夠降臨奇蘭了!」
錚!
尖銳的金鐵交鳴刺穿大殿,近在咫尺的森白劍光頃刻凝滯,隨後一縷縷消散在空氣之中。
克琳希德被震得頭暈目眩,耳中嗡鳴不止,束縛口鼻的力量也在此刻悄然鬆開。
她張了張嘴,艱難地咽下一口氣,難以置信地望向遠處。
「馬可叔……?」
馬可仍維持著向前邁步的姿勢,整個人卻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氣,臉上的急切與憤怒褪去,剩下一片灰敗般的頹然。
拉斐爾側過頭,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與自己勉強算得上朋友的凡人。
沉默片刻,他從加百列手中接過一支【真言箭】,毫不猶豫地刺入馬可臂膀。
「接下來,我問,你答。陛下會以【真誠之典】檢驗你是否撒謊。若再敢耍任何花樣,副君殿下便會立刻處決聖女。」
「聽明白了嗎?」
馬可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
「第一個問題,你是否早已知道聖女成為了豐收神眷?」
「……知道。」
拉斐爾隨即望向羅德里克。
國王掌中的白金寶典自行翻動,書頁嘩啦作響,一行金色字跡隨之映照在空氣之中。
【知道。】
言語與內心認知一致,是真話。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的眼睛緩緩眯起。
哥哥這是打算讓馬可叔替自己頂罪?
可這種事哪是想頂就能頂的?
別說豐收賜福的具體過程,只要再追問一句時間地點,立刻便會露出破綻。
馬可是直到龍都時才知道此事。
當時她假裝昏迷,暗中用豐收神術替馬可治療傷勢,對方這才得知了自己的秘密。
一旦此事被【真誠之典】袒露,別說自己和馬可,就連羅德里克都可能被牽扯進來。
哥哥到底在想什麼?!
另一邊,拉斐爾已經收回視線,果不其然地繼續問道:
「具體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知道的?」
馬可抿著唇,深吸了一口氣:「從……一開始就知道。」
克琳希德的眼神陡然凝固。
「要說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應該是在舊都城破以後。」
拉斐爾眉頭頓時皺起,下意識望向【真誠之典】。
白金書頁翻動,空氣中映出同樣的文字。
沒有撒謊。
「可按照聖女方才的說法,那個時候,她自己也才剛剛想到向豐收異神求助。」
「那是當然的……」
馬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他……在說什麼?
十字架上的克琳希德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真誠之典】,卻見金色的字跡一筆一畫地浮現。
【是我引導希德求助女神大人。】
拉斐爾臉上沒有多少意外,只是目光變得愈發陰沉。
「你用了什麼手段?精神控制?」
他問的並非克琳希德為何會背棄太陽。
這位聖女對太陽神教的敵意都擺在明面上了,根本不需要旁人教唆。
真正的問題在於,倘若這一切都是馬可暗中安排的,他究竟是如何躲過神國監控,將念頭悄無聲息地植入克琳希德心中的?
精神控制,無疑是最合適的方式。
太陽神七大神權之一——【改變力】,便是專為此而生的非凡權柄。
「哪用得著如此複雜?」
怎料,馬可卻失笑搖頭:
「花腐病蔓延以後,豐收女神在民間的影響本就空前高漲。希德的內心又天然傾向於豐收。只需要稍微推上一把,剩下的事情她自己便會完成。」
克琳希德終於按捺不住,匪夷所思地大喊出聲:
「馬可叔,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馬可抬眼看向侄女,面露苦澀:
「希德,還記得我們的逃亡路線是誰安排的嗎?」
王女聞言臉色一愣,瞳孔隱隱收縮。
是的。自打舊都城破,她率領殘部開始南逃後,她行進路線就是馬可來負責的。
他是教會的聖徒,又能從羅德里克口中得知具體部署,因此由他負責帶隊再合適不過。
拉斐爾眯著眼:「你在路線中做了手腳?」
「算不上什麼手腳。」
馬可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石磚。
「我只是讓他們儘量避開城鎮,從麥田、農莊和鄉間小路經過。讓她一路多多看看生機勃勃的田野,多聽聽農民們對女神大人的祈禱。」
「待她抵達風桃村,親眼看見那座被女神庇護下來的村莊……走進豐收教堂就是時間問題了。」
嘩啦啦……
白金寶典快速翻動,一行行金色文字接連映照在空氣中。
在場天使望著那些象徵馬可真實內心的字跡,紛紛攥緊拳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拉斐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
他盯著馬可的目光,冷聲問道:
「你該不會以為,破壞我主的降臨儀式,就能保護你的侄女吧?」
馬可沉默下來。
大殿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嘩嘩聲。
然而,此前不斷映出他真實想法的【真誠之典】,此刻卻忽然安靜下來。
白金書頁一頁頁翻過,卻空無一字。
像是擴大信號範圍似的,羅德里克右手將【真誠之典】托高了些,左手悄然藏到背後。
時間一點點流逝。
正當眾人逐漸失去耐心時,馬可終於抬起頭,那隻布滿血絲的右眼逐一掃過在場的太陽天使,最終停留在拉斐爾身上。
「是。」
他沙啞地說道:
「是我為了保護希德,才讓她去求助女神大人的。」
嗡!
話音落下,一行碩大的金色文字驟然騰起,明晃晃地橫在穹頂大殿中央。
【放你媽的狗屁!】
【只許你們這群臭鳥人常年打壓我教,就不許我教向爾等反擊?!】
眾天使的神情猝然大變。
【真誠之典】瘋狂翻動,更多文字爭先恐後地噴涌而出。
【我教就是要借太陽之手,親自除掉祂的太陽聖女!】
【真理已經滾蛋了,下一個便輪到太陽!】
【待索雷斯失去降臨奇蘭的容器,整個奇蘭都將成為女神大人的土地!】
【你們這群該死的外來鳥人,也配在摩恩的大地上落戶?!】
【該死的鳥人!】
【鳥人!】
【鳥人——!!!】
一串串裹挾著強烈憎惡與憤怒的字符自【真誠之典】中急速析出,幾乎要將穹頂整片遮蔽。
啪!
羅德里克一言不發地合攏寶典,所有的金色文字隨之消散。
穹頂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審訊開始以來的第一次,馬可說出口的話語與真實內心完全相悖。
轟!
下一刻,【天堂之孔】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強光。
滾滾金焰鋪滿半空,整座大殿都在太陽的盛怒中劇烈震顫。
拉斐爾負在身後的拳頭攥得發白,眼底里翻湧著怒火,卻又隱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明的失望與落寞。
「真是看不出來……想不到你還是如此虔誠的豐收信徒。你這到底算是幾面間諜?」
「虔誠?」
馬可冷笑出聲:
「我可是王后殿下的兵,我們團長老大更是女神大人的神眷,老子從來就沒搭理過你們那個狗屁天主。事到如今,你們不會連這一點都還有疑問吧?」
說到這裡,他抬眼望向遠處的侄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還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怔怔望著眼前這一幕。
就在短短十分鐘裡,她親眼看著自己的身份,從蓄意策劃一切的首惡,變成了被幕後之人利用的棋子。
所有罪責都被馬可一個人接了過去。
卻不是毫無根據的強行頂罪,馬可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得到了【真誠之典】的印證,唯一一次口不對心也被寶典當眾拆穿。
證據確鑿、邏輯完整。
至此,虛構的「陰謀」被坐實了,馬可成了貨真價實的「元兇」。
只是……
克琳希德用力咬住嘴唇。
不對。
不對勁。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首先,最根本的前提就說不通!
馬可對豐收教會抱有好感,這不假。
因為伏爾泰的緣故,薔薇騎士團中不少人都對豐收信仰更加親近。可若說馬可是個虔誠的豐收信徒,未免太荒唐。
她和馬可相處了十幾年,別說虔誠禱告,連一句正經的禱詞都沒從他嘴裡聽見過。
哪門子的信徒會是這個樣子?
最重要的是……馬可叔絕不是那種會拿他們兄妹三人的性命去冒險的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哥哥究竟做了什麼,才讓馬可叔變成現在這樣?
克琳希德下意識抬起視線,越過殿內眾人,望向羅德里克所在的方向。
不知從何時起,國王陛下就已經悄然退到了隊列最後。
他自始至終緘口不言,獨自垂著眼帘站在那裡,右手托著白金色的【真誠之典】,左手藏於身後。
一支泛著微光的【真言箭】沿著掌心向上,悄無聲息地刺入他的脊背。
鮮血順著左臂悄然滴落,在半空被灼熱的高溫蒸發。
羅德里克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