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美德·真誠之典】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通常能夠產生三種效果:
第一種,讀取記憶。
通過與目標交流問話,寶典能夠捕捉對方當下的思緒,並進一步翻閱隱藏在大腦深處的各種記憶。
無論是用於審訊,還是單純獲取情報,這都是【真誠之典】最基礎、也是最常用的能力。
而在讀取記憶的基礎上,使用者還可以直接在寶典中寫下新的信息,再將其憑空投放進目標的大腦。
這便是第二種效果,寫入記憶。
楊靜就親身領教過這一招。
當初,猶大就是在米迦勒的眼皮底下,通過向楊靜的腦海中寫入信息,將自己的處境悄然告知這位漫遊者,由此換來了她的配合。
而第三種效果,則與寫入相反。
抹除記憶。
使用者在讀取記憶的同時,可以直接塗去寶典中浮現的文字,令對應的記憶從目標腦海中消失。
抹除範圍較小時,會造成短暫的失憶;而若一次性塗去大量記憶,則足以讓目標的認知陷入混亂,甚至當場昏厥。
這一招最大的受害者是誰,自然不必多說。
齊格飛。
自打讓【真誠之典】幹掉線了兩年,他現在無論走到哪兒,都會將傻大個的黑鐵十字大盾帶在身邊,以防再次遭受類似的精神攻擊。
那麼,眼下馬可的情況究竟屬於以上三種效果中的哪一種?
答案是……三種皆有。
《落陽行動》失敗的那個夜晚,羅德里克曾在深夜單獨找到馬可,將【真誠之典】的三種能力盡數用在了叔父身上。
他先將馬可一生的記憶從頭翻閱了一遍,找出所有可能與新身份產生衝突的細節。
隨後將自己在地下水道中從克琳希德口中聽來的,有關豐收賜福的一切情報,與那套臨時炮製出的陰謀相互拼接,盡數寫入馬可的記憶。
最後,再將此次見面、記憶寫入的過程,以及所有足以揭穿這套身份的矛盾之處,一併從馬可的腦海中抹去。
一邊寫入,一邊刪除。
一增一減之間,馬可原本的人生依舊完整,可許多經歷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他真的相信自己是豐收教會潛伏多年的暗子。
真的相信是自己引導克琳希德接受賜福,以阻止太陽神降。
這便是當年薔薇王后以【真誠之典】三種能力為基礎,一手開發出的第四種效果——
認知重塑。
傳聞王后創造出這種有悖人倫的功能後,終其一生,也只曾在一個人身上使用過一次。
正因如此,即便是太陽神教內部,對【真誠之典】能夠重塑認知一事也知之甚少。
唯獨那個曾經親身體驗過認知重塑的少年,對其中的每一個步驟都了如指掌。
泛著金光的箭矢深深沒入皮肉,滲出的血水尚未滴落,便被箭鋒散發的高溫蒸發。
羅德里克反手握住【真言箭】,灼痛卻沒能在他的臉上留下半點痕跡。
認知重塑自然不是永久性的。
它與記憶抹除一樣,理論上即便目標始終沒有受到外界刺激,最遲不過兩年,扭曲的認知也會逐漸鬆動,最終恢復正常。
而在現實中,情況往往更加複雜。
被寫入的新記憶與原本的人生經歷之間,必然存在大量割裂與矛盾。目標每一次回憶過去,都可能從這些裂縫中察覺異常。
矛盾越多,割裂越嚴重,認知重塑能夠維持的時間便越短。
也正因如此,無論羅德里克準備得多麼充分,這場虛構的「陰謀」中始終存在著一個巨大且無法消除的破綻——
馬可的身份可以被篡改,他可以相信自己是豐收教會潛伏多年的暗子,也可以相信是自己引導克琳希德背棄太陽,策劃了神降失敗。
可唯獨有一件事無法成立。
他不可能為了所謂的信仰與復仇,主動捨棄自己視若己出的三個孩子。
身份能夠偽造,行為能夠解釋,可十幾年記憶沉澱而成的情感本能,卻無法憑空改寫。
除非羅德里克像對付齊格飛那樣將一切都抹除,直接把馬可塑造成另一個人。
可那樣一來,馬可言行中的巨大差異立刻就會引起所有人的懷疑,毫無意義。
所以,他可以是真心投靠豐收的叛徒,卻不能是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狂信徒。
一旦天使們順著這個矛盾繼續追問,馬可即便嘴上否認,也絕對瞞不過【真誠之典】。
因此,必須趕在審訊者察覺異常之前,中斷寶典對馬可內心的檢視。
而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用一場足夠猛烈的褻瀆咒罵,徹底激怒太陽,讓這場審訊無法再繼續下去。
好巧不巧的是,此時此刻羅德里克的體內正還有那麼一個人,對太陽神教的憎恨已經痛徹骨髓。
噗……
金色【真言箭】從脊背的血肉中拔出。
沒等鮮血迸濺,羅德里克便反手施展太陽神術,將創口瞬間修復如初。
似乎察覺到了妹妹過於明顯的注視,他抬起眼帘冷冷掃了一眼十字架的方向。
克琳希德心頭一跳,慌忙低下腦袋。
羅德里克這才垂下衣袖,不動聲色地將【真言箭】與【真誠之典】一同收起,隨後重新望向前方,似乎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安靜等待著這場戲劇最後的落幕。
「老子從來就沒搭理過你們那個狗屁天主。」
馬可的聲音仍在大殿中迴蕩。
「事到如今,你們不會連這一點都還有疑問吧?」
拉斐爾眯眼盯著他:
「既然如此,方才副君殿下行刑時,你又為何出言阻止?」
馬可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苦澀地聳了聳肩,抬眼望向遠處的侄女。
「我倒也想狠下心來,可真到了這一刻……」
他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
「我還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此刻【真誠之典】已經被猶大收起,再沒有金色文字替他證明真偽。
可在場眾人卻都沒了懷疑。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怔怔望著馬可,嘴唇被咬得發紫。
馬可很快移開目光,轉而望向聖徒隊列最後方的羅德里克。
就在剛才,那本號稱能夠映照真實內心的【真誠之典】,曾當著所有人的面,投射出一連串根本不屬於他的念頭。
旁人或許分辨不出,但馬可身為當事人自然再清楚不過。
深夜、翻動的白金書頁、坐在對面的金髮青年……
被塗抹掉的畫面接連涌回腦海,與眼前發生的一切迅速拼合。
這孩子……真是下了一盤大棋啊……
馬可臉上的輕佻漸漸淡去,迎著國王冷淡的視線,忽然輕聲開口:
「羅迪,你是個好哥哥。」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放在眼下這個場合,聽起來甚至有些不陰不陽。
然而,羅德里克始終平靜的神情,卻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鬆動。
他的鼻息不自覺地加重,負在身後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馬可叔的記憶恢復了。
不早不晚。
自己的目標,至此也全部達成了。
這之後……就是與自己無關的收尾部分了。
下一刻,遠處的馬可身形猛地伏低。
一道森白劍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自他的雙側膝彎一閃即逝,兩道鮮血隨之飛濺,在潔白地磚上劃出刺目的弧線。
噗通……
馬可甚至沒能邁開步子,腳尖還未來得及離地,雙膝便失去支撐,重重跪倒在地。
「馬可叔!!」
克琳希德目眥欲裂,拼命掙扎著扯動身上的鎖鏈。
「你們聽不出來嗎?!他說的這些全是為了替我頂罪!」
「什麼引導,什麼陰謀,除了他自己的一面之詞,你們查到過半點實證嗎?!」
嘶啞的辯駁聲響徹穹頂大殿,卻如此蒼白無力。
早在馬可踏入大殿,脫口說出那句「希德一旦死了,伊甸便再也沒有神祇能夠降臨奇蘭」以後,太陽神國便不會,也不敢再處決克琳希德。
至少在查清這場陰謀以前,祂們絕不敢冒險毀掉唯一能夠承載天主降臨的容器。
至於克琳希德本人的辯解,無論說得多麼合理,都只會被視為受到豐收異神引導後的反應,不具備任何參考價值。
而馬可……既然克琳希德暫時不能死,那麼總得有另一個人出來承受太陽的怒火。
只要馬可一死,這場虛構陰謀中的所有破綻,便會隨著他的屍體一併消失。
死無對證。
……將軍了。
羅德里克望著跪倒在黃金大日之下的叔父,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要說這盤棋有多麼艱難……其實也算不上。
沒有什麼需要反覆計算的複雜變化,也不存在步步驚險的臨場交鋒。
若用一句話概括整場審訊,無非就是讓希德與馬可叔實話實說,自己少說,最好什麼都不說,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朝背後紮上一箭,就結了。
至少在羅德里克看來,從天使們手中保下尚能充當容器的妹妹,遠比這些年與隔壁那位好鄰居鬥智鬥勇簡單。
也比兩年前在西西里斯,迎戰那個怪物般的齊格飛輕鬆。
僅憑棄子戰術便能破解的棋局,實在稱不上困難。
無非是在希德和馬可叔之間,選一個活下來罷了。
阿飛怎麼說的來著……
哦對了。
列車難題。
嘖……什麼難題,不過是一道衡量價值的四則運算。
馬可左眼已廢,在教會中也沒了位置,甚至連成為天使容器、繼續補充戰力的資格都沒有,除去那點所謂親情帶來的情緒價值,幾乎再無其他作用。
相較之下,無論是個人能力還是未來的成長空間,克琳希德都大有可為。
更何況,自己要是沒能把她保下來,弗雷德里克和齊格飛那兩關就過不去。這二人一旦發難,對摩恩的破壞力必定遠超天使。
他羅德里克不是齊格飛。
當扳動軌道的拉杆就在手邊時,他絕不會蠢到用自己的腦袋去硬頂轟鳴而來的火車頭。
再說了……
白金十字軍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六片熊熊燃燒的火焰羽翼撐滿穹頂,將跪在地上的馬可完全籠罩其中。
拉杆本來就不在他的手裡。
他根本沒有選擇……
羅德里克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就這樣吧。
一切都結束了。
「猶大。」
耳邊忽然響起米迦勒低沉的聲音。
「還是由你來處置吧。」
懸浮半空的熾天使緩緩放下十字軍劍,收攏六翼,徑直落在國王身側。
「『左眼』是你的人,由你親自決定他的判決更為合適。」
米迦勒微微側過戰盔,眼縫中的白光落在羅德里克臉上。
「處決,還是收押——」
「都由你決定。」
「……」
「………」
「…………」
沉默。
漫長得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一刻,穹頂大殿內所有人的視線,全都匯聚到了羅德里克身上。
拉斐爾站在馬可身旁,眉頭緊鎖,深陷的眼窩中神情複雜難明。
沙利葉藏在聖徒隊列之間,目光不斷在兩位最高決策者身上游移。
克琳希德被束縛在十字架上,仍在拼命掙扎,通紅的雙眼幾乎目眥欲裂。
而馬可跪在一片金色陽光之中,臉上卻不見半點恐懼。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疼惜的目光,安靜望著自己的侄子。
米迦勒也沒有催促。
祂站在羅德里克身側,戰盔眼縫中的白光一動不動,耐心等待著「神之識」的答案。
終於,羅德里克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雙眼,卻是一隻燦金一隻碧藍。截然不同的兩隻眼球同時出現在蒼白的臉上,密密麻麻的血絲爬滿瞳仁!
果然啊……
熾天使在心中暗嘆一聲。
祂並非有意針對羅德里克。
恰恰相反,堂堂「天國副君」能夠在這個節骨眼壓下盛怒,將最終決定權交還給「神之識」,已經足見祂的器量與進退分寸。
關於馬可的生死,米迦勒不方便處理,也不願意插手。
一方面,是權力間的分寸。
若說「天國副君」是天主在伊甸的副手,那麼「神之識」便是天主在人間的意志延伸,二者嚴格意義上並無上下之分,更不存在誰隸屬於誰。
米迦勒可以監視猶大的一舉一動。可反過來,一旦米迦勒出現異常,猶大同樣有資格直接向天主檢舉。
克琳希德事關神降容器,屬於神國事務,由米迦勒負責處置理所當然。
但馬可不同。他是教會聖徒,更是摩恩的臣子。
因此裁決權自然該在猶大手裡,米迦勒若擅自處決,反倒是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