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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羅德里克的列車難題

2026-08-12 01:36:45 作者: 梅林啊梅林
  【七美德·真誠之典】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通常能夠產生三種效果:

  第一種,讀取記憶。

  通過與目標交流問話,寶典能夠捕捉對方當下的思緒,並進一步翻閱隱藏在大腦深處的各種記憶。

  無論是用於審訊,還是單純獲取情報,這都是【真誠之典】最基礎、也是最常用的能力。

  而在讀取記憶的基礎上,使用者還可以直接在寶典中寫下新的信息,再將其憑空投放進目標的大腦。

  這便是第二種效果,寫入記憶。

  楊靜就親身領教過這一招。

  當初,猶大就是在米迦勒的眼皮底下,通過向楊靜的腦海中寫入信息,將自己的處境悄然告知這位漫遊者,由此換來了她的配合。

  而第三種效果,則與寫入相反。

  抹除記憶。

  使用者在讀取記憶的同時,可以直接塗去寶典中浮現的文字,令對應的記憶從目標腦海中消失。

  抹除範圍較小時,會造成短暫的失憶;而若一次性塗去大量記憶,則足以讓目標的認知陷入混亂,甚至當場昏厥。

  這一招最大的受害者是誰,自然不必多說。

  齊格飛。

  自打讓【真誠之典】幹掉線了兩年,他現在無論走到哪兒,都會將傻大個的黑鐵十字大盾帶在身邊,以防再次遭受類似的精神攻擊。

  那麼,眼下馬可的情況究竟屬於以上三種效果中的哪一種?

  答案是……三種皆有。

  《落陽行動》失敗的那個夜晚,羅德里克曾在深夜單獨找到馬可,將【真誠之典】的三種能力盡數用在了叔父身上。

  他先將馬可一生的記憶從頭翻閱了一遍,找出所有可能與新身份產生衝突的細節。

  隨後將自己在地下水道中從克琳希德口中聽來的,有關豐收賜福的一切情報,與那套臨時炮製出的陰謀相互拼接,盡數寫入馬可的記憶。

  最後,再將此次見面、記憶寫入的過程,以及所有足以揭穿這套身份的矛盾之處,一併從馬可的腦海中抹去。


  一邊寫入,一邊刪除。

  一增一減之間,馬可原本的人生依舊完整,可許多經歷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他真的相信自己是豐收教會潛伏多年的暗子。

  真的相信是自己引導克琳希德接受賜福,以阻止太陽神降。

  這便是當年薔薇王后以【真誠之典】三種能力為基礎,一手開發出的第四種效果——

  認知重塑。

  傳聞王后創造出這種有悖人倫的功能後,終其一生,也只曾在一個人身上使用過一次。

  正因如此,即便是太陽神教內部,對【真誠之典】能夠重塑認知一事也知之甚少。

  唯獨那個曾經親身體驗過認知重塑的少年,對其中的每一個步驟都了如指掌。

  泛著金光的箭矢深深沒入皮肉,滲出的血水尚未滴落,便被箭鋒散發的高溫蒸發。

  羅德里克反手握住【真言箭】,灼痛卻沒能在他的臉上留下半點痕跡。

  認知重塑自然不是永久性的。

  它與記憶抹除一樣,理論上即便目標始終沒有受到外界刺激,最遲不過兩年,扭曲的認知也會逐漸鬆動,最終恢復正常。

  而在現實中,情況往往更加複雜。

  被寫入的新記憶與原本的人生經歷之間,必然存在大量割裂與矛盾。目標每一次回憶過去,都可能從這些裂縫中察覺異常。

  矛盾越多,割裂越嚴重,認知重塑能夠維持的時間便越短。

  也正因如此,無論羅德里克準備得多麼充分,這場虛構的「陰謀」中始終存在著一個巨大且無法消除的破綻——

  馬可的身份可以被篡改,他可以相信自己是豐收教會潛伏多年的暗子,也可以相信是自己引導克琳希德背棄太陽,策劃了神降失敗。

  可唯獨有一件事無法成立。

  他不可能為了所謂的信仰與復仇,主動捨棄自己視若己出的三個孩子。

  身份能夠偽造,行為能夠解釋,可十幾年記憶沉澱而成的情感本能,卻無法憑空改寫。

  除非羅德里克像對付齊格飛那樣將一切都抹除,直接把馬可塑造成另一個人。


  可那樣一來,馬可言行中的巨大差異立刻就會引起所有人的懷疑,毫無意義。

  所以,他可以是真心投靠豐收的叛徒,卻不能是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狂信徒。

  一旦天使們順著這個矛盾繼續追問,馬可即便嘴上否認,也絕對瞞不過【真誠之典】。

  因此,必須趕在審訊者察覺異常之前,中斷寶典對馬可內心的檢視。

  而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用一場足夠猛烈的褻瀆咒罵,徹底激怒太陽,讓這場審訊無法再繼續下去。

  好巧不巧的是,此時此刻羅德里克的體內正還有那麼一個人,對太陽神教的憎恨已經痛徹骨髓。

  噗……

  金色【真言箭】從脊背的血肉中拔出。

  沒等鮮血迸濺,羅德里克便反手施展太陽神術,將創口瞬間修復如初。

  似乎察覺到了妹妹過於明顯的注視,他抬起眼帘冷冷掃了一眼十字架的方向。

  克琳希德心頭一跳,慌忙低下腦袋。

  羅德里克這才垂下衣袖,不動聲色地將【真言箭】與【真誠之典】一同收起,隨後重新望向前方,似乎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安靜等待著這場戲劇最後的落幕。

  「老子從來就沒搭理過你們那個狗屁天主。」

  馬可的聲音仍在大殿中迴蕩。

  「事到如今,你們不會連這一點都還有疑問吧?」

  拉斐爾眯眼盯著他:

  「既然如此,方才副君殿下行刑時,你又為何出言阻止?」

  馬可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苦澀地聳了聳肩,抬眼望向遠處的侄女。

  「我倒也想狠下心來,可真到了這一刻……」

  他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

  「我還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此刻【真誠之典】已經被猶大收起,再沒有金色文字替他證明真偽。

  可在場眾人卻都沒了懷疑。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怔怔望著馬可,嘴唇被咬得發紫。

  馬可很快移開目光,轉而望向聖徒隊列最後方的羅德里克。

  就在剛才,那本號稱能夠映照真實內心的【真誠之典】,曾當著所有人的面,投射出一連串根本不屬於他的念頭。

  旁人或許分辨不出,但馬可身為當事人自然再清楚不過。

  深夜、翻動的白金書頁、坐在對面的金髮青年……

  被塗抹掉的畫面接連涌回腦海,與眼前發生的一切迅速拼合。

  這孩子……真是下了一盤大棋啊……

  馬可臉上的輕佻漸漸淡去,迎著國王冷淡的視線,忽然輕聲開口:

  「羅迪,你是個好哥哥。」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放在眼下這個場合,聽起來甚至有些不陰不陽。

  然而,羅德里克始終平靜的神情,卻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鬆動。

  他的鼻息不自覺地加重,負在身後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馬可叔的記憶恢復了。

  不早不晚。

  自己的目標,至此也全部達成了。

  這之後……就是與自己無關的收尾部分了。

  下一刻,遠處的馬可身形猛地伏低。

  一道森白劍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自他的雙側膝彎一閃即逝,兩道鮮血隨之飛濺,在潔白地磚上劃出刺目的弧線。

  噗通……

  馬可甚至沒能邁開步子,腳尖還未來得及離地,雙膝便失去支撐,重重跪倒在地。

  「馬可叔!!」

  克琳希德目眥欲裂,拼命掙扎著扯動身上的鎖鏈。

  「你們聽不出來嗎?!他說的這些全是為了替我頂罪!」

  「什麼引導,什麼陰謀,除了他自己的一面之詞,你們查到過半點實證嗎?!」

  嘶啞的辯駁聲響徹穹頂大殿,卻如此蒼白無力。

  早在馬可踏入大殿,脫口說出那句「希德一旦死了,伊甸便再也沒有神祇能夠降臨奇蘭」以後,太陽神國便不會,也不敢再處決克琳希德。

  至少在查清這場陰謀以前,祂們絕不敢冒險毀掉唯一能夠承載天主降臨的容器。

  至於克琳希德本人的辯解,無論說得多麼合理,都只會被視為受到豐收異神引導後的反應,不具備任何參考價值。

  而馬可……既然克琳希德暫時不能死,那麼總得有另一個人出來承受太陽的怒火。

  只要馬可一死,這場虛構陰謀中的所有破綻,便會隨著他的屍體一併消失。

  死無對證。

  ……將軍了。

  羅德里克望著跪倒在黃金大日之下的叔父,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要說這盤棋有多麼艱難……其實也算不上。

  沒有什麼需要反覆計算的複雜變化,也不存在步步驚險的臨場交鋒。

  若用一句話概括整場審訊,無非就是讓希德與馬可叔實話實說,自己少說,最好什麼都不說,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朝背後紮上一箭,就結了。

  至少在羅德里克看來,從天使們手中保下尚能充當容器的妹妹,遠比這些年與隔壁那位好鄰居鬥智鬥勇簡單。

  也比兩年前在西西里斯,迎戰那個怪物般的齊格飛輕鬆。

  僅憑棄子戰術便能破解的棋局,實在稱不上困難。

  無非是在希德和馬可叔之間,選一個活下來罷了。

  阿飛怎麼說的來著……

  哦對了。

  列車難題。

  嘖……什麼難題,不過是一道衡量價值的四則運算。

  馬可左眼已廢,在教會中也沒了位置,甚至連成為天使容器、繼續補充戰力的資格都沒有,除去那點所謂親情帶來的情緒價值,幾乎再無其他作用。

  相較之下,無論是個人能力還是未來的成長空間,克琳希德都大有可為。

  更何況,自己要是沒能把她保下來,弗雷德里克和齊格飛那兩關就過不去。這二人一旦發難,對摩恩的破壞力必定遠超天使。

  他羅德里克不是齊格飛。

  當扳動軌道的拉杆就在手邊時,他絕不會蠢到用自己的腦袋去硬頂轟鳴而來的火車頭。

  再說了……

  白金十字軍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六片熊熊燃燒的火焰羽翼撐滿穹頂,將跪在地上的馬可完全籠罩其中。

  拉杆本來就不在他的手裡。

  他根本沒有選擇……

  羅德里克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就這樣吧。

  一切都結束了。

  「猶大。」

  耳邊忽然響起米迦勒低沉的聲音。

  「還是由你來處置吧。」

  懸浮半空的熾天使緩緩放下十字軍劍,收攏六翼,徑直落在國王身側。

  「『左眼』是你的人,由你親自決定他的判決更為合適。」

  米迦勒微微側過戰盔,眼縫中的白光落在羅德里克臉上。

  「處決,還是收押——」

  「都由你決定。」

  「……」

  「………」

  「…………」

  沉默。

  漫長得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一刻,穹頂大殿內所有人的視線,全都匯聚到了羅德里克身上。

  拉斐爾站在馬可身旁,眉頭緊鎖,深陷的眼窩中神情複雜難明。

  沙利葉藏在聖徒隊列之間,目光不斷在兩位最高決策者身上游移。

  克琳希德被束縛在十字架上,仍在拼命掙扎,通紅的雙眼幾乎目眥欲裂。

  而馬可跪在一片金色陽光之中,臉上卻不見半點恐懼。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疼惜的目光,安靜望著自己的侄子。

  米迦勒也沒有催促。

  祂站在羅德里克身側,戰盔眼縫中的白光一動不動,耐心等待著「神之識」的答案。

  終於,羅德里克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雙眼,卻是一隻燦金一隻碧藍。截然不同的兩隻眼球同時出現在蒼白的臉上,密密麻麻的血絲爬滿瞳仁!

  果然啊……

  熾天使在心中暗嘆一聲。

  祂並非有意針對羅德里克。

  恰恰相反,堂堂「天國副君」能夠在這個節骨眼壓下盛怒,將最終決定權交還給「神之識」,已經足見祂的器量與進退分寸。

  關於馬可的生死,米迦勒不方便處理,也不願意插手。

  一方面,是權力間的分寸。

  若說「天國副君」是天主在伊甸的副手,那麼「神之識」便是天主在人間的意志延伸,二者嚴格意義上並無上下之分,更不存在誰隸屬於誰。

  米迦勒可以監視猶大的一舉一動。可反過來,一旦米迦勒出現異常,猶大同樣有資格直接向天主檢舉。

  克琳希德事關神降容器,屬於神國事務,由米迦勒負責處置理所當然。

  但馬可不同。他是教會聖徒,更是摩恩的臣子。

  因此裁決權自然該在猶大手裡,米迦勒若擅自處決,反倒是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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