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都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甚至覺得自己很快便能再見母親的克琳希德猛然睜開雙眼，難掩驚愕地朝人群後方望去。
羅德里克慢慢站起身來。
頭頂旋轉的輝環隨之消散，臉上那股事不關己般的頹然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淡而從容的氣定神閒。
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讓克琳希德恍惚間想起了以前上朝會的時候，那個端坐於金獅堡王座之上，喜怒難測、陰晴不定的「黃金國王」。
哥哥這是幹什麼？
這個時候突然開口，不是平白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攬嗎？！
米迦勒緩緩轉過頭來。
祂手中的白金十字軍劍停在克琳希德心口前一寸，既未繼續刺下，也沒有收回。戰盔眼縫中的白光牢牢鎖定國王，身後六片火焰羽翼熊熊燃燒，無聲宣洩著天國副君的不快與慍怒。
席捲而來的熱浪頃刻蒸乾了羅德里克臉上的汗水，他卻面不改色：
「諸位，我方才忽然想到幾個疑點，覺得有必要在行刑之前弄清楚。」
說話間，他邁步穿過跪伏的聖徒，自隊列最後一路走到眾人最前方，抬眼直視米迦勒。
「還請副君殿下暫緩行刑，給我幾分鐘時間。」
米迦勒默然審視著眼前氣質陡變的猶大。
沉凝片刻，祂終於收起十字軍劍，壓低聲音提醒道：
「你最好確實有要事補充。」
羅德里克輕輕頷首以示謝意，隨即轉身看向十字架上的妹妹，沉聲開口：
「希德，若還想活命就如實回答。」
「你身上的豐收賜福，是怎麼來的？」
克琳希德聽得眉頭大皺，下意識咬住了嘴唇。
這和他們此前在漏壺酒館商定的計劃完全不同。
羅德里克的任務，在將她交到教會手中以後便已經結束。此後他該做的，是儘可能少說話，甚至一句話也不要說，而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走到所有人的視線中央。
克琳希德緊盯著哥哥的臉，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碧藍眼眸中找出些許暗示，卻什麼也沒能看見。
「現在追問這些，還有什麼必要……」
「想清楚了再開口！」
羅德里克直接打斷了她，凝視著妹妹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很可能是你留在人世間的最後幾句話。」
克琳希德微微一怔。
短暫沉默後，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我向女神大人祈禱，祂回應了我，並賜下了豐收的眷顧。」
「這只是結果。」
羅德里克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我問的是起因和經過。你在哪裡祈禱，何時祈禱，當時發生了什麼，之後又做過什麼。事無巨細，全部交代清楚。」
他抬起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白金色光輝驟然亮起，一部厚重寶典隨之浮現在掌心上方，書頁自行翻動，迸發出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
「不要逼我上手段。」
克琳希德瞳孔都是微微一縮。
若在此刻動用【真誠之典】讀取記憶，她與羅德里克此前在地下水道中的合謀便會徹底暴露。
這和當眾自殺沒什麼區別。
他到底想做什麼？！
不只是克琳希德，就連周圍的天使也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事到如今，再追問這些細枝末節還有什麼意義？
難道弄清起因與經過，就能改變聖女背叛天主、令整個神國蒙羞的事實？
克琳希德盯著哥哥的眼睛看了許久，那雙碧藍眼眸始終平靜無波。
終於，她像是放棄了思考般，輕輕嘆了口氣：
「起因是去年舊都城破……」
她將半個月前在地下水道中對羅德里克說過的話，又原原本本地向一眾天使講述了一遍。
「得到女神大人的眷顧後，我每天清晨都會前往田間勞作，以此增強自身與豐收賜福的契合。」
「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三四個月。等到女神大人能夠通過賜福向我傳達啟示、提供幫助時，《落陽行動》才在不久之後敲定下來。」
羅德里克聽完，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換言之，你事先沒有進行任何準備，只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態，跑到風桃村的豐收教堂隨便拜了拜，阿斯塔蒂便親自回應了你，還直接賜下了最高規格的眷顧。」
「對嗎？」
克琳希德聞言微微一怔。
這些話聽起來，與羅德里克當初在地下水道中的反應沒有區別。
可此時此刻，由他當著所有天使的面重新說出來，意味卻莫名變得古怪起來。
尚未等她繼續回答，羅德里克已經轉過身，朝米迦勒微微一禮。
「副君殿下，我沒有其他問題了。此事涉及我的胞妹。為了避嫌，我便不再發表任何個人意見，諸位自行判斷即可。」
說罷，他徑直轉身走回聖徒隊列，重新將雙手負於身後，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大殿內原本緊繃的氣氛，至此卻悄然鬆動了幾分。
三名六翼天使皆是沉眉不語，各有所思。就連四周灼人的高溫，似乎也在無形中降低了些許。
羅德里克半垂著眼帘，悄然觀察著現場眾人的反應，負在身後的拳頭一點點攥緊。
究竟要怎樣，才能在太陽的盛怒之下保住妹妹的性命？
其實只要將整件事的脈絡重新梳理一遍，就會發現，答案簡單得幾乎已經擺在了檯面上。
克琳希德在外逃亡期間私通豐收女神，成為對方的眷者，不僅破壞了太陽神的降臨大計，還讓教會此前放出的豪言壯語徹底淪為笑話。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結果，沒有任何辯駁餘地。
然而，同樣的結果，卻能因為截然不同的起因與經過，被定性為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求助於豐收女神，究竟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女，在絕境之下的靈光乍現？
還是一場早有預謀、專門針對天主降臨的陰謀？
是的。
羅德里克不需要撒謊，甚至不必提前與克琳希德串通口徑。
他只需要讓妹妹如實講清整件事的經過，就足以在天使們的心中埋下一顆猜疑的種子。
至於真相究竟如何，豐收女神到底懷有某種目的，還是單純出於憐憫才幫助克琳希德，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猜疑已經種下。
「是誰指引你勾結豐收異神的？」
率先開口的是拉斐爾。
那顆猜疑的種子，在這位思維縝密的智天使心中最快生根發芽。
克琳希德此刻也終於回過味來，強忍著朝羅德里克豎起大拇指的衝動，繼續如實回答：
「沒人引導。我自己想到了，就去試了一下。」
「你勾結異神一事，還有誰知道？」
「沒人，只有我自己。」
「撒謊！」
拉斐爾厲聲怒斥。
無論是【索雷斯的寵愛】，還是【阿斯塔蒂的青睞】，凡人想承受這類神祇的最高規格賜福，都需要經歷一段漫長的適應過程。
用宗教術語來說，便是「洗禮」。
克琳希德身上的太陽賜福，便是在她出生當天由教宗沙利葉親自主持洗禮，前後整整持續了兩個月，才將她重新送回母親身邊。
只是在那之後，聖女便一去不復返了，此處不提。
總而言之，接受一位神祇的最高眷顧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除非克琳希德當真獨自一人躲在荒無人煙的村莊裡，埋頭耕作數月，否則如此漫長的洗禮過程，不可能完全無人察覺。
「這是陛下替你爭取來的活命機會，別不知好歹。」
克琳希德聞言翻了個白眼，用下巴朝羅德里克的方向點了點：
「說了沒人就是沒人。不信的話，你們大可以讀取我的記憶，結果還是一樣。」
另一邊，羅德里克也極為配合地抬起手，將【真誠之典】送到拉斐爾面前。
智天使盯著那部白金寶典，臉色接連變幻了好一陣，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
羅德里克隨即收回寶典，不著痕跡地將掌心滲出的汗水擦在袖口內側。
拉斐爾的反應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在這件事上，希德既沒有撒謊的必要，也沒有撒謊的邏輯。
她沒理由到了這種時候，還要替某個幕後之人隱瞞真相。更何況，事實上也根本沒有誰需要她去包庇。
在神降儀式之前，包括齊格飛在內，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已經成為豐收神眷。
但是……
「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拉斐爾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轟隆……
穹頂之上，金黃色的【天堂之孔】陡然加劇燃燒，翻湧的烈焰中透出一股愈發沉重的不耐。
但是這樣還不夠。
一個沒有證據、沒有首尾的猜測，最多只能引起太陽的疑心，卻不足以保下克琳希德的性命。
太陽的憎惡依舊鎖定在她身上，想讓她脫離危險，就必須為這份憎惡找到另一個足以承受怒火的載體。
簡而言之……
必須得有人站出來，坐實這場原本並不存在的陰謀。
「會不會……」
就在這時，始終沉思不語的加百列忽然開口：
「會不會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意識其實早已受到旁人引導？」
這句話宛如一聲悶雷，在拉斐爾耳畔轟然炸響。
智天使猛地抬起頭，略顯陰鬱的目光直逼十字架上的聖女。
「我換一種問法。」
「從你離開舊都，到抵達風桃村、接觸豐收異神的這段時間裡，身邊都有哪些人一直跟隨？」
克琳希德吊著眼皮思忖片刻，很快便回答道：
「和我一起出城的只有雷光和小西蒙。喬治當時在龍都待命，羅蘭則一直在南境奔波，替舊都籌措物資。」
她答得乾脆，沒有半點隱瞞的打算。
反正就算她不說，這些同伴也早已登上教會的肅清名單。雙方都已經徹底撕破臉皮，無非是這群鳥人打算再往誰的腦袋上扣一頂豐收教徒的帽子。
更何況，即便克琳希德想胡編亂造也沒有意義。
「齊格飛先生是最後才加入進來的。詳細經過你們可以去問……」
畢竟自己身邊一直都有教會的眼線——
……
…………咦？
王女的話頭戛然而止，腦海在剎那間變得一片空白。
恍惚之間，耳畔似乎出現了一聲脆響。
那聲音無比熟悉。
她曾在金獅堡的國王廳里聽過，曾在邪馬台的神社中聽過。而此時此刻，在陽光大聖堂的穹頂大殿內，她又一次聽見了這道聲音。
——棋子落盤的聲音。
噠……
克琳希德僵硬地抬起視線。
不遠處，胞兄正站在一眾聖徒中央，雙手負於身後，微微低著頭。垂落的金髮遮住眼帘，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僅是摩恩的國王，更是一位稀世罕見的頂尖棋手。
而這類頂尖棋手，往往都具備同一個特質——
當形勢所迫，他們能夠泯滅人性，捨棄掉棋盤上的任何一枚棋子。
無論那枚棋子對他而言，究竟有多麼重要……
「馬——嘶~」
拉斐爾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轉頭望向猶大，那個名字已經涌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經過這一連串看似毫無意義的盤問，那位棋手終於將整盤棋引向了終點。
轟！
米迦勒腦後的火焰輝環驟然暴漲，白金戰盔的眼縫中迸射出再也無法壓抑的殺意。
祂霍然轉身，衝著殿內眾天使厲聲咆哮：
「去！」
「立刻把『左眼』帶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