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一眾聖徒的目光紛紛轉向三名六翼天使。
穹頂大殿內的喧鬧戛然而止，只剩【天堂之孔】中金焰燃燒的噼啪聲。
米迦勒戰盔眼縫中的白光緩緩收窄，一時沉默不語；加百列垂著頭，黛眉輕輕顫動，也是無言以對；拉斐爾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盯著克琳希德的目光，幾乎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猶大的質問絕非推諉責任的強詞奪理。
這場神降儀式從聖女的看押、檢查，到最後的布置籌備，所有環節都是由祂們三位親自負責。
為了避嫌，這半個月來猶大對儀式之事絕口不問，甚至連克琳希德的面都不曾見過一次。
更何況，三位六翼天使都曾親自接觸並檢查過克琳希德。連祂們都沒有看出半點端倪，又憑什麼要求猶大這麼個凡人有所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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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寂後，自知失言的米迦勒輕咳一聲，稍稍緩和了語氣：
「我並非要追究誰的責任。只是聖女畢竟是由你帶回，故有此一問。既然你也不知內情，那便罷了。」
祂說著轉頭看向一旁的拉斐爾。
「去檢查。」
拉斐爾陰沉著臉站起身，快步來到那座已經被青藤與麥穗包裹的十字架前。
迎著克琳希德毫不掩飾的挑釁目光，他抬起右手，將兩根手指重重按在少女眉心。
燦金色的光輝沿著聖女的額頭、面頰與脖頸一路向下蔓延。下一刻，克琳希德的體內陡然迸射出一陣璀璨的金光，穿透皮膚將她整個人照得近乎透明，連一根根跳動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我主的賜福還在。」
拉斐爾沉聲開口，臉色卻絲毫沒有因此好轉。
米迦勒與加百列聞言，也並未流露出多少意外。
應該說，果不其然。
太陽與豐收兩位神祇的賜福，此刻正同時存在於克琳希德體內。這也正是儀式開始前，祂們三人始終未曾察覺異常的原因。
祂們嘴上雖然一口一個鄉巴佬神，心中卻都清楚，阿斯塔蒂絕非什麼省油的燈。
豐收是奇蘭本土少有能從太陽與真理手中，搶下信仰牧場的神祇。依託奇蘭大陸的主場優勢，就連拉斐爾都不願與祂正面衝突。
如今阿斯塔蒂親自出手庇護克琳希德，想要瞞過幾位本就不以偵察與感知見長的太陽天使，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倒不如說，同時身負多種賜福的個體本就相當常見。歷代勇者之中，絕大多數都不止受過一位神祇的眷顧。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那位【破格】。
傳聞亞瑟王身上的賜福多得能夠編成一本諸神百科，想挖角他的神祇數不勝數。
再往近了看，當世勇者齊格飛身上，便同時存在著魔王、勇者與龍王三種賜福。
只要他願意，隨時還能獲得豐收女神，以及洛斯林德數位精靈王的眷顧。
「她還能否繼續作為容器使用？」
加百列皺眉問道。
「理論上可以……」
拉斐爾指尖停留在克琳希德的眉心。
「但豐收賜福已經在她體內紮根，阿斯塔蒂隨時都能出手阻撓我主降臨。想在不損傷容器的前提下將其清理掉，保守估計也需要兩個月以上。」
…………
「如果教會還需要我這具容器，就不會立刻殺了我。」
「不管是重新舉行降臨儀式，還是先將我關押起來，剝離女神大人的賜福，都需要時間。」
「運氣好的話，至少能替大家爭取幾個月。這段時間足夠齊格飛先生他們重整旗鼓了。」
羅德里克靜靜聽完妹妹的想法，緩緩搖了搖頭。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別覺得神祇與人類有多大區別。雙方追求的東西確有不同，但欲望的本質從來都是相通的。」
他說著豎起兩根手指。
「我打個比方，假設你是一位權勢滔天的上位者，千百年來，從來無人膽敢忤逆你的意志。」
「可有一天，你帶著一眾寵臣巡視自己新建的寢宮，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現，你精心挑選的妃子竟和城郊鄉野里的泥腿子搞在了一起。」
「這個時候，擺在你面前的無非兩個選擇。」
羅德里克屈下一根手指。
「一，冷靜衡量這名配偶是否還有更重要的利用價值，然後忍下這口惡氣，選擇原諒她，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
「二……」
他深吸一口氣：
「宰了這對姦夫淫婦！」
…………
「但我認為，這已經不是清除豐收賜福便能解決的問題了。」
拉斐爾收起指尖，鐵青著臉盯向十字架上的克琳希德，語氣咬牙切齒：
「她使我主蒙受如此奇恥大辱，當處以極刑！」
加百列聞言，沒有再開口反駁。
問題的關鍵，從來不只是克琳希德身上多出了一份異神賜福。
而是她明知自己身為太陽聖女，卻主動引入另一位神祇的力量，並藉此在天主降臨之際，當著整個太陽神國的面，將祂拒之門外。
用最直白的話來說就是：屬於太陽的聖女，已經不再「聖潔」了。
米迦勒沉吟良久，戰盔眼縫中的白光再次轉向隊列最後方：
「猶大，你是什麼看法？」
…………
「哥哥，你不需要發表任何看法。」
克琳希德搖了搖頭，神情嚴肅：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徹底從這件事裡摘出去，保全自身。」
羅德里克的目光輕輕一顫，負在身後的拳頭緩緩攥緊。
按照克琳希德的計劃行事，最大的好處，便是羅德里克這一環能夠穩如磐石。
他不僅不會被卷進勾結異神的風波，事態甚至還會朝著最有利於摩恩的方向發展。
只要克琳希德一死，太陽神的降臨便會就此徹底落空。身為「神之識」的羅德里克，依舊是神明在奇蘭的意志代行者，繼續提調一切政教要務。
而這，正是此前猶大最想要的局面。
「哥哥，你答應我。」
克琳希德直直望著胞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把自己牽扯進來。」
「只要你和齊格飛先生還在，這場戰爭就還有轉機。」
…………
十字架上，胞妹那雙碧綠眼眸越過一眾聖徒，與猶大的金瞳遙遙相對。
猶大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隨即強行移開視線：
「自然是交由天主決斷。在這件事上，我還沒有越俎代庖的資格。」
說罷，他便將雙手負於身後，擺出一副不願再過問此事的姿態。
米迦勒眼縫中的白光微微閃爍。
要說祂心中沒有半點懷疑，自然不可能。
但猶大的一舉一動，始終都處在神國的監控之下。尋常時候，那些無關緊要的小動作或許還能遮掩過去，可事涉勾結異神，根本不存在瞞天過海的餘地。
更何況，猶大絕不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的人。
這位國王所做的一切，首要前提永遠是確保自身的絕對穩固。
這是刻進猶大骨子裡的底層邏輯。
而整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矢志捐軀的決絕。
這種魄力，絕不會出現在猶大身上。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米迦勒腦後的火焰輝環驟然升騰，望向身後的新綠十字架。
被束縛其上的少女也抬眼看來，嘴角勾起一抹睥睨而從容的冷笑。
恍惚間，竟叫人想起當年那朵壓得整個太陽神教喘不過氣來的紅色薔薇。
真是……
熾天使的手甲攥得咔咔作響，一圈圈灼熱氣浪自周身翻湧而出。
最後的最後，祂們竟然栽在這個一無是處的黃毛丫頭手裡！
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戰略失誤。
針對猶大，神國制定了一整套嚴密的監控體系，確保他的一舉一動始終處於掌控之中。
針對齊格飛，神國專門設計了克制戰術，即便無法將其殺死，也足以令他疲於應付，無暇他顧。
甚至連存在感並不高的弗雷德里克，祂們都提前制訂了狙殺計劃，欲除之而後快。
唯獨克琳希德。
沒有人將她放在眼裡，也沒有人認為她能夠構成任何威脅。
可偏偏就是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少女，在最後關頭破壞了天主的降臨大計。
活像鬥獸棋里，那隻鑽進象鼻、一口咬死巨象的老鼠。
「幹得好啊，人類。」
熾天使的聲音因怒火而微微顫抖：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
「那你呢？」
羅德里克微微發顫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地下水道中。
「如果教會真的決定直接處決你，到那時你要怎麼辦？」
漏壺酒館的吧檯邊，王女用指尖點著下巴，認真思索了片刻，看著胞兄擔憂的目光，滿不在乎地攤開雙手：
穹頂大殿的十字架上，聖女輕輕一晃腦袋，將垂落臉頰的金髮甩到耳後，迎著熾天使怒火焚燒的視線，無所謂地莞爾一笑：
「——但求一死。」
轟！
穹頂大殿上方，【天堂之孔】中的金焰驟然翻湧。
一股熾烈神威自那輪金色大日中鋪天蓋地壓下。克琳希德頭環上新生的麥穗瞬間低伏，纏繞十字架的青藤也在高溫中迅速蜷曲、焦黃。
在場一眾天使，包括猶大在內，霎時間齊齊跪地俯首。
米迦勒獨自佇立於熊熊翻滾的金焰之下，仰面聆聽著來自伊甸的意志。
片刻沉寂後，「似神者」緩緩垂下視線，戰盔眼縫中的白光已然凝成一線。
「聖女克琳希德私通異神，蓄意破壞神降，已無資格繼續承載我主意志。」
「天主有令——即刻處決！」
「謹遵我主之命！」
「謹遵我主之命！」
整齊的回應聲隨之響徹穹頂大殿。
克琳希德像是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結果，整個人鬆弛下來，後背輕輕靠向十字架。
她最後看了一眼跪在人群末尾的胞兄，他的面容藏在額前金髮投下的陰影中，看不清神情。唯有頭頂輝環仍在緩緩旋轉，似乎沒有出手干預的意思。
王女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嘴角帶笑，輕輕閉上雙眼。
猶大的牙關卻咬得咯咯作響。
密密麻麻的冷汗從額頭滲出，沿著臉頰與下頜不斷滴落，在腳下的石磚上濺開一片深色水痕。
分明身處近乎五十度的灼熱大殿，他卻只覺得通體冰涼。一股股寒意從靈魂深處不斷湧出，順著脊背爬遍全身。
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倒也沒什麼好壞可言。
硬要說的話，至少對於自己，對於摩恩，這算得上一個有利的結果。
錚——
白金十字軍劍爭鳴出鞘，米迦勒手持劍刃，緩步走向新綠十字架。
…
「哥哥，你答應我。」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把自己牽扯進來。」
…
這本就是希德自己的選擇。
她已經成年，能夠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既然這是她的意願，身為兄長就更該尊重才是。
…
「老二，我可以支持你，但你要發誓，即便以後我不在了，你們三個也必須好好的。」
…
這次阿飛也沒理由怪到我頭上，又不是我想讓事情變成這樣的。
…
「我羅德里克以兄長、以弟弟的身份起誓，無論何時，都會善待我的親人，絕不辜負他們！」
…
那他媽是羅德里克許下的承諾！憑什麼要由我來承擔！？
我已經捨棄得夠多了！
肅殺的大殿中，猶大深埋著頭，那雙藏在劉海下的黃金瞳孔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忽明忽暗，閃爍不止。
劇烈的頭痛一陣陣撕扯著意識，衝擊得他眼前景象模糊不已、疊影重重。
熾天使的腳步聲越來越沉重，白金劍鋒拖過地面，迸出一串灼亮火星。
恍惚間，一聲來自遙遠童年的呼喚穿透重重雜音，在他的耳畔清晰響起——
…
「羅德里克。」
「你會成為摩恩的神劍。」
…
米迦勒在十字架前站定。
白金十字軍劍映照著漫天金焰，在一眾天使的注視下緩緩高舉過頂，朝著克琳希德的胸膛悍然刺下——
「……且慢。」
沙啞的聲音低沉響起，讓刺落的劍鋒陡然懸停半空。
人群最後方，金髮青年仍舊維持著俯首跪地的姿勢。
唯獨那雙明滅不定的燦金瞳孔在這一刻悄然熄滅，現出一片沉靜的碧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