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鎂光燈伴隨著快門聲一閃而過。
一名記者放下相機,望著天頂雙日凌空、彼此連成一線的壯觀景象,不禁嘖嘖稱奇:
「嘶……看來這就是教會所說的神跡,還真是壯觀啊。」
「哎呀,可惜,剛才沒抓拍到!」
「壯觀歸壯觀,可這和剿滅羅蘭特那幫賊寇有什麼關係?」
「是啊,除了好看,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大廳外,媒體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布道台後的青年文書眉頭微微一挑,鞋尖輕輕點了點腳邊那捲捆得嚴實的皮革,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轟隆!
陽光大聖堂再度劇烈震顫,室外天光大盛,緊接著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
「誒?怎麼又來了?!」
「快!快拍下來!這回千萬別錯過了!」
青年文書這才緩緩舒展開眉頭,不著痕跡地將左腳從那捲皮革上挪開。
燦金色的光輝充斥在穹頂大殿。
一眾天使早已盡數起身,身後的羽翼在翻湧的氣流中獵獵揚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道自【天堂之孔】垂落而下的金色光柱。
片刻後,光華漸漸散去。
潔白的十字架與被束縛其上的克琳希德,再一次自光芒中顯現。
拉斐爾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望著十字架上的少女,低聲喚道:
「……我主?」
「誒~」
克琳希德笑吟吟地應了一聲,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貝齒。
「抱歉,又是我~」
咣!!
高空中的太陽猝然一震。
仿佛帶著幾分急躁與怒意,一道燦金色的光柱第三次自天穹轟然墜落,將十字架上的聖女再度吞沒。
整座陽光大聖堂震顫不止。
一道又一道金色光柱自正午的太陽垂落而下,引得禮拜大廳內的看客驚呼不斷,鎂光燈閃爍成一片。
然而很快便有人察覺到了異樣。
隨著接連的墜落,那耀眼的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顯出幾分後勁不足的力不從心。
待到第五次降臨時,無論光柱的亮度還是規模,都已不足最初的一半。
終於——
轟……
第六道金光筆直墜下,擦著潔白十字架的右側掠過,重重砸在祭壇地面,炸散成漫天金色光屑。
穹頂之上的【天堂之孔】與天際的太陽,不知何時產生了一絲肉眼不可察的偏移,恰如鐘樓錶盤上緩緩錯開的時針與分針。
十二點零五分。
正午已過。
「呼~」
克琳希德長長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打量著下方一眾天使。
「嗯?結束了嗎?」
「……」
「………」
穹頂大殿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望著十字架上的少女,神情僵滯,大腦都停止了思考。
加百列雙翼一振,自彩窗前縱身躍下,快步來到十字架前,沉聲問道:
「不知道。」
拉斐爾眉頭緊鎖,眼底同樣滿是困惑。
「難道是神國那裡出了問題……也不像啊。」
若是把降臨比作一場單向電報,那麼身處伊甸的神明便是發報方,通過【天堂之孔】將自身的意志傳遞至位於奇蘭的聖女體內,以此實現對容器的掌控。
他們這些聖徒,本質上也遵循著同樣的原理。
然而,剛才的神降儀式中,天主的意志一連嘗試了數次「發報」,這一點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問題絕不可能出在神國方面。
可奇蘭這一側的「收報」同樣萬無一失。容器就位,時辰無誤,舉城上下整齊劃一的祈禱更是為天主錨定了降臨的道標,按理來說不存在任何失敗的可能。
拉斐爾眉頭越鎖越緊,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克琳希德那張平靜得有些輕鬆的臉。
若發報沒有問題,收報也沒有問題,那就只有可能是……收報機?
難道?!
智天使心頭悚然一驚,兩步踏上前,一把掐住聖女的下巴,眼底隱隱泛起血絲:
「你都做了些什麼,人類?」
克琳希德的髮絲自荊棘頭冠間垂落耳畔,也不答話,只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靜靜與拉斐爾四目相對。
正當後者怒火翻湧,打算動用些手段逼問時,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脆響。
咔啦。
聖女頭頂的荊棘頭冠的表面悄然裂開一道細縫。
一點嫩綠自金色荊棘之間探出頭來,抽枝、展葉,頃刻便長成一株青翠麥苗,沉甸甸的金黃麥穗垂落下來。
嗯?
拉斐爾怔怔眨了眨眼。
尚未等他回神,克琳希德身後那座潔白的大理石十字架緊接著發出陣陣崩裂聲。
無數細小的麥苗自裂縫間瘋狂鑽出,沿著十字架飛快攀長、蔓延,眨眼間便織成一團鬱鬱蔥蔥的新綠。
短短數秒,這座教會精心打造、象徵著「聖者受難」的神聖十字架在一眾太陽天使的見證下,化作了纏滿麥穗與青藤的豐收藤架。
而理應被縛於其上的克琳希德,此刻被漫天新綠簇擁著,好像一位救世的聖母。
來自奇蘭大陸的豐收女神,僅有其眷者方能獲得的最高規格賜福——
【阿斯塔蒂的青睞】。
「——豐收!!」
「這怎麼可能?!」
霎時間,穹頂大殿驚呼四起。
一眾天使再顧不得體面與虔誠,紛紛圍向十字架前,望著眼前那片不斷蔓延的翠綠,滿臉震駭,議論四起。
紛亂之中,羅德里克靜靜立於人群之後,默然望著被眾天使簇擁於中央的妹妹。
他的目光微微失神,思緒不自覺回到了半月以前……
…………
…………
半個月前,《落陽行動》當天。
索蘭尼亞地下水道,漏壺酒館。
鮮紅的血水順著通風豎井不斷滲落,穿過鏽跡斑斑的鐵柵格,嘀嗒、嘀嗒地落在潮濕的石磚上,匯成小片暗紅血泊。
血泊周圍,一縷縷麥黃色的柔光正沿著磚縫悄然遊走。
光芒沒入牆壁與地面,像是無數紮根進地脈的根須,穿過層層土石,朝著頭頂的地表源源不斷地蔓延而去。
「太陽神術在陽光照射的環境下施展,治療效果能夠得到大幅提升。相較之下,豐收神術雖然沒有那麼強的療傷能力,卻可以藉由大地將治癒傳遞到遠處的目標身上。」
克琳希德指尖托起一簇宛若麥穗般輕輕搖曳的微光。
她將手伸向頭頂,那抹光輝便順著鐵柵格的縫隙向上鑽去,像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沒入豎井上方的厚重土層。與此同時,散入磚縫中的麥黃色光芒也隨之收束,順著王女的指尖盡數匯向同一個方向。
那裡,正躺著被加百列一箭重創、奄奄一息的麥克維斯。
「伏爾泰叔叔只要雙腳踏在陸地上,就能不斷恢復體力和傷勢。不過我覺得對他來說,這點增幅也就是聊勝於無吧。」
羅德里克站在一旁,默默望著專心施展神術的妹妹。
沉默良久,他才沙啞著聲音開口:「你是什麼時候……成為豐收神眷的?」
「如果你問的是什麼時候開始能夠使用豐收神術,那倒沒多久,就最近的事。」
克琳希德頭也不回地說道:
「可如果你問的是,我什麼時候動了成為豐收神眷的念頭……大概是在舊都城破以後吧。」
羅德里克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落陽行動》的雛形,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當時我就在想,如果這一次又失敗了怎麼辦?萬一某天,我真被教會抓去,又該如何自處?」
「我這條命,是『浪潮』的大夥拿命保下來的。不能再用自裁這種不負責任的手段逃避問題。然後我就想到,既然教會打算將我充作神降的容器,那有沒有可能從這一點入手。比如……」
王女回過頭,沖兄長咧開一抹壞笑:
「先讓別的神明降臨到我身上試試看?」
…………
「豐收!錯不了,這是豐收的賜福!」
拉斐爾五官扭曲,一向溫潤理智的他,此刻近乎破口大罵:
「為什麼這種鄉野神祇的骯髒賜福,會出現在太陽聖女的身上!?」
「問得好!」
一道飽含怒意的咆哮陡然在穹頂大殿內炸響。
穹頂上方的【天堂之孔】驟然光芒大盛。一尊閃耀的白金甲冑自其中顯現,裹挾著駭人的高溫轟然墜地。
砰!
殿堂劇震,滾滾熱浪向四周橫掃開來。
米迦勒背後的六隻火焰羽翼熊熊燃燒,戰盔狹長的眼縫中寒光畢露,緩緩掃過現場眾人:
「你們是怎麼準備儀式的?」
一時間,在場天使連同加百列與拉斐爾在內,齊刷刷單膝跪地:
「副君殿下息怒。」
「副君殿下息怒!」
米迦勒厲聲咆哮:「我息怒有什麼用!?你們能讓我主息怒嗎!!」
大殿內的溫度急劇攀升,轉眼間眾聖徒的衣領便已被汗水浸透。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困惑、驚愕,以及幾乎快要溢出來的怨毒與怒火。
用一種並不貼切,卻在此情此景下異常恰當的說法就是:
這就好比你含辛茹苦養了二十年的童養媳,平日裡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好不容易盼到洞房花燭的那一天,卻突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窮鄉僻壤里冒出來的黑皮黃毛橫插一腳,當著你的面站起來蹬!
只不過在這場事故里,伊甸最偉大的神祇之一,太陽神扮演的是那個被人當面戴了綠帽的無能丈夫。
而豐收女神,則是那個從天而降的黑皮黃毛。
沒錯,對於太陽神國而言,這就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宗教NTR!
其惡劣程度,甚至遠遠超過騎在太陽神像頭頂拉屎撒尿。天使們此刻的羞惱可想而知。
米迦勒陰冷的視線自人群中一一掃過,最終鎖定在隊列最後方,那名正深埋著頭、單膝跪地的金髮青年身上。
祂沉聲開口:
「猶大,你來給我一個解釋。」
…………
羅德里克的眉頭忍不住跳了一下,目光落向妹妹的後頸。
那裡的皮膚被曬成蜜色,唯獨衣領遮住的位置還留著一片白皙,這是農家女孩特有的膚色。
「所以,你就去找了豐收女神?」
難怪在馬可傳來的會議影像里,這丫頭始終是一副草帽農褲的打扮。仔細想來,那分明就是豐收教會田間牧師的標誌性裝扮。
克琳希德點點頭:
「在風桃村落腳以後,我就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跑到村裡的小教堂祈禱了一次。然後女神大人就顯靈了。」
「什麼?」
羅德里克的語氣難掩錯愕。
豐收女神是這麼好說話的神明嗎?隨便求一求、拜一拜,就會親自現身幫忙?
克琳希德一眼便看穿了兄長腦子裡那些失禮的念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然沒這麼簡單。女神大人有自己的考量,恰好祂對風桃村的稻田情有獨鍾,一直親自庇護著那裡,所以我的禱告才有機會傳到祂的耳中。」
「詳細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按照女神大人的啟示,不同的賜福本就能夠同時存在。平時教會察覺不到異常,可一旦太陽神嘗試降臨,女神大人就能藉助豐收賜福進行干涉,讓祂無法接管我的身體。」
通風豎井上方,滴落的鮮血漸漸停了。
克琳希德收回手指,轉過身來,認真望著羅德里克的眼睛。
「哥哥,我有個想法。」
「我在正面戰鬥中幫不上大家的忙,但至少,還能替齊格飛先生他們爭取一些時間。」
「米迦勒的強大,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讓大家這麼打下去,摩恩僅剩的有生力量遲早會被祂們殲滅殆盡。」
羅德里克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說什麼?」
「哥哥,等一會兒你就帶我出去,把我交到教會手中,中止這場必敗的戰爭。」
克琳希德語氣認真:
「不必擔心教會懷疑到你身上。我成為豐收神眷的事,別說馬可叔叔,就連齊格飛先生都不知道。這完全是我個人靈光一現的產物,純粹的偶然事件。哪怕教會再怎麼懷疑,也不可能查到任何證據。」
「如果他們問起,你只需要一口咬死——」
「回副君殿下——」
猶大額角青筋暴起,臉上的驚怒與周圍眾天使如出一轍。
「我個人對此毫不知情!」
「相較之下,我更加好奇另一件事。」
「神之識」站起身來,沉凝的目光依次掃過米迦勒、加百列與拉斐爾三人,竟是反客為主:
「如此巨大的紕漏,為什麼直到儀式開始前,我們的三位天使長竟無一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