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這座名為僧城的小城裡安穩生活了三天。
日子過得像是一潭死水,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降臨一樣。
他們的確是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那名為污染的災難,從無邊的虛空之中,緩緩向整片舊州推進。
這段時間,沈默和苦修會那些人偶爾會來一趟,和他們聊一些沒營養的關於「未來既定」之類的話。
這種感覺很令人煩躁,就好像,他們似乎知道些什麼,但就是旁敲側擊地說,從不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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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導致,明明應該很放鬆的日子,卻過得非常壓抑,眾人腦子裡都被未來、過去、取捨這類東西塞滿。
房錦兒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抱著膝蓋,看底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要說這些人中誰知道的最多,那肯定是接受過『手術』的他。
「方白,大家,關於世界,關於人類的真相,還真是令人絕望啊。」
第四天清晨,天遲遲沒有亮起來。
方白站在酒店二層的窗前,皺眉望著天邊。
那片本該泛起淡金色的天際線,此刻像是一塊被燒糊的布,邊緣捲曲著,向下滴落某種看不見的灰燼。
超強的感官讓他能聽到世界在反饋一種類似春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響。
腳下的影子在無聲地瘋狂蠕動,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嗅到了天敵氣息的野獸,正焦躁地想要衝破什麼。
隨著方白的注視,遠超普通人可視距離的世界邊緣,原本平靜的黑暗上方,浮起了一團像是巢穴一般的黑暗。
那團黑暗由無數扭曲的人體、建築殘骸、以及某種黑色膠質物堆砌而成,沒有固定的形狀。
前議會的十六人,都懸在那巢穴上方。
領頭的陳岑身體忽閃忽閃的,時而存在,時而消失,這一秒還是裹著深灰禮服的完整人形,下一秒就只剩一具白骨,再下一秒,白骨剝落,露出裡面跳動著的、無皮的內臟和糾纏的血管。
其他十五人也一樣,都在不斷改變形態。
他們已經完全不是人類了,但也不是純粹的污染。
是某種更加詭異的東西,是污染的同時,還保留著身為人類的一些特質。
方白面無表情的盯著這一幕,該來的總會來,他們來的甚至有些晚了。
就好像是...在給他們時間準備一樣。
當然,這種猜測,只是方白的某種直覺。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房間門被敲響。
方白沒有動,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門外站著伊萊恩。
她一身素白,銀髮披散,琥珀色的眼眸越過方白的肩頭,投向遠處。
「他們來了。」她將視線偏向方白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頓了一下,她補充道,語氣輕了一分,「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幫你。」
方白緩緩搖頭。
影子在腳下漸漸平息下來。
「我什麼都不做。」
「先看看舊州有什麼反應吧,舊州這麼大,又是聯邦的起源之地,一定隱藏著一些守護者。」
他轉過身,看向伊萊恩,「如果真的對上那東西,我們大概率不會是對手。」
「那一團烏漆麻黑沒有具體形狀的東西應該是【律痕】級別的污染,對應執劍人體系中的SS級執劍人,我不知道我們之中現在誰最強,但整體戰力應該都在【禍源】到【潰世】之間。」
「後面每一個等級,都是一個無比龐大的分水嶺,SS級和S級之間的差距,比S級到F級都要大,如果不進行苦修或接受那所謂的手術的話,是沒辦法進行正面戰鬥的。」
「苦修會的根據地也在這裡,他們沒道理會放任污染毀了舊州,目前來看,他們的意思是希望我們出面來對抗前議會帶來的這次災難,甚至還很貼心地為我們準備了可以燃燒生命力的底牌。」
方白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如此強大的聯邦,不應該離開了我們,就沒辦法抵抗這次災難,所以。」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暗,面對伊萊恩,「這次,我決定旁觀。」
伊萊恩看著他,眼眸里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她說,「我支持你的決定。」
「但,他們可能會出手。」
「我知道。」方白語氣有些複雜,「就像前幾天的那個問題一樣,我們中肯定會有人給出不一樣的回答。」
那座由扭曲人體和黑色膠質堆砌的巢穴很快就越過了舊州尚未被污染的邊界。
無可阻擋地向前推進,像一塊被死神拖動的裹屍布,一寸一寸地蓋在大地上。
黑暗漫過第一座城市。
城市上方還飄著稀疏的煙火氣。
下一秒,天突然黑了下來,有黑色的膠質從城牆縫隙里滲出來,城牆開始軟化,石磚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泡泡,泡泡里隱約有人臉在無聲尖叫,然後「啵」地一聲破裂,濺出黑色的漿液。
街道上的人們無處可逃,臉上生動的表情在瞬間變得空洞,任由黑色的膠質從腳底攀上來,將他們一寸一寸地裹成繭狀。
一座城從接觸到徹底沉寂,墜入黑暗,不超過三秒。
黑暗繼續蔓延。
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一百座,直到完全覆蓋一片大州。
偶爾有動靜從被吞沒的城市中傳出,那是某些強者在做最後的掙扎。
那些沖天而起的光芒,或許是B級,或許是A級,或許是某個城市裡隱藏了百年的老怪物,但在【律痕】級的污染體面前都顯得無比渺小。
他們的反抗就像是一顆顆水珠落進了大海。
方白站在窗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同時看向煌京城的方向。
按理來說,作為舊州第一大城,煌京城應該在污染侵入舊州邊界的時候就開始抵抗。
其中強者雖然不多,但一些非凡者橫穿舊州還是能輕易辦到的。
但,直到一整片大州淪陷,煌京城依舊毫無動靜。
黑暗像一張無聲的嘴,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無比迅速的速度咀嚼著舊州的大地。
第二片大州,第三片...
直到同樣處於邊界的零星州被完全吞沒,方白那毫無波動的神色中才終於出現些許波瀾,但也只是些許波瀾。
但零星州沒有泓城時,就已經不是他的家鄉了。
直到數十個大州被悄無聲息地抹去,依舊沒有一位真正足以抗衡的強者出手應對。
這一切又顯得非常不合理。
舊州如此龐大的地界,居住人數何止萬億。
為什麼,沒有一位真正的強者守護?
聯邦強者為什麼放任不管,苦修會又為何坐視不理......
要麼,他們真的不在乎。
要麼,他們全都盤算著,由他們去對抗,燃燒生命力獲得力量,這和置他們於死地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