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高林勸學
天剛蒙蒙亮,河上還籠著層薄紗似的霧氣。
趙老二坐在自家小木船的尾艙,船頭是兩個兄弟。
老三弓著身子搖櫓,老四正低頭擺弄著盤在船頭的纜繩。
船底破開薄冰的咔嚓聲,在寂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晰。
他懷裡緊緊揣著幾本磨卷了邊的舊書,是翻得能背下來的課本和複習資料。
望著兩岸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眼裡的期待總被一層迷茫蓋著,像這河上散不去的霧。
船一靠岸,鹽瀆城的喧囂就撲面而來。
趙老二深吸了口帶著煙火氣的風,跟著兄弟們往高記飯館走。
自從那場食物中毒風波後,這是他頭回正經回來。
一踏進高記門檻,食客們身上的熱氣混著食物香涌過來。
「可算來了!」
有人瞅見遲到的老三老四就喊。
「來份腸粉!」
「炸洋芋好了沒?」
老三老四笑著穿上圍裙應承,熟稔地跟相熟的食客搭話。
趙老二站在一旁看著,見兩個弟弟這麼受待見,嘴角剛揚起點笑,心裡那點落寞又冒了頭。
鋪子裡里外外都透著精氣神。
范二在角落烙著雞蛋餅,油星子滋滋地跳。
兩個弟弟支開油鍋幹活利落,連大黑和猴子都腳步輕快的在條凳和桌子間穿梭。
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獨他和大哥,像多餘的。
拿著高林每月準時給的工錢,趙老二這心裡比揣著冰砣還沉。
天暖時還能去河裡抓龍蝦螃蟹,如今天冷了,水產斷了檔,他和大哥就徹底成了吃閒飯的。
換旁人或許偷著樂,可他哥倆都是實在人,越拿這錢越坐立難安。
今天上來前,他跟大哥商量好了。
一來是配副眼鏡,二來就得跟林子說,先把工錢停了,實在受不住這份情。
正站在門口踅摸怎麼開口,高林爽朗的聲音就撞過來。
「老二,來了?」
他剛在後院清點完食材,一眼就瞧見門口侷促的趙老二,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走,先辦正事。」
老字號眼鏡店裡,趙老二盯著驗光儀的紅點發懵。
他戴的那副還是父親從舊貨攤淘來的,這是頭回正經配眼鏡。
當老師傅把黑框眼鏡架在他鼻樑上,調好鏡腿的瞬間,他猛地眨了眨眼,喉嚨里「嗬」地一聲。
世界像是被擦亮了。
櫃檯玻璃上的細痕、街對面店鋪招牌褪色的邊角、連店員眼角的細紋,都清清楚楚地跳進眼裡。
他慌忙摸出懷裡的舊書翻開,那些曾經得湊到鼻尖才能看清的字,此刻墨色飽滿,筆畫分明,活生生站在眼前。
抬頭望窗外,連遠處忠字塔的輪廓都透著稜角,這是他近視之後頭回看清這世界的真模樣。
「亮堂了吧?」高林看著他直咂舌的樣子笑。
「讀書做事,先得眼裡亮堂。以後可得護好這雙眼睛。」
趙老二說不出話,只是使勁點頭,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鏡腿,心裡又熱又酸。
「正好上來了,再去趟書店。」
高林又帶著他往立碩陶圖書館走。
這地方民國十七年就有了,後來改成了市圖書館。
磚牆是後來重砌的,門口停滿了自行車,三三兩兩的青年或坐或站,捧著書低聲討論,陽光落在他們翻動的書頁上,一股子念書人的斯文氣。
趙老二一進門就屏住了呼吸。
頂天立地的書架排得像密林,油墨香漫在空氣里,比飯館的油煙好聞,卻也更讓人發怵。
這麼多書,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海,他站在這海里,只覺得自己渺小得像粒沙子。
高林也不懂這年頭高考該看什麼書,壓低聲音跟他說。
「你自己瞅瞅,高考要的書,今兒一趟買齊了,省得你再跑腿。」
趙老二應著,轉身往書架走,腳步卻沒那麼輕快。
他知道該拿哪些書。
以前老師提過的,同學傳看過的,心裡都有數。
可指尖划過書脊時,那硬邦邦的紙殼子像有分量似的,壓得他指頭髮沉。
他抽出幾本,又放回去,反覆挑揀半天,懷裡才抱了半摞,遠沒到高林想的「全套」。
到了櫃檯前,他手剛往懷裡伸,就被高林按住了。
「我來。」高林掏出錢結帳,動作乾脆得沒給他反駁的餘地。
出了書店門,趙老二才悶聲說:「林子,我帶錢了。
「自己留著。」
高林拍了拍他懷裡的書。
「多存點錢,以後讀書用。知識這東西,多攢點不虧。」
趙老二抱著那半摞書往回走,新眼鏡讓路兩旁的鋪子都顯出了細節,可越清楚,心裡那點彆扭越重。
高林問他複習的事,他嗯嗯啊啊地應著,感激是真的,可那份「吃閒飯」的焦慮,像書皮上的油墨,蹭得滿手都是,洗不掉了。
回了高記,午市高峰剛過。
高林讓他坐下歇著,他卻看著忙裡忙外的眾人,手裡的新書突然沉得像塊石頭。
新眼鏡、新書本,還有家裡那輛高林給買的自行車、那台燕舞,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裡堆成了山。
他深吸口氣,走到正擦灶台的高林身邊,聲音發緊,帶著股豁出去的勁。
「林子,我跟大哥現在沒活干,拿著工錢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有什麼能做的,髒活累活都行。要是實在沒什麼事......先把工錢停了吧。」
高林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看他,臉上帶著理解的笑。
「瞎想什麼。不過還真有件大事,想託付給你們哥倆。」
趙老二眼睛一亮:「什麼事?」
「我想在村里辦個養殖場。」
高林說得沉穩:「養雞養鴨,說不定再搞點別的,規模不會小,得要可靠的人盯著。」
趙老二愣了愣,養殖場?
「我想讓你大哥來管。」
高林繼續說:「他懂農務,知節氣,人又踏實,邊干邊學技術正好。守著家,還能照顧老人,多好。」
趙老二心裡一動,大哥最念家,這安排確實妥帖。
「至於你,老二。」高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鄭重起來。
「你就給我好好念書。把該學的都學到手,考上大學。」
趙老二剛想張嘴,就被高林擺手攔住了。
「現在的工錢,就當我資助你讀書的。我們相處了這麼久,還分什麼里外?自家兄弟想往上走,我幫襯一把不是應該的?別想太多,安心念你的書。
暖流猛地湧上來,沖得趙老二鼻子發酸。
大哥有著落了,還是這麼有奔頭的營生,自己被寄予這麼大的期望.
可懷裡的書像突然活了過來,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胳膊,也壓著他的心。
他沉默了半晌,捏著書脊,突然抬起頭,聲音帶著股近乎決絕的衝勁,像是把這輩子的勇氣都攢到了這會。
「林子......我不想念書了。」
趙老二的話剛說完,後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老三老四手裡還攥著處理食材的刀具,幾步就沖了過來。
「二哥!你傻了啊?」老三急得臉通紅。
「媽前幾天還念叨呢,說家裡就盼著你考大學,將來做城裡人!」
老四也跟著跺腳,聲音都發顫。
「是不是我跟三哥在鋪子裡掙得多了,你心裡不舒服?那我們把工錢給你!你可別不念書啊!當初你上學那會,一天就睡三個鐘頭,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都忘了?」
趙老二看著倆弟弟急得鼻尖冒汗,喉結滾了滾,把懷裡的書往胸前緊了緊,像是要攥住點底氣。
「跟你們沒關係。」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里裹著股憋了好久的執拗。
「我當初玩命讀書,就是想讓我們爸媽不用天不亮就去河坡割草餵豬,想讓你們不用穿著帶補丁的衣裳跟人搶活干,想讓全家能頓頓吃上飽飯,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7
他抬眼掃了圈鋪子。
牆上新刷的白灰,桌腿包著的銅皮,還有弟弟們身上乾淨的圍裙,語氣裡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
「可現在呢?大哥也蓋新房子了,媽媽也不用熬夜做針線活了,你倆在這掙的錢,比一般工人掙得還要多。
大哥以後要管養殖場,以後日子指定更穩當......我當初讀書想求的,這不都有了?」
「那讀書不就成了白費勁?」
他猛地提高聲音,帶著股自以為是的「明白」。
「再念下去,還得花林子的錢,耗著時間。萬一考不上,不是耽誤事?不如現在就留下幫林子,學管帳,學進貨,哪怕去養殖場搭把手,實打實掙點錢,心裡也踏實。」
高林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慢慢直起身。
他沒看急得團團轉的老三老四,只衝他倆擺了擺手。
「去把桌子再擦一遍,別在這圍著。」
兄弟倆還想勸,見高林眼神穩當,只好咬著牙退了出去,走時老三還回頭瞪了趙老二一眼,滿是不樂意。
高林拉過張矮凳坐下,示意趙老二也坐。
柴火在灶膛里啪響。
「老二。」
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像塊石頭砸在趙老二心尖上。
「你覺得能吃上飽飯了,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趙老二一愣。
「那明年呢?」
高林很清楚,接下來會經歷什麼,現在看著錢掙得不少,但是再過些年,這些錢還真算不上什麼。
「要是想吃紅燒肉,想讓爸媽冬天能生個煤爐取暖,想讓你弟弟們將來娶婆娘能置起像樣的家當,這點錢夠嗎?」
趙老二的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事,他想都沒敢想過。
「讀書不是為了換糧食的。」
高林的聲音緩下來。
「是為了讓你有本事想這些事,有底氣辦這些事。現在到處都在變,光靠力氣掙的錢,撐不起往後的日子。你看那些戴眼鏡的幹部,坐辦公室的技術員,他們能做的事,能掙的體面,是我們這掄勺子比不了的。」
他笑了笑,眼裡帶點自嘲,卻更顯敞亮。
「我開飯館,能讓你們現在吃飽穿暖,但我保不齊哪天生意淡了,或是政策變了,就撐不住了。養殖場也一樣,萬一遇著天災病禍,說不準就賠了。把一家子的指望都擱在我身上,擱在這倆營生上,太險了。」
「可你不一樣。」
高林看著趙老二的眼睛,語氣懇切。
「你讀過書,腦子活,考上大學,學了真本事,有更大的天地,像你這樣家庭還有很多,要是以後能當個幹部了,你也可以幫助他們呀。」
他頓了頓:「再說,你夜裡看書,看到難題睡不著覺,解開了又能樂半天,那股勁,是裝不出來的。別騙自己,你不是不想讀書,是被眼前這點日子迷了眼。」
「人這輩子,不能光看腳底下那巴掌大的地方。」
「得抬頭看看天。你有那本事往上走,就別自己把梯子撤了。我高林還沒小氣到怕你將來比我強,你真考上大學,我比誰都高興,到時候擺三天流水席,給你慶功。」
最後那句帶點玩笑,卻像股暖流淌進趙老二心裡。
他看著高林眼裡的坦蕩,再想想自己剛才那點「實在」的算計,臉「騰」地紅了,熱得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
灶膛里的火漸漸緩了,趙老二攥著書本的手慢慢鬆開。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的迷茫像被蒸汽吹散了,亮得驚人。
「林子,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點發緊,卻異常堅定。
「我錯了。我回去就好好讀,讀到考上為止。」
高林看著他這模樣,笑了,伸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這才對。缺什麼少什麼儘管說,別跟我客氣。你要是真能考上,將來我這飯館想擴大,還得找你這大學生出主意呢。」
趙老二抱著書走出高記時,日頭已經偏西。
老三老四在門口擦玻璃,見他過來,老三哼了一聲別過臉,老四卻小聲說:「二哥,加油。」
趙老二鼻樑上的新眼鏡把陽光折射成細碎的光斑。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忠字塔,塔身的稜角在鏡片裡格外清晰。
腳下的路凹凸不平,可每一步踩下去,都覺得比來時穩了許多。
懷裡的書本沉甸甸的,不再是負擔,倒像是揣著團火,暖烘烘地燒著他的胸腔。
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還長,可這次,他看得分明,也走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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