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鹽瀆城的大喜事!
就在高林安定了趙家老二的第二天。
晨曦剛漫過串場河的水面,就被一陣急促的驚呼聲撞破了。
一個個報亭前,下了夜班買報紙的人突然喊道。
「重大消息!重大消息!《人民日報》!鹽瀆撤地建市啦!」
這聲,瞬間傳遍了整個鹽瀆城。
先是郵局門口排隊的老人顫巍巍接過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接著是單位傳達室的玻璃窗被敲得砰評響,剛上班的幹部們圍著一份報紙爭相傳閱。
很快,收音機里的新聞播報聲從各家窗欞鑽出來,和人們奔走相告的話語絞成一團熱烘烘的氣流。
不知是誰家先點燃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緊接著,鑼鼓聲從人民公園涌過來,晨練的大爺大媽們自發排起隊伍,紅綢子在晨光里舞得歡實。
賣糖畫的小販把「龍鳳呈祥」改成了「鹽瀆騰飛」,修車攤的師傅邊擰螺絲邊哼起了小調。
人們湧上街頭,臉上的褶子都笑得舒展開來。
賣早點的給每個客人多舀一勺豆漿,說道:「沾沾喜氣!」
有人問:「建市到底有什麼好處?」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露出豁了牙的嘴。
「說不上來!就是高興!」
「我們上了《人民日報》呢!」
「以後啊,指定更有奔頭!」
高記飯館的木門剛開,就被湧進來的食客撞得一晃。
「高師傅!看報紙沒?我們鹽瀆成市啦!」
老主顧揮舞著捲成筒的報紙,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唾沫星子濺在剛擦好的桌面上。
高林正繫著圍裙往灶膛添柴,聞言直起腰笑。
「剛聽說了,這可真是大好事。」高林早在半個月前就知道了這件事。
「可不是嘛!」
旁邊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接話。
「廣播裡剛播的,我們鹽瀆以後直接歸省里管!」
一時間,整個飯館像開了鍋,吃早飯的聲音都蓋不住議論的熱潮。
有人拍著桌子說要戒酒三天以示慶祝,轉頭就喝著要打兩毛錢的散酒。
有人說該給孩子改個帶「城」字的名字,沾沾新氣象。
高林一邊忙碌一邊聽著,鐵鍋撞出的叮噹聲都帶著喜氣。
他問正埋頭扒飯的常客。
「你們說這建市了,我們小老百姓能得什麼實惠?」
王大哥嘴裡塞著腸粉,含混不清地擺手。
「實惠?現在說不準!但我們心裡痛快!就像...就像自家孩子考上大學了,你說為什麼高興?就是覺得光榮!」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應和著笑。
高林望著窗外越發熱鬧的街面,心裡也跟著暖烘烘的,其實有時候城市榮譽感就是這麼簡單。
同一時刻,政府大樓三樓那扇緊閉了不知多少天的門後,正上演著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深棕色窗簾被猛地拉開,刺眼的陽光像針一樣扎進來,照亮了滿室漂浮的煙塵。
靠窗的年輕人下意識地用胳膊擋臉,指縫裡漏出的光讓他眯起了眼。
太久沒見太陽,竟有些認生。
「多少天了?」
有人癱在堆著文件的椅子上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管他多少天。」
另一個人揉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指尖在桌面上摸索著煙盒:「反正......成了。」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味道。
劣質菸草燃燒後的焦糊氣、汗味、還有文稿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像團濕抹布堵在人嗓子眼。
桌上堆著小山似的資料,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經溢出來,散落在寫滿字的草稿紙旁。
牆角的暖水瓶是空的,旁邊放著幾個從高記飯館送來的烤饅頭片。
突然,不知是誰先「嘿」了一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笑聲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歡呼。
有人把手裡的鋼筆往空中一拋,有人互相捶著肩膀,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還是笑。
他們熬了多少個通宵?
記不清了。
只記得檯燈換了無數次燈泡,鋼筆水灌了一瓶又一瓶,爭論聲大到驚動了樓下的值班室。
那些關於「城市定位」「發展規劃」的字眼,那些反覆修改的措辭,那些揉了又展、
展了又揉的稿紙,終於凝結成那篇飛向京城的報告。
裡面寫著「向明天投資」,寫著這座城市的未來。
「筆尖上的戰鬥」總算結束了。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被煙燻得發黃,指甲縫裡嵌著黑灰,倒像是剛從硝煙里爬出來的兵。
最初的興奮褪去後,巨大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來。
剛才還歡呼雀躍的人們,這會都蔫了似的癱在椅子上。
有人揉著抽筋的手腕,有人往太陽穴上抹風油精,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秘書長......」一個年輕幹事啞著嗓子開口。
「我們想休息。」
「對,休息!」
立刻有人附和,聲音虛弱卻堅定。
「睡三天三夜,誰叫都不起!」
孫步強站在窗邊,晨光給他疲憊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看著這群熬得眼圈發黑、鬍子拉碴的部下,喉嚨有些發緊。
這些日子,他親眼見著他們把鋪蓋卷搬到辦公室,見著有人揣著胃藥改稿子。
他清了清同樣沙啞的嗓子,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輕鬆笑容。
「同志們辛苦了!休息是必須的!但...」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看著部下們瞬間繃緊的臉,忍不住笑了。
「總得先吃頓好的,犒勞犒勞自己。餓著肚子,哪睡得踏實?」
「去國營飯店!」有人眼睛一亮,掙扎著要起身。
「我那還有些糧票!」
「我也有!湊一湊夠吃頓肉的了!」
大家紛紛摸向口袋,動作遲緩卻透著股雀躍。
孫步強卻擺了擺手,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煙火氣最濃的街巷,嘴角噙著笑意:「不去國營飯店。」
他頓了頓,看著部下們疑惑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我們去高記。」
辦公室里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會心的笑。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仿佛在聽到「高記」兩個字時,就先鬆快了三分。
這些天他們的嘴巴可是被高記養叼了。
「吃了這麼久,也該換換菜了,聽說前幾天的美食節,高記又出了什麼薯片?薯塔這些小吃呢,今天肯定要去嘗一嘗!」有人小聲嘀咕,引得一陣吞口水的聲音。
「聽說,他家豬下水做的特別好吃。」
「哎哎哎!我知道,脆腸!我最喜歡吃那個了。」
孫步強笑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我請客。讓高林同志給我們做幾道硬菜,就當慶祝我們打贏了這場仗。」
一行人魚貫走出辦公室,積攢了不知多少天的煙味混著汗味湧出門縫,在走廊里緩緩散開。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樓下的喧鬧聲隱隱傳來,那是屬於全城的喜悅。
而他們這一小群人,帶著滿身疲憊和滿心的踏實,正走向一家飄著飯菜香的小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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