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高林的恩情根本還不完!
吉時已到,鞭炮震天。
紅色的碎屑像落雪似的飄在趙家曬場上。
八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桌腿下墊著碎磚找平,碗筷碰撞聲混著說笑,熱乎氣衝散了臘月的寒氣。
不少婦女繫著圍裙湧進廚屋幫忙,灶台前站著今日的兩位主角。
趙家老三和老四,正緊張得手心冒汗,卻依舊專注地盯著鐵鍋。
范二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臉紅撲撲的。
乾柴在灶里「啪」爆響,火舌舔著鍋底,把鐵鍋燒得發白。
高虎站在案板旁,菜刀起落間,蔥姜蒜切得勻勻整整,時不時抬眼看著老三翻鍋的手勢,眼裡帶著點期許。
掌勺本是趙家兄弟想請王師傅或高林幫忙的。
但前些天提起時,高林笑著反問:「學了這麼久,還沒信心上灶台嗎?」
這話像火星子,瞬間點燃了兄弟倆心裡的火苗。
對啊,他們是高林的徒弟,是鹽瀆紅案狀元的徒弟!
灶前耳濡目染這麼久,那些菜式的火候、調味,早就在心裡烙下了模糊的印記。
大哥的婚禮,就是他們最好的試金石!
結果出乎意料的好。
雖是初次獨當一面,但憑著平日的觀察和苦練,兩人對基本菜式的把握竟有模有樣。
紅燒菜的糖色炒得紅亮,肉丸子捏得緊實,連最考驗火候的炒青菜都綠油油的,沒塌水。
在高林看來或許還有細微瑕疵,但在村里人嘴裡,已是難得的美味。
「哎呦!這真是老三老四做的?」
一個嬸子夾了塊丸子塞進嘴裡,嚼得噴香。
「手藝比村子裡辦宴席的都要好,這都能自己去開店了。」
「那可不!名師出高徒嘛!」
旁邊的漢子接話,目光往主桌瞟了瞟。
「跟著高師傅,能差得了?人家可是在城裡開大飯店的!」
「趙家這哥幾個,真是出息了!一家子都出息了!」
話題自然又引向了坐在主桌的高林,一道道自光帶著敬意和好奇投向他,像看稀罕物件似的。
高林今天滴酒未沾。
上次婚宴喝斷片了,又從雲苓那得知自己說了胡話的經歷,讓他驚出一身冷汗,索性戒了酒。
此刻他坐在主桌,趙家一家和新娘父母作陪,面前的白瓷杯里泡著熱茶,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趙老二看著廚屋裡揮汗如雨的兩個弟弟,臉上感慨萬千。
以往還在河邊摸魚湊口糧的兩個弟弟,如今竟能撐起一場喜宴的灶台。
趙老大則一個勁兒地給高林倒酒,這個忠厚的漢子不知如何表達滿心的感激,只能把所有的謝意都融在一杯杯酒里,粗聲說。
「林子,我敬你!」
一旁的婆娘輕聲勸著:「少喝點,別醉了。」
趙老大嘿嘿直笑,露出兩排白牙。
「高興!心裡頭是真高興!」
這高興,一半為成家,一半為能結識高林。
新娘的父母坐在對面,也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被女婿掛在嘴邊的人物。
他們原以為高林是個與他們年紀相仿的能人,誰曾想竟是如此年輕俊朗的青年?
穿著乾淨,眉眼溫和,一點架子沒有。
再想到那厚得驚人的紅包和那台稀罕的「燕舞」,老兩口心裡更是踏實。
女婿跟著這樣的人,女兒的日子差不了。
老兩口剛想舉杯敬酒,卻被趙老二搶了先。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有些歪斜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很,鄭重起身,手裡的白酒斟得滿滿,晃一晃都能灑出來。
「林子,雲苓嫂子,我敬你們兩口子一杯!」
他雙手捧杯,杯沿壓得比高林的茶杯還低,姿態放得極低。
高林和雲苓含笑起身,端著熱茶與他輕輕一碰。
「謝謝你!」
趙老二喉頭滾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沒有你,我們家絕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日子!真的,真的......謝謝你!」
他第一次恨自己讀的書不夠多,搜腸刮肚也找不出更華麗的詞藻,只能一遍遍重複這最質樸卻也最沉重的感謝。
他學著大哥的樣子,舉杯就要一口悶下。
酒杯剛到嘴邊,卻被高林伸手攔住。
「意思到了就行,我不興這套。」
高林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身為廚師,他深知酒桌文化的無奈,更厭惡那種身不由己的應酬。
後世那些喝到味覺麻木的經歷,讓他對這種風氣深惡痛絕。
雖然大環境如此,但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他想改變一點。
趙老二看著高林認真的眼神,明白這不是客套。
他點點頭,只淺淺抿了一口。
那火辣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本就不善飲酒,家境貧寒時,酒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高林輕輕拍著他的背,和雲苓又喝了口茶才坐下:「酒,還是少喝。」
趙老二漲紅了臉,擺擺手:「今天......高興。」
有了趙老二開頭,主桌頓時熱鬧起來。
賓客們輪番上前,先賀新人「早生貴子」,接著便目標明確地轉向高林,端著酒杯說些「高老闆年輕有為」「以後多關照」的話。
高林一一起身,以茶相待,不一會,就覺得茶水快喝飽了,肚子裡咕嚕嚕響。
當熱氣騰騰的整魚端上桌,魚眼圓瞪,尾巴翹著,預示著宴席漸入尾聲。
最後一缽飄著蔥花的青菜豆腐湯和白花花的米飯上桌,宣告著喜宴的圓滿結束。
然而主桌旁,仍有一群人圍著高林,七嘴八舌地搭話,說自家孩子想找活干,問高記還缺不缺人,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攀上關係。
夢想著能像趙家一樣,搭上高林這艘快船,從此改變命運。
高林心知肚明,面上依舊客客氣氣。
畢竟這是趙老大的場子。
但趙老二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煩,連忙起身解圍。
「各位,林子忙到現在,一口菜還沒動呢。讓他吃點東西吧。」
眾人這才恍然,訕訕笑著散開。
趙老二給大哥大嫂和父母遞了個眼色。
「爸媽,大哥大嫂,該去各桌答謝敬酒了。」
老兩口這才想起正事,連忙起身。「林子,你們慢慢吃啊。」
一對新人帶著父母,開始逐桌敬酒,紅綢花在人群里晃來晃去。
高林終於長舒一口氣。
趙老二立刻低聲道歉。
「對不住啊林子。」
高林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事,以後你們發達了,也得經歷這個。」
他的目光落在趙老二那副破損的眼鏡上,鏡腿纏著圈膠布。
「工資發了,怎麼不去換副眼鏡?」
趙老二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攢著,明年高考要是考上了,當學費和生活費。」
高林笑著點點頭:「想法是好,但眼睛更要緊。明天跟你弟弟進城,配副新的。」
見趙老二似乎要推辭,他直接截住話頭。
「別擔心錢,花不了幾個。行了,你們慢吃,我和雲苓去透透氣。」
說著便牽起雲苓的手起身。
廚屋裡,范二和高虎正扒拉著飯菜,嘴裡塞滿了肉,見高林起身,連忙三兩口吃完,碗筷一撂,快步跟上。
「二爺!等等我!」
「林子!等等!」
兩人的聲音追著高林和雲苓,漸漸遠去。
趙老二站在原地,望著高林消失在曬場外的背影,自光複雜而堅定。
高林..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是他徹底扭轉了他們四兄弟的命運軌跡。
遠處隱約傳來范二和高虎鬥嘴的聲音。
「二爺!等我結婚你也送台燕舞唄!」
「瞧你那點出息!林子,我要彩電!」
「呸!臉真大!」
「你沒出息!」
伴隨著高林爽朗的笑聲,這些聲音也漸漸融入冬日的晚風裡。
夜深,油燈如豆。
趙老大醉意醺然地靠在床邊,新婚妻子正用熱毛巾輕柔地擦拭他的臉頰,動作溫柔。
另外三兄弟則擠在堂屋裡,興奮地將收到的份子錢倒在桌上,紅紙包散了一地。
老三老四蹲在地上拆著紅包,大聲報著名字和金額。
「張嬸五毛!李叔一塊!」
趙老二則端坐桌前,在一個舊本子上仔細記錄著數字。
這些都是人情債,將來要還回去的。
當拆到最後一個,也是最厚實的那個紅包時,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連醉眼朦朧的趙老大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努力睜大了眼睛。
紅包拆開,一疊嶄新的大團結赫然出現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邊角挺括,油墨味還沒散。
「嘶......」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趙老三舔了下凍得發僵的手指,一張張捻開細數。
「一、二......十......十一......二十!」
「兩百塊!」
這個數字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震得兄弟幾人腦子嗡嗡作響。
誰家出禮能出兩百塊?
這幾乎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趙老大借著酒勁,猛地直起身,凳子被撞得「哐當」一聲,他有些激動的說:「這禮......可怎麼還啊...
95
人情講究有來有往,高林今日送出如此厚禮,將來高林辦事情,這可難還嘍。
趙老二的目光從那厚厚一疊錢,緩緩移到窗外那片已平整好的宅基地上。
那裡,將是大哥大嫂的新房。他瞬間明白了高林的用意,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熱。
「老三,老四。」他聲音低沉。
「你們是不是在店裡閒聊時,跟林子提過大哥蓋房子缺錢的事?」
老三老四一愣,仔細回想,確實是在店裡幹活時隨口抱怨過幾句「磚價又漲了」。
沒想到高林竟聽進了心裡,還特意包了這樣一個天大的紅包!
加上那台價值三百五十塊的「燕舞」收錄機,高林今天光是賀禮就花了五百五十塊巨款!
「哎..
「」
趙老二深深地嘆息一聲,這嘆息里沒有愁苦,只有幾乎承載不住的感激壓在心頭。
「高林的恩情......我們兄弟幾個,這輩子怕是還不完了。」
趙老大借著酒勁,固執地搖頭:「還不完?那就用一輩子去還!要是沒有林子,我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盯著老三老四說道。
「老三老四,你們能有本事在今天掌勺露臉嗎?」
隨後又看向老二。
「老二,你還能有心思琢磨高考上學嗎?」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眼圈通紅。
「我?我連婆娘都娶不上!還自行車?還蓋新房子?狗屁!都是做夢!」
他用力拍著胸脯:「反正我趙老大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林子的!他指東,我絕不往西!」
妻子心疼地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你喝多了,快別說了。」
「我沒多!」趙老大固執地扒開她的手。
趙老二低下頭,筆尖在記錄著「高林」名字的那一欄重重敲了敲,墨跡在粗糙的紙上洇開一小團深色,如同他此刻澎湃的心緒。
「大哥說得對。」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絲認真。
「我們兄弟四個的命,是高林給的。」
老三和老四用力點頭,眼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與此同時,高林正舒舒服服地摟著雲苓在家看電視,忽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雲苓立刻關切地看向他。
「是不是今天在河邊吹風,凍著了?」
說著便伸手探他的額頭。
高林揉了揉鼻子,笑道:「沒準是誰在想我呢。」
雲苓眯起眼睛,小手精準地掐住他腰間的軟肉,輕輕擰了一下。
「哦?想你?是誰呀?是那個叫卿卿的嗎?」
高林一愣:「卿卿?誰啊?」
雲苓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眼底帶著點狡黠。
「裝傻!就是那個上海的女知青呀,你追求了人家那麼長時間轉頭就忘了嗎?」
高林這才恍然,哭笑不得地抓住她的手。
「哦!你說她呀?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個人了。」
雲苓哼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裡:「最好是。」
電視裡的聲音、窗外的風聲,還有懷裡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成了高林耳中最安穩的催眠曲。
他低頭吻了吻雲苓的發頂,他心裡很開心。
這小丫頭居然學會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