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燕舞!燕舞!給我燕舞!
1983年1月14日,臘月初一。
持續數日的鹽瀆迎春美食節,終於走到了尾聲。
忠字塔下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漸漸平息下去。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亢奮的焦灼,而是一種鬆弛下來的疲憊,混雜著意猶未盡的留戀和曲終人散的淡淡感慨。
原本摩肩接踵的廣場空曠了許多,攤位一個接一個地撤走,留下滿地狼藉的油漬、竹籤和零星的包裝紙。
廣場上只剩下零星幾撥人,還在進行著最後的掃尾洽談或挑選著剩餘的特產,但那種人聲鼎沸、商機涌動的盛況已然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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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幾天可真是逛夠本了。」
一個拎著大包小包的大嬸,把沉甸甸的布包往地上頓了頓,一邊揉著酸痛的腿,一邊對同伴感慨。
布包里露出半截紅紙包著的阜寧大糕,還有用油紙裹著的伍佑糖麻花,香氣順著布縫往外鑽。
「人民商場去了,藕粉圓買了,香腸臘肉也割了,還有那高記的薯片、薯塔......嘖嘖,錢袋子都癟了。」
「誰說不是呢。」同伴附和著,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
「尤其是吃的方面,錢花得最多,往年過年算著花,今年倒好,錢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可不是嘛,不知不覺就被這滿街的香味勾走了魂,口袋裡的錢就沒了。不過..
「」
她咂咂嘴,回味著。
「這錢花得值。」
她們的對話,道出了不少鹽瀆本地居民的心聲。
雖然對著空了大半的錢袋咋舌,尤其是被各種新奇美食掏空了積蓄,但那份舌尖上的滿足和節日的參與感,讓大多數人覺得這錢花得心甘情願,帶著回味慢慢離場。
而那些曾讓鹽瀆城沸騰一時的客商們,此刻一個都沒出現在美食節上。
另一邊,鹽瀆無線電廠那扇平日裡略顯沉悶的灰色大門,今日成了整個城市最炙手可熱的漩渦中心。
幾輛披掛著嶄新篷布,車頭掛著大紅綢花的解放牌大卡車,在廠區內低沉地轟鳴著,整裝待發。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新塑料的微甜氣息,以及一種名為「商機」的焦灼。
大門緩緩開啟的瞬間,仿佛打開了泄洪的閘門!
「出來了!出來了!」
「讓開!前面的別擋道!」
「我的!說好有我五十台的!」
早已在廠門外守候多時的外地客商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呼喊和推搡!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那幾輛緩緩駛出大門的卡車。
場面瞬間失控!
幾個性急的北方客商,仗著人高馬大,竟試圖扒住卡車的後擋板往上爬,粗糙的手掌在鐵皮上劃出刺耳的「咯吱」聲,嘴裡還吼著。
「師傅!停車!先卸我的!」
司機嚇得臉色發白,拼命按喇叭。
嘀嘀—
鳴笛聲刺破喧囂,司機伸出頭怒吼。
「不要命啦!下來!都下來!」
保衛科們手裡攥著橡膠棍,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
「排隊!都排隊!按訂單來!」
可在洶湧的人潮里,他們的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哼,身體被撞得東倒西歪,橡膠棍揮出去也打不到實處,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幾葉扁舟,瞬間被沖得失去了方向。
「王經理!王經理!這邊!」
一個操著江浙口音的瘦小商人,手裡緊緊攥著一沓厚厚的大團結。
他像條泥鰍似的在人縫裡鑽,眼鏡在推搡中滑到了鼻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襯衫領口。
好不容易擠到卡車駕駛室旁,他踮著腳把錢往半開的車窗里塞。
「說好的給我留一百台!錢在這兒!現結!」
「老李!你他媽不講規矩!」
旁邊一個壯漢猛地揪住前面人的衣領,粗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明明是我先訂的!合同都簽了三天了!你插什麼隊?」
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兩人額頭抵著額頭,眼看就要搶起拳頭。
更多的客商則圍死了卡車車廂,用力拍打著篷布,發出「砰呼」的悶響,像是在擂鼓。
他們仰著頭,朝著車廂里看不見的貨物發出急切的呼喊,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同志!同志!先給我!我給現錢!加錢也行!」
「我要二十台!二十台!現在就點貨!少一台跟你急!」
「別聽他的!我的訂單早!合同呢?小王!把我合同拿來!」
「燕舞!燕舞!給我燕舞!」
各種方言、各種聲調、各種許諾和爭吵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
鈔票在無數隻手中揮舞、傳遞、爭搶,嶄新的大團結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急切、貪婪、擔憂和志在必得的瘋狂。
他們眼中只有那卡車,只有那被篷布蓋著的、代表著財富和緊俏貨源的「燕舞」牌收錄機。
那可是能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的寶貝。
粵省來的陳生,此刻也擠在人群邊緣。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不顧一切地往前沖,脊背挺得筆直,他臉上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商人特有的專注和冷靜。
他身邊跟著兩個精幹的夥計,一個人高馬大的負責擋開衝撞的人流,另一個手裡緊緊攥著牛皮紙檔案袋。
裡面是蓋著紅章的訂單合同。
兩人巧妙地利用著人潮的縫隙,像兩艘靈活的小船,目標明確地朝著廠區門口那張臨時搭起負責登記和核對訂單的辦公桌移動。
「盯著那個戴藍帽子的。」
陳生低聲對夥計說,下巴朝辦公桌後努了努。
那裡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客商圍著,手裡攥著鋼筆,眉頭擰成了疙瘩,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出貨登記冊。
那是整個混亂場面的「命門」。
夥計點頭,猛地側身,用肩膀扛開一個試圖插隊的商人,給陳生讓出半米空隙。
陳生順勢往前一步,恰好趕上那戴藍帽子的男人抬起頭喘口氣的瞬間。
「張科長!」陳生揚聲喊道,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
「粵省陳生,訂單編號017,兩百台。」
張科長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沒像其他人那樣嘶吼的客商有了印象,低頭在登記冊上翻了兩頁,指尖點在一行字上。
「找到了。手續齊,等著卸貨。」
陳生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淺笑,朝夥計遞了個眼色。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
不知是誰腳下不穩摔倒了,引發了一連串的驚呼和踩踏,幾個保安撲過去拉扯,場面愈發混亂。
但陳生已經站在了辦公桌前,看著張科長在出貨單上籤下名字,蓋上紅章。
那枚紅章落下的瞬間,他知道,這趟鹽瀆之行,穩了。
卡車還在鳴笛,人群還在嘶吼,鈔票還在揮舞。
但屬於陳生的那份商機,已經被穩穩攥在了手裡。
無線電廠的第一批訂單終於順利交貨,不少拿到貨或歸期已至的客商,已經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鹽瀆。
在略顯蕭瑟的收尾氛圍中,陳生來到了高記。
「高老闆!」
陳生熱情地招呼,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爽快和真誠的欣賞。
「貨都齊了,我這就準備回去了。」
「陳老闆,一路順風。」高林笑著回應,放下手中的活計。
陳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鄭重地遞給高林。
「這是我的通信地址。高老闆,你什麼時候去深圳,一定一定要來找我!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他眼神真誠,語氣不容置疑。
當他知道高林為了遵守與他的口頭協議,堅決拒絕了後續所有求購薯片配方的人。
甚至為此「損失」了唾手可得的幾百塊錢時,他便知道,這個叫高林的年輕人,重信守諾,品行貴重。
這樣的朋友,值得深交!在商海沉浮,誠信有時比黃金更珍貴。
高林欣然接過紙條:「一定,有機會去南方,定去叨擾陳老闆。」
「好,一言為定。我在粵省等你。」
陳生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高林的肩膀,帶著結識了一位可靠夥伴的滿意心情,興高采烈地匯入了離場的人流。
他的離開,也為這一波由「燕舞」和「美食節」共同掀起的「客商潮」,畫上了一個具體而微的句點。
隨著美食節落幕和客商的陸續離開,最開心的莫過於鹽瀆城本地的老饕們了!
「哎呀呀,可算是走了。」
「高記!我的高記!終於又空下來了!」
幾個熟面孔的老食客,在客商離場的煙塵尚未散盡時,就迫不及待地涌回了高記小館0
他們臉上洋溢著一種「遊子歸家」般的親切感和「奪回失地」的由衷喜悅,仿佛闊別已久的親人重逢。
「高師傅!可算不用跟那幫大老闆搶位子了!」
一食客嗓門洪亮,一屁股坐在熟悉的條凳上。
「就是!想死你這一口了!」另一人也樂呵呵地坐下。
「高老闆,先來盤熘肝尖。」
「我想吃大腸。」
壓抑了許久的口腹之慾和對熟悉味道的思念,此刻全部爆發出來。
點菜聲此起彼伏,熱情高漲,比平時更甚。
小小的鋪面瞬間被熟悉的鄉音和熱鬧的煙火氣填滿,氣氛溫馨而熱烈。
高林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聽著他們熟稔的點菜聲和親切的招呼,臉上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稍坐,馬上就好。」他像往常一樣,熟稔地招呼著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