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擒王(上)
幾乎在同一時刻,大河故瀆對面的沙鹿山下,樂起也在作最後的準備。
當日劫營之時,慕容武共計帶了五百騎兵,外加數百匹戰馬回來。劫營之後,戰馬損失不少,此時東拼西湊,樂起總共才湊出七八百騎,儼然要趁著爾朱榮和葛榮決戰的當□,強行渡河發起攻擊。
按計劃,王思政便負責率領剩下的步卒暫時留守沙鹿山,防備宇文洛生的攻擊,同時見機下山渡河增援。
其實王眾人本想勸說樂起坐山觀虎鬥,不過此戰敵眾我寡的形勢太過分明,誰也不敢打包票爾朱榮一定能贏。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而但凡沒有全勝,孤懸沙鹿山的蔚州軍就只有死路一條。一葛榮隨便派人看住沙鹿山,不用攻擊,蔚州軍都會餓死。
「府君!」王思政滿臉激動,匆忙從山上趕來。
「三郎怎麼來了?」樂起策馬迎上前去。
王思政因為奔跑和激動,氣息有些不穩,聲音卻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賀拔勝來了!」
樂起聞言,立即回應道:「果真?太好了!他在何處?快引他來!」
樂起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嘶啞,因為無論怎麼說,面對葛榮遮天蔽日的軍陣,無論是爾朱榮的七千人,還是樂起的八百騎,都太少太少了。
此時有生力軍的支援,希望便能大增。
王思政正要回答,一個豪邁粗獷的聲音已然傳來:「何須王將軍來請,賀拔勝在此。」
話音未落,只見一隊騎兵旋風般從沙鹿山一側的丘陵後卷出,當先一將,身材魁梧,面容粗獷,須髯如戟,眼神銳利如鷹,不是賀拔勝又是誰?
樂起大喜過望,連忙催馬迎上,與賀拔勝並轡而行,急切地打量著他身後的隊伍。
然而一看之下,心中卻不免微微一沉:
其人身後,滿打滿算,似乎也只有七八百騎,而且人馬俱顯疲態,顯然也是經歷了長途跋涉和艱苦作戰。
賀拔勝一眼看穿了樂起瞬間的失望,哈哈大笑道:「怎麼?圖南兄弟嫌我帶來的人馬少?」
他不等樂起回答,便用力一揮手,語氣更加激昂:「葛榮那廝抽調宇文洛生過河,以為勝券在握,全然不把你樂圖南和我賀拔破胡放在眼裡!合該他今日敗亡!」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在朝歌附近與任褒那廝打了一場,可惜他溜的快。上黨王退保河陽收攏敗兵,我便乾脆帶著兒郎們沿著黃河東進,從頓丘尋機過了故瀆。本想瞅准機會捅葛榮的屁股,結果繞到這邊,發現宇文洛生的圍困鬆動了。再一偵察,才知道你老弟居然還在沙鹿山上硬頂著!這等熱鬧,我賀拔勝豈能不來湊一湊?」
原來,昨日宇文洛生兄弟渡河拜見葛榮之後,葛榮在眾將面前信心滿滿,還打氣說每人準備一根繩子捆綁爾朱軍即可,實則心中頗為不安,強行把宇文洛生留了下來為其參謀臨陣軍事,只放宇文泰歸營。
而宇文泰心憂兄長,便同趙貴商量,讓他帶了大半的人馬加入葛榮中軍,自己則留守元城故城。
然後這番動靜被潛伏附近的賀拔勝發現,於是大膽越過元城,來到沙鹿山同樂起匯合。
「有破胡兄相助,我蔚州兒郎算是得活了!」樂起展顏而笑,當即吩咐王思政調整計劃。
正在此時,對岸爾朱軍發起總攻的殺聲如同海嘯般傳來,聲勢驚人。
樂起與賀拔勝對視一眼,此刻已無需多言。
視角轉回主戰場。
九月初三,午時將近。
河北平原的秋日陽光依舊毒辣,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廣袤的大地上,蒸騰起一股混合著塵土、汗水和金屬氣息的燥熱。
大河故瀆西岸,葛榮號稱的「百萬」大軍終於如同緩緩舒展肢體的巨獸,將其寬達三十餘里的龐大戰線初步鋪設開來。
旌旗如林,刀槍反射著刺目的光,人喊馬嘶之聲匯聚成沉悶的轟鳴。葛榮自信,這足以讓任何對手未戰先怯。
葛榮身披重甲,在一眾將領和親衛的簇擁下,立於中軍稍靠前的位置,志得意滿地眺望著自己一手締造的龐大軍容。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舒展開來,就被西面驟然騰起的沖天煙塵和滾雷般的馬蹄聲所打斷。
「報—!陛下!爾朱榮...爾朱榮率軍直撲我軍中軍而來!」
「什麼?」葛榮一怔,隨即勃然作色:「好個馬邑小胡,竟真敢來送死!擂鼓,迎戰1
「」
急促的戰鼓聲立刻在中軍響起,試圖協調這具龐大而略顯遲鈍的軀體。命令層層傳遞下去,各軍各部的旗幟開始搖動,軍官們呼喝著督促士卒準備接戰。
但就在這一片忙亂之中,葛榮環顧左右,看著雖然龐大卻因過度伸展而顯得單薄的中軍核心陣列,再看看兩翼那還在努力向外延伸、試圖完成合圍的部隊,頓時微微失神!
念及此處,葛榮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東南方向沙鹿山的位置,隨即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該死的!若是爾朱榮再早來片刻,自己中軍未展,兵力厚實,自然不懼他衝擊。
若是晚來一會兒,那麼我軍兩翼合圍已成,便是瓮中捉鱉之勢。
可他偏偏就卡在這個要命的節點上!
煙塵四起,各將已經進入臨戰狀態,一旁的宇文洛生幾乎在同一時間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他臉色微變,看向葛榮,恰好捕捉到葛榮瞬間的失神。
洛生心中頓時一沉,爾朱榮對戰機把握之精準、出手之狠辣決絕,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根本不是什麼莽撞的衝鋒,而是一次經過精密計算、直指要害的致命一擊。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洛生和葛榮一樣的嗅覺。
「陛下稍待!吾取契胡人頭來獻!」
放豪言的,正是葛榮的之叔樂陵王葛萇。此前一舉擊破元天穆八萬大軍的輝煌勝利,給了他無比膨脹的信心與勇氣。
眼見爾朱榮竟敢直衝中軍,葛萇不驚反喜,認為這是天大的功勞送上門來,而且他的部眾距離中軍最近,豈容他人搶功?
宇文洛生張口正欲勸諫,沒想到葛榮像是要強行驅散心中不安,搶先一步揮手下令:「好!二叔自去!為我斬將摧鋒!」
「得令—」葛萇提刀抱拳,唿哨一聲扯動韁繩回歸本陣,竟然片刻也不多等,徑直引領麾下精銳騎兵,迎著爾朱榮衝鋒的鋒矢陣就對衝過去!
「陛下...爾朱榮來勢兇猛,兩翼尚未合圍,樂陵王恐難抵擋。」
宇文洛生憂心忡忡,急聲道:「不如先派刀盾手、長槍兵在前面立陣,以防爾朱榮突進來,然後速速往我部靠近...咱們的中軍,確實單薄了些。」
宇文洛生的話還沒說完,葛榮卻微微嘆了口氣,打斷了他,語氣複雜:「洛生啊,我現在倒有些後悔讓你來這兒了。」
「陛下何出此言?」宇文洛生愕然。
葛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馬鞭,指向大軍後方,大河故瀆的方向:「你看那邊。」
宇文洛生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極目望去,只見大河對岸,沙鹿山腳下,不知何時竟也騰起了煙塵!
樂起的蔚州軍步卒正涉水過河,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具體數量,但那鮮明的旗幟和嚴整的渡河姿態,無疑展露了對方傾巢而出的決心。
「樂起小兒果然有點膽色,怪不得洛生你同他交鋒也屢次落入下風。」
葛榮的聲音里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失望:「哎,咱們營中留守皆是老弱婦孺,能擋住他們幾時?若讓他們渡過河來,與爾朱榮前後呼應,軍心必亂吶!」
宇文洛生聽著大不樂意,什麼叫屢次落入下風!不過他仍在瞬間的惱怒後回味到了葛榮的顧慮。
此刻若從中軍分兵去攔截樂起,且不說能否及時趕到,單是分兵這個舉動本身,就極易引發恐慌,讓原本就因爾朱榮猛攻而緊張的部隊以為後方已失。
葛榮這是寧願硬扛爾朱榮的正面衝擊,也要優先求穩,確保己方不生變亂。
畢竟人數優勢擺在這兒,只要頂住一時半刻,等到兩翼合圍之後,別說小小樂起,爾朱榮的主力也難以逃出生天。
「可是...」
宇文洛生還想再勸,但看到葛榮那已然決斷的神情,又盤算樂起被他圍攻數日,還剩多少兵力。
於是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總之,此刻儘快擊破當面之敵才是正理,任他們玩多少雕蟲小技都無力回天。
正在此時,葛榮像是為了給自己和周圍將領打氣,突然拔高聲音,厲聲喝道:「爾朱榮親身犯險、自尋死路!一群馬邑契胡,能有多大本事。諸位,樂陵王已率先破敵,爾等速歸本陣,催兵奮進,切勿落後他人!今日之後,你我共享潑天富貴!」
左右眾將被他的話語激勵,又見葛萇部已經迎上,紛紛興奮起來,大聲應諾著各自奔回本部,催促兵馬向前接戰。
葛榮又接連下達一串命令,嚴令左右兩翼不顧一切加快速度,向中心合圍,側擊爾朱軍,儼然一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架勢。
宇文洛生見此心中稍安。
是啊,就算中軍正面暫時承受壓力,但畢竟有數千直屬精騎,旁邊還有自己帶來的一萬宇文部騎兵作為生力軍未動。
只要頂住爾朱榮這第一波最兇悍的亡命衝擊,哪怕只堅持小半個時辰,甚至更短,左右兩翼那數十萬大軍合圍過來,爾朱榮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難逃覆滅之局。
到目前為止,葛榮的指揮雖然略顯急躁,但大體應對還算得當,眾將也依舊聽令..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吧。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就在葛榮和宇文洛生各懷心事,緊張地觀望調度之際,前方戰陣之中,喧騰之聲驟然拔高。
緊接著,一陣恐慌的驚呼隔著數重人群傳來:「樂陵王,樂陵王死了!」
什麼?!葛榮和宇文洛生幾乎同時臉色劇變,難以置信地望向煙塵最濃處。
只見原本氣勢洶洶迎上去的葛萇所部,此刻竟已呈現潰散之勢。
其部騎士驚慌失措地向兩邊逃竄,將中軍更核心的陣列暴露出來。而在這個空當處,一員狀若瘋虎的契胡悍將,正揮舞著一桿長槊和一柄骨朵,如同劈波斬浪般向前猛衝。
他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人能擋其片刻鋒芒!
此人正是爾朱榮的侄子,先鋒大將爾朱兆。
原本是爾朱榮沖在最前面,但發起衝刺之後,爾朱兆便輕鬆地越過了他,頂在了鋒矢陣型的最鋒利之處。
話說爾朱兆其人,昔日在晉陽的時候就有傳言,眾人常常將他與爾朱天光比較,分析何人適合當爾朱榮的繼承人。
年初南下洛陽勤王,包括此次出征葛榮,天光都被爾朱榮安排留守晉陽大本營,而爾朱兆卻身為先鋒。
其實爾朱兆心裡頭也清楚,留守老家這活看著枯燥無味,實則是極得信任的體現。
「那麼,我就再做漂亮點,讓柱國看好了誰才是爾朱家第一驍將。」爾朱兆如此想。
受此自勵,爾朱兆更爆發出一股血勇。
剛剛葛萇領兵直驅上前,試圖迎面攔截爾朱軍。爾朱兆臂力握力極強,竟能一手持槊、一手持骨朵。他揮槊橫掃、立棒豎擊,轉眼便將葛萇軍的先鋒騎從掃蕩下馬。
爾朱兆殺性大起,卻不敢忘記爾朱榮的命令,只是見前方似乎還有大將指揮,心想稍稍耽擱片刻,反而更能為後續部隊打開局面。
於是爾朱兆縱馬上前,打落數名敵軍甲騎之後直取其人。
葛萇自負勇力,試圖親自攔截爾朱兆,卻被殺得性起的爾朱兆抓住一個空檔,左手長槊格開對方兵刃,右手骨朵以雷霆萬鈞之勢當頭砸下。
葛萇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重重砸落馬下,瞬間被後續湧上的契胡鐵騎踏為肉泥。
主將瞬間陣亡,葛萇部頓時大亂。
爾朱兆看都不看那灘血肉模糊的屍首,咆哮著繼續向前衝殺。其身後的契胡精騎緊隨其後,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牛油,迅速將混亂的敵軍陣列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周圍其他正在趕來試圖攔截的葛榮軍各部,眼見葛萇如此輕易敗亡,又見爾朱兆及其所部如此悍勇絕倫,不由得心生怯意,動作紛紛遲疑放緩。
戰場之上,士氣此消彼長。
爾朱軍見敵軍阻滯,士氣愈發狂飆,衝殺得更猛。
而葛榮軍前鋒的遲疑和潰散也在迅速擴大。
爾朱榮精心布置的、由眾多五百人鋒矢小隊組成的整體突擊陣型,高效地運轉著,不斷撕裂、穿透一層層單薄的防線,堅定不移地朝著葛榮的中軍大纛方向挺進。
「懷朔侯景在此!六鎮的鄉鄰兄弟們!葛榮敗局已定,何苦替他賣命送死?!讓開道路,免做枉死之鬼!」
混亂的戰場上,另一個聲音也格外引人注目。
侯景雖然被爾朱榮任命為副騎,要求他緊隨左右護衛,但戰端一開,這跛腳悍將便按捺不住,率領一隊心腹騎士逐漸衝到了更前面。
他並不總是埋頭衝殺,反而時常在接敵前高聲呼喝,試圖勸降對面那些同樣出自六鎮的士兵。
但這種略顯不合時宜的戰場勸降,竟然也收到了實效。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憤然回罵,或是揮矛而上,或是引弓而發。但有一個算一個,轉眼就被侯景一槊戳死,或是被其人身後的契胡騎士木棒打落下馬。
然後,連續的死亡和爾朱軍無可阻擋的推進勢頭,開始瓦解對面六鎮人的鬥志。侯景在懷朔的舊日名聲,此刻也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效應。
有人開始沉默地避讓,有人乾脆調頭就跑,甚至到了後來,居然出現了一些心神崩潰的士卒,不僅讓開道路,反而下意識地跟著侯景的隊伍向後方己方軍陣跑,仿佛這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一般。
如此局面之下,更兼有爾朱榮戰前只要葛榮一人的命令,契胡兵也不管那麼多,只要不擋在自己身前的,統統都算作友軍。
其實,不止是爾朱兆與侯景此處,鋒矢陣型邊緣各處俱是如此。
在爾朱榮的帶領下,契胡騎兵輾轉騰挪,穿過各部之間的縫隙,偶爾有不長眼膽敢阻攔的,便被鑿穿。其目標,始終只有葛榮一人!
爾朱軍以少擊眾,竟然在局部戰場打出了利刃劈竹一般的態勢,七千精騎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