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擒賊(下)
滏口塞的陷落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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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叱斤等降將熟悉地形,更兼心懷畏懼,不遺餘力地配合爾朱榮的契胡精騎。幾乎沒有發生像樣的抵抗,這座扼守太行咽喉的要塞便換了主人。
不過爾朱榮甚至沒有在塞內多做停留,卻指揮大軍如黑色的鐵流,湧出太行山的最後屏障,一頭扎入了廣袤無垠的河北大平原。
九月初的河北,天地驟然開闊。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灼熱的陽光還在炙烤著略顯乾涸的土地,遠方的地平線在蒸騰的熱浪中微微扭曲。
與太行山滏口陘內的逼仄壓抑截然不同,大平原上視野極佳,一望無際,但同時也意味著無處可藏。
斥候很快帶回消息:
葛榮主力並未在滏口外以逸待勞,而是已經引軍東行,其部眾蔓延數十里,旌旗招展,人馬喧囂,正朝著大河故瀆的方向移動。
「跟上去。」爾朱榮心下大喜,然而卻未流露出多餘的情緒。
於是,這支七千人的孤軍,悄悄咬在葛榮龐大軍團的尾部,只等著葛榮渡河與樂起接戰,便要從背後發起攻擊。
平原行軍,爾朱軍的精銳展露無遺。每個騎士都至少帶了一匹副馬,馱載著口糧、飲水和備用器械。隊伍沉默而迅捷,除了馬蹄踏地的悶響和甲片偶爾的摩擦,幾乎聽不到多餘的人聲。
然而,壓迫感卻無處不在。
前方,是數十倍於己的敵人,其規模龐大到僅僅是行軍揚起的塵土就能遮蔽日光。
身後,是高聳的、昔日賴以為憑的太行山,此刻卻成了斷絕歸路的天險。
所有人都明白,離開了山地的庇護,在這片平坦大地上,已無退路,也無奇謀可恃。
死生勝負,唯繫於即將到來的那一場正面碰撞。
然而,這種極端不利的絕境,反而激起了這支百戰精銳骨子裡的兇悍之氣。
當然,更多的則是多年如一日的嚴苛軍紀高壓之下的麻木。
說到底,在底層士卒,尤其是契胡兵眼裡,百萬之眾的葛榮還真沒有自家主帥恐怖。
畢竟葛榮遠在天邊,不乖乖聽令的話,爾朱榮的刀子可近在眼前。
不過軍紀縱然嚴苛,但爾朱榮也始終保持著身先士卒的習慣。東出滏口以來,爾朱榮更是始終騎行在隊伍的最前方。
主帥儼然要親冒矢石,麾下將士誰敢惜身?
三日後,葛榮的大軍終於停下步伐。而他們的陣勢,也終於讓爾朱軍得以窺探全貌,使人倒吸一口涼氣。
葛榮的主力,正在這裡展開。他們背靠大河延展數十里,幾乎斷絕了爾朱軍迂迴繞後的可能。
葛榮發現了他們!
「柱國!」
武川人念賢聲如洪鐘,第一個跨步出列:「葛榮戰線過長、各部間隙又大,其中軍看似厚實,實則因兩翼拉扯而顯單薄!此正行猛虎掏心之策一戰而破之良機!末將請為先鋒,親率銳士,直取葛榮人頭!」
他的話音未落,另一員虬髯猛將已然搶上,正是懷朔降將可朱渾元:「車騎將軍(念賢)何必親身犯險。柱國,此等摧鋒陷陣之事,交給末將便可!必提葛榮首級來獻!」
「末將亦願往!」
「末將請戰!」
就在葛榮緩慢地展開陣型的時候,爾朱榮摩下眾將紛紛出列請求擔當先鋒,說葛榮軍中某某破綻,並表示此戰必定勝利。
爾朱榮端坐於馬鞍之上,面容沉靜。
掃眼一看,昔日在襄垣時表態可戰的,都是爾朱榮自家親戚侄兒,而今天請戰的,卻都是六鎮降將。
這倒不是葛榮的布置有多大紕漏,恰恰相反,爾朱榮深知,葛榮如此布陣,實是當下最合理的選擇。
在這個時代,尤其在這無險可守的大平原上,雙方都擁有大量騎兵的情況下,戰鬥的常態就是儘可能延展戰線寬度。
寬度意味著可以包抄側翼,意味著可以威脅敵軍後方,意味著可以避免被對方迂迴繞後。
更何況,葛榮麾下派系林立,來自六鎮的酋師、恆代的豪強、河北本地的塢堡武裝、
收降的北魏官軍,他們都各懷心思,難以協同。
將陣型鋪開,讓各部都有正面接敵的機會,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有人保存實力、
出工不出力。
從實際效果看,葛榮這寬達三十餘里的龐大戰線,確實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威懾和戰術優勢。
至少,此刻踴躍請戰的爾朱軍將領,無一人再提議分兵繞後側擊。
在如此寬廣的戰線面前,任何分兵都無異於自殺。
正當眾將請戰之聲稍歇,等待爾朱榮決斷之時,他只是搖頭不語,然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策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向東眺望。
馬蹄尚未止步,他向周圍人如此問道:「樂二郎怎麼樣了?破胡(賀拔勝)又在哪兒?」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與眼前緊張的決戰氛圍似乎不搭調,故而眾將均一怔。
不過還是有人反應了過來。
一名身材短粗的虬髯武將快步拖著長短腳步行出列,搶在眾人之前抱拳說道:「稟柱國,樂都督仍據守沙鹿山,觀其態勢,應尚有餘力。」
此人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至於賀拔統軍,據最後接獲的斥候消息,其部兩日前已從頓丘一帶渡過故瀆。但賊軍陣廣闊,遮蔽四方,暫無賀拔統軍的進一步消息傳來。」
爾朱榮聽罷微微點頭,然後笑道:「你這模樣,還是先上馬吧!」
周圍眾將中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此人驍勇悍戾,但這走路的姿勢確實有礙觀瞻,爾朱榮時常以此打趣,眾人也覺好笑。
原來剛剛出言稟告的人名叫侯景。
他本是懷朔鎮功曹史,於懷朔城破之後率眾歸降爾朱榮,一直負責軍中偵察事務。
比起司空見慣的履歷,這侯景卻有一點同其他六鎮降將不同,那就是此人天生長了一雙長短腳,也就是個跛子!
爾朱榮一見他走路的模樣就想笑,故而才讓他趕快上馬,不然實在有辱觀瞻。
「是...」
侯景面色不變,似乎早已習慣,應了一聲之後,極為靈巧地翻身上馬。
他這個跛腳的缺陷,一旦上了馬背,便幾乎看不出來。
侯景在馬背上坐穩,環顧四周,狠狠瞪了那幾個發笑的同僚一眼,目隨即昂首對爾朱榮說道:「我知柱國所慮!眾將雖然無謀,但瞎馬正好走在陽關道上,柱國大可採納其言,直撲葛榮中軍!」
這話可謂尖刻至極,一下子把幾乎所有請戰的將領都罵成了「無謀」的「瞎馬」。
「喔?」
爾朱榮卻不生氣,反而顯得更有興趣了:「侯跛子,若你說不出一二三來,今日我能饒你,恐怕別人也容不下你了。」
侯景在馬背上略一躬身,沉聲回應:「柱國所慮,絕非葛榮陣型是否鬆散。乃是擔心我軍直衝其中軍時,河東的宇文洛生部會加入戰局,增強葛榮中軍力量。
「屆時,我軍若不能一擊摧破葛榮本陣,必將陷入中軍未下、兩翼已合圍的死地!」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爾朱榮的神色,見其微微頷首,便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愈發激昂:「末將斗膽,反而認為,宇文洛生若動,正是我軍求之不得的天賜良機!」
「繼續說。」爾朱榮點頭不止。
「昨日末將親率斥候迫近大河偵察,見沙鹿山上旌旗搖動、士卒攘臂呼喊相應和。雖因距離過遠,未能與樂都督取得聯絡,但觀其山上軍容整肅,調動有序,絕非困守孤山、
坐以待斃之狀。樂都督必有餘力,只是在等待時機!
「而且算著時日,賀拔統軍差不多也在附近,不過由於葛榮軍陣太寬,才沒傳來消息罷了。
「因此,末將以為,樂、賀拔兩位將軍曉暢軍事、膽略更過於常人,只要洛生撤去沙鹿山的圍困,兩位將軍定會不顧一切渡河擊葛榮之背!同時柱國若親領兵衝鋒,兩相夾擊,葛榮必敗!」
爾朱榮聽罷,終於放聲大笑:「都聽到了吧!還有什麼疑慮,讓侯跛子給你們說道說道!」
眾將面面相覷,念賢等人雖然仍對侯景的無禮有些不忿,但也不得不承認其分析切中要害。
於是眾人再無異議,齊齊俯首領命:「末將無異議,願聽柱國號令!」
爾朱榮斂去笑容,神色驟然變冷,慨然下令:「即刻傳令下去,各營埋鍋造飯,人馬飽食!吃飽之後,即刻出擊!」
此時正是九月初三清晨,得益於葛榮軍人數實在太多、組織協調困難、布陣的速度及其緩慢,這給了爾朱軍充足的準備時間。
全軍不慌不忙地用餐完畢,然後才開始井然有序地列陣。
七千精騎,加上近萬匹戰馬,在爾朱榮的指揮下,並未排成傳統的寬大正面,而是列成了一個極其緊湊而尖銳的鋒矢突擊陣型。
爾朱榮自居矢尖,摩下最精銳的契胡甲騎層層上前,六鎮降將及各部騎兵依次排列其後。
騎士們的鐵甲和矛尖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戰馬噴吐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隨著一聲令下,整個鋒矢陣開始緩緩向前移動,速度逐漸加快。
為了製造更大的聲勢,許多騎士的副馬馬尾後都拴著樹枝,行進之間,煙塵滾滾而起,遮天蔽日,遠遠望去,竟仿佛有數萬大軍在開進,氣勢驚人。
大軍向東行進數里,葛榮那龐大無比的中軍戰線已然清晰可見,旌旗如林,刀槍如葦。然而,面對爾朱軍這咄咄逼人的尖銳突擊陣型,葛榮軍似乎一時有些措手不及。
其中軍並未主動迎擊,反而可見傳令騎兵瘋狂地往來於中軍與兩翼之間,顯然是在催促兩翼加快包抄速度,試圖先行合圍,再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敵軍。
爾朱榮見狀一甩馬鞭,輕提韁繩,竟獨自策馬向前奔出數百步,手搭涼棚,再次極目眺望東方葛榮軍陣的深處。
片刻之後,他猛地扯轉馬頭,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爾朱榮撥馬面對已然跟上、肅立待命的全軍將士,目光如電,揚聲呼喊道:「敵眾我寡之勢,分明至此!今日之戰,或死或生,別無他路!爾等聽好了,我最後再說一次!」
「眾將!」
「末將在!」眾人齊齊揚聲接令。
「按戰前布置,督將以上的軍官每三人為一處,每處統領騎兵五百。甲騎在前、副馬在後,皆作鋒矢小陣。要讓賊軍看不清我軍虛實,不知道我軍到底有多少人馬。鋒矢所指,有進無退!」
「是!」
「接戰之後,人馬逼戰,混作一團,長刀不如短棒靈便。尤其是葛榮中軍多披重甲,刀劍難傷。就用棒子和骨朵,給我照頭照臉地猛砸!砸落馬下的,不必理會,自然有後面的人收拾。我只要一個—葛榮的首級。明白嗎?!」
「明白!」眾將士齊齊怒吼。
「萬仁!」
爾朱榮的目光鎖定在了躍躍欲試的爾朱兆身上。
「你勇冠三軍,是我手中最利的刀,但毛病就是殺得性起便不顧左右。聽著,接戰之後,你的眼睛只准盯著葛榮的大旗。不許貪功,不許戀戰,更不許分心去殺那些無關緊要的雜兵!若是走脫了葛榮,唯你是問!」
「柱國放心!」爾朱兆拍了拍胸甲昂聲回答。
「蓋盧!道元!阿斗泥!保年!阿六拔!」爾朱榮繼續點名。
被點到名的念賢、可朱渾元、賀拔岳、破六韓常和斛律金等人相視一眼,心中凜然。
他們都不是爾朱榮的契胡本族出身,而是來自六鎮等地的豪強、酋帥和降將。
爾朱榮在此刻特意點名,用意不言自明—既要依仗他們的勇力,也要再次強調紀律,防止他們臨陣動搖或各有打算。
果不其然,只聽爾朱榮說道:「爾等所率,多是六鎮舊部,記住,此戰不按斬獲首級記功。爾等只管向前衝鋒,撕裂敵陣。凡是奮勇向前者,戰後必有重賞,絕不虧待半分。但若有誰逡巡不前、騰挪停滯,無論斬獲多少,一律以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末將等誓死向前!絕無二心!」幾人心中一緊,連忙大聲表態。
爾朱榮微微點頭,但仍不放心。他策馬在已然列好進攻陣型的軍前來回奔馳了兩趟,再次高聲下令:「所有人!除了甲冑軍械之外,立即丟下身上所有財物!戰後清點,凡是身上有半文錢、半兩金銀的,皆以違令處斬!」
眾將和士卒們只是略微怔了一瞬,隨即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頓時響起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音,銅錢、銀錠、甚至一些小小的金飾被人從懷裡、裕褳里掏出,毫不猶豫地扔在腳下的塵土中。
爾朱榮看著這一幕,再次高聲喊道,許下重諾:「葛賊席捲河北,所掠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何止百萬!此戰若勝,所有繳獲,我分文不取,盡數分賞三軍將士!」
其實,以爾朱軍平日森嚴的軍紀,即便他不下此令,也無人敢在戰鬥中搶奪財物而延誤戰機。但這道命令和隨後的重賞承諾,更讓士氣攀升到了頂點。
更重要的是,這道軍令直接堵死了士卒哄搶賊軍財物的可能。而趁敵軍哄搶財物便趁機反擊,恰恰是葛榮常用的戰法。
「還有。」爾朱榮忽然又說道,「跛子,來,給我當副騎!」
侯景聞言大喜,甩動馬鞭趕到爾朱榮身側。
「諸位,隨我直取葛榮!」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