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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擒賊(上)

2026-08-02 10:15:32 作者: 大王再沖一次吧
  第188章 擒賊(上)

  「郎主,糧食最多還剩三天了.」

  就在爾朱榮下定決心傾巢而出不久之後,一百九十里外的沙鹿山上,徐穎正憂心忡忡地對樂起說道。

  話說自從七日前樂起、慕容武劫營之後,宇文洛生一口氣退到了西南十里外的元城故城紮營,然後整日龜縮不出,使得沙鹿山下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仿佛之前的金戈鐵馬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並不是說明樂起劫營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更不是宇文洛生怕了蔚州軍。

  實際上恰恰相反,這一招再次打中了蔚州軍的軟肋—缺乏戰場機動力量。

  別看宇文軍撤去了圍困,也別看相隔有十里地,這對於騎兵而言不過是須臾之間的路程。

  而在這種局面下,蔚州軍若要主動發起攻擊,則距離太遠夠不著;若想逃走,則距離太近,會被宇文軍在野地里輕鬆追上。

  於是乎,沙鹿山下的戰事就變成了一場靜坐、比拼吃飯的戰爭。而很明顯,樂起帶的糧草要稍微少一些,勝負的天平再急速向著宇文軍傾斜。

  面對徐穎的焦慮,樂起倒顯得頗為無所謂:「死生橫豎就在這兩天,吃飯反而是個小問題。」

  「說得也是...」徐穎小聲地回應了一句,然後順著樂起的目光,向著大河故瀆西岸看去。

  時值九月,草木搖落,天氣也涼快下來。這時節無論如何都算是半隻腳踏入了深秋,而之前暴漲的故瀆水也重新乾涸了下去,唯余淺淺的泥淖。

  而這個時節,恰恰也是最適合大軍行動的時候,沿途既有成熟的糧食,天氣涼快不用擔心疫病的流行。

  故而此時此刻,就在大河故瀆對面,正有一支多達數十萬的隊伍正在紮營。

  放眼望去,這支龐大隊伍的營盤,並非井然有序的連營,更像是一片無邊無際、占據了整個地平線的混沌之海。

  或者說,這不是一座軍營,而是一座驟然拔地而起、喧囂沸騰著的都市。

  數以萬計的營帳雜亂無章地蔓延開來,覆蓋了原野、丘崗,直至視線的盡頭,與灰濛的天空融為一體。

  從沙鹿山上也能清晰地看出來,這些帳篷材質各異,從搶來的布匹到破舊的毛氈,拼湊出一個龐大而檻褸的巨獸身軀。其間污水橫流,汨汨匯入大河故瀆,為昏黃的泥淖又添上一層厚厚的髒污。


  無數篝火在正午陽光下點燃,升起的炊煙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污濁的霧霾,隨著西風緩緩向著沙鹿山壓過去。

  人聲、馬嘶、甲片撞擊摩擦聲、粗野的號叫聲...無數聲音匯聚成一片持續不斷的沉悶轟鳴,像永無止息的潮汐,從對岸陣陣傳來,壓迫著人的耳膜與心神。

  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人影在其中蠕動,如蟻聚,如蜂集,數量多到令人絕望。他們的旗幟繁多而雜亂,許多已殘破不堪,在煙塵中舞動,勉強遮蓋住了背後的邋遢。

  這浩大的營盤散發出的不是嚴整的軍威,而是一種原始的、狂暴的、近乎自然災害般的壓迫感。

  它沒有章法,卻以其純粹的體量和沸騰的混亂,宣告著一種能碾碎一切秩序的力量。

  站在沙鹿山上,樂起和徐穎不僅能看見這恐怖的規模,甚至能嗅到隨風飄來的、數十萬人聚集所產生的令人室息的濃重體味。

  總之,且不管爾朱榮目前身在何處,葛榮已經到達樂起面前。而所有人的最終命運,就將在這兩日揭曉。

  「!葛老公怎麼又變卦了!」

  十里外的元城故城,宇文洛生又忘記了弟弟的提醒,不顧身邊還有下屬在場,對著不遠處的浩大軍營口出埋怨。

  按照之前葛榮定下的方略,此時他們正該在相州戰場圍攻河北最後一座堅城,伺機引誘爾朱榮東出太行才對。而沙鹿山這片戰場,也應由宇文洛生全權負責。

  「哎...陛下也是逼不得已吧...」宇文泰一如既往地謹慎,同時為葛榮開脫:「未分兵之前同處一營尚不覺得,現在隔了老遠看見這麼多人,弟才忽然有所得。」

  「怎麼說?」宇文洛生蹙眉問道。

  「幾十上百萬人蝟集在一塊,別說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就連乾淨的水源和生火的木柴也難以湊齊!」

  宇文泰嘆道:「人,實在太多了太多了!」

  「好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葛老公還等著咱們去見他呢!」

  宇文洛生忽覺不耐煩,始終有股沉甸甸的念頭壓在心頭。直到兩兄弟策馬渡過故瀆,踏入雜亂無章的軍營中時,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洛生,黑獺!你們來了!」葛榮高坐寶座,這是攻破定州之後從某位富豪家中搶來的,後來一直用作大齊皇帝的御座。


  「陛下,臣無能,臣有愧!」宇文洛生收起了倨傲憤懣的面孔,三步並作兩步跪倒在葛榮面前。

  「無妨...」

  葛榮虛抬手臂示意宇文兄弟平身,語氣也非常和藹。但實際上,他還真覺得宇文洛生應該感到愧疚。

  看看,看看!沙鹿山上就八九千敵軍,堂堂漁陽王,帶走了軍中近三成的戰兵,居然打不下來!還得等他親自來援!

  當然,所謂養移體、居移氣,葛榮自認為早已不是當初的懷朔鎮兵,而是堂堂帝王,自當看些氣度和城府。故而繼續寬慰並解釋道:「朕看契胡手下俱是底滯凡材,不過仗著馬健兵堅僥倖有些名聲,也就這個樂二郎有些本事。洛生暫落下風不足為奇,勝敗兵家常事嘛!」

  宇文泰剛剛起身,正好聽見葛榮這一番話,心中一股無名火騰得就燒起來:說什麼胡話!沒見對方已經被逼到絕境了麼?你要晚兩天來就能看到樂起的人頭了!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宇文泰小心看了一眼兄長,生怕他也按捺不住出言強辯。直到看到兄長依舊垂頭不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葛老公這廝心眼極小,表面越是和藹可親,越是不能忤逆他的想法啊!

  「臣萬死,竟勞煩陛下親自提兵而來為臣收拾殘局。」洛生心中也是一股火氣,還好並沒顯露出來。

  「好了,甭說他了。」葛榮稍稍後仰,身邊侍女及時為他呈上一碗蜂蜜水。等到甘甜清香的味道沾滿了舌尖,葛榮才繼續說道:「我...朕過來也不是單為了此事。百萬人馬吃喝嚼用不是個輕鬆的事,相州也搜羅不出半顆糧食。任僕射說青齊之地尚可就食,朕想著還可以把契胡勾引出來,便帶兵過來了。」

  葛榮話音剛落,有人從陰影中走出,朝宇文兄弟拱了拱手。洛生定睛一看,正是剛剛才在朝歌一戰擊潰朝廷八萬「大軍」的任褒。

  「我們連派了幾波人詐降爾朱榮,要麼是被拒之門外,要麼被好言勸了回來。聽說此人還呆在上黨踟躕,不知如何是好。」

  任褒笑語晏晏,但一臉得意的神情卻出賣了他:「想來這個馬邑小胡已被陛下嚇破了膽,鐵了心躲進太行山背後的王八殼子裡。」

  「僕射過謙了,多靠你們得力。」葛榮點頭笑道。他的心情真的還不錯,軍中終於有一個能比肩宇文洛生的大將,御下制衡也輕鬆了不少。這不,向來倨傲的宇文兄弟不也乖乖聽訓麼。

  「臣不過附樂陵王之驥尾...」任褒很是謙虛地把功勞推給了葛榮的叔叔,然後說道:「樂起待死之賊不足為慮,臣以為,可讓漁陽王同他了結恩怨。陛下明日可引軍渡河,然後先攻濟州。」

  「僕射慎言,何必說此誅心之論!」

  垂頭呆立當場許久的宇文洛生終於忍不住慨然出聲:「末將與樂起確實有私仇,但事關陛下千秋大業,豈會因私廢公!」

  任褒被嗆了一句卻未作色,反而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仿佛是在說,你說得對,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宇文洛生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甩開被弟弟扯住的袖子,上前一步抱拳而言:「陛下!依臣愚見,別管樂起了!應當儘快背對故瀆紮好營盤,同時增派人馬進駐元城,以防被兩面夾擊!」

  宇文洛生身材高大,雖才上前一步,但其身形卻擋住了帳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更讓葛榮本能地再度微微後仰。

  緊接著,葛榮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氣勢反而被洛生壓住,故意探身上前,蹙眉沉聲發話:「洛生!你什麼意思?」

  宇文洛生並未留意葛榮的細微舉動,心中一股鬱結之氣慨然而出,將此前心中所想全部抖落出來:「百萬人馬東行就食,其勢遮天蔽日,爾朱榮必能看到。如末將所料不差,彼此時恐怕已出了滏口,正追著大軍的行跡而來!」

  任褒聞言一怔,同時也發現了葛榮神色微有不豫,急忙插入二人之間,逼得洛生稍稍退後半步:「漁陽王何出此言?我已經派了多股細作混入爾朱榮軍中,並未聽說其人!更何況,滏口塞及鄴城周邊還留有部分兵馬,豈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再者,退一萬步,爾朱榮自恃兵精,涉險棄地利於我決戰,豈不是更好!」

  葛榮招了招手,侍女趕緊又盛來一碗蜂蜜水,他嘗了一口卻扔在一邊,示意侍女換酒水過來。

  帳中氣氛一時凝固,直到葛榮酒水入喉,他才緩緩發話:「洛生,你有幾分把握?」

  宇文洛生深吸一口氣,照著此前弟弟為他做的分析,依葫蘆畫瓢對葛榮說道:「至少八成!我軍軍容浩大高達百萬,但弊也在這百萬」上頭。軍中派系、大小山頭何止百數。更何況...」

  「何況什麼?」葛榮神色越發嚴肅。

  「何況陛下親用恆代之人、又著力拉攏河北漢兒,六鎮豪強酋帥憤懣已久。僕射說派了細作過去,又有六鎮兵駐紮滏口,焉知其人不會像可朱渾元一般!所以爾朱榮必定躡陛下之後!」

  葛榮聽到「可朱渾元」四個字神色更緊、眉頭更深,本想作色發怒,又生生忍了下來。

  因為宇文洛生說得有道理啊!

  別看現在兵多將廣,葛榮心裡清楚,他能如臂指使的兵馬卻只占了其中小部分。不信去看看帳外吧!要不然怎麼連一個營地都扎得亂七八糟。

  是葛榮不想麼?說白了,還不是手下人來源太複雜,而他還沒來得及整頓麼。

  不過,只要打敗了爾朱榮,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收拾這幫軍頭了。

  「呼——黑獺。」隔了片刻,葛榮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你去把軍中大將都叫來...只要有王號的都叫來。」

  任褒忍不住出言制止道:「陛下,謀事不在眾...」

  「謀,謀個屁!」葛榮終於作色:「這次我信洛生的,僕射說得也沒錯,爾朱榮來了正好,早點了結了他好過年!」

  就在蔚州軍的存糧即將見底的時候,大河故瀆對岸的「都市」像是瞬間活了過來一樣。

  無數才搭好一天的帳篷又被收起,其間密密麻麻的人影往來穿梭。軍官的呼喝、甲冑的摩擦和兵器的碰撞聲穿過渾濁的空氣直達沙鹿山上蔚州軍所有人的耳朵裡頭。

  「別留飯了,今天大家吃個飽!」樂起爬上一處最高的沙丘,見著葛榮軍正在排兵布陣,慨然下令道。

  連日的煎熬終於即將畫上句號,無論其結果最終為何,眾人在長舒一口氣之餘又猛打起了心氣,決心投入最後的決戰。

  因為他們都看的清楚:

  就在似乎一望無際的葛榮軍營盤之後,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又出現了一股騎兵。

  甚至而言,這伙騎兵又分出了不少斥候,不要命似的向著兩翼延展,試圖渡過故瀆與蔚州軍聯絡呼應。

  剛開始的時候,有數騎也靠近了沙鹿山。

  說是靠近,不過是堪堪能讓樂起看到他們的旗號罷了。從旗號來看,除了少部分什麼朔州、顯州之類的,多是爾朱、太原、柱國等字樣。

  爾朱榮終於來了。

  而葛榮的反應也極其迅速,無數僅作粗布單衣的灰濛濛人影,大多數是步行、少部分騎馬,沿著大河故瀆向著南北兩邊延申,然後面向西方,稀稀拉拉的派出了寬闊無比的陣型。

  實際上,葛榮軍的動作從當天凌晨就開始了,直到午後都還在繼續布陣。

  從目視距離來看,他們的動作已經算很快了。因為他們的陣型,竟然快要超過目視的距離,達到驚人的三十餘里!

  無論其陣型的厚薄,由於兩翼的距離實在太長太長,如同盤古巨人在大河平原上張開了臂膀,又如一個簸箕試圖像敵軍掃入垃圾堆。從而使得一切騎兵繞後側擊之策都宣告無效,而爾朱榮派出的斥候們也只得悻悻而返。

  總之,決戰的時候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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