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定策
八月下旬,也就在樂起被困沙鹿山之前不久。新加封為柱國大將軍的爾朱榮,領著千挑萬選出來最精銳的戰將和七千騎兵從晉陽出發。
「樂二現在在哪兒?賀拔破胡呢?」
臺灣小説網→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
上黨郡襄垣城,從此城下,道路分為東南兩條,一條通往太行陘、一條通往滏口陘。
爾朱榮的軍隊在此暫時休整,而摩下大將也趁機聚集到爾朱榮馬前。
「據細作來報,樂都督正在禹河以東、魏縣館陶一帶遊走就食。」
說話的是新晉的長子縣伯、爾朱榮的功曹參軍兼首席占下師劉靈助。其人在河陰之變時鑄金像不成,頗惹得爾朱榮不開心,故而一聽對方發問,忙不迭的回答道:「賀拔勝、司馬子如已和上黨王匯合,正在朝歌一帶防備葛榮南下。」
聽劉靈助口中的稱呼,樂起和賀拔勝之間的地位差別昭然若揭。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原本爾朱榮是計劃樂起、元天穆一騎一步、一南一東騷擾、吸引葛榮的主力,然後自個趁機從背後掩殺。
所以這位樂大都督正被爾朱榮,乃至大多數同僚寄以厚望。畢竟大敵當前,眾人的心思暫時都還在如何戰勝葛榮上。
「呵呵,也難為了樂二。派人繞道告訴他,讓他保存好實力不要輕易與葛榮對戰,待我到了河北再見機行事。」
「是...」劉靈助俯首領命。
劉靈助話音剛落,就有人大膽向爾朱榮詢問道:「稟柱國,滏口陘有人來投。」
「喔?讓他過來吧。」爾朱榮隨口答道。
不多時,一名甲冑不全、衣著也頗為破爛邋遢的中年男子拜倒在爾朱榮馬前,自稱自己叫馬叱斤,乃葛榮摩下後軍都督,本是滏口塞守將,欲向爾朱榮獻出關卡。
所謂滏口塞,乃是葛榮在滏口東出口新修築的堡壘,同爾朱榮掌握的滏口關遙遙相對,雖說其坐落於平原上,並不能徹底堵死滏口陘,但對於大軍進發始終是個巨大的威脅。
然後就在數日前,滏口塞的守將居然派馬叱斤傳遞消息,說葛榮分兵南下圍困鄴城,又派宇文洛生攻擊樂起。若朝廷大軍到來,願以舉塞以應,然後引大軍襲擊葛榮之背。
爾朱榮聞言大笑,眾位將不明所以。倒是慕容紹宗心有所感,搶先問道:「聽你口音像是柔玄人,莫不是杜洛周的手下?」
馬叱斤抬頭小心看了一眼爾朱榮,見對方神色玩味,便扭頭嚮慕容紹宗抱拳答道:「不敢當大王詢問,小人確是杜王鄉人,年初杜王戰敗身死之後,小人便歸附...」
馬叱斤又斟酌了一下稱呼,「小人便歸附葛老公麾下。」
沒想到慕容紹宗慨然作色,當即越過爾朱榮向左右喝令道:「此獠必是奸細,左右速拿下,斬其人頭來見!」
話說慕容紹宗作為爾朱榮的表弟,又極得其信任重用,故而在軍中話語權不低。
侍從們小心看了爾朱榮一眼,發現他並沒有出言制止,於是一人按住馬叱斤,一人拉起他的髮辮,然後抽出刀來。
「大王!大王!冤枉啊!」直到脖子被抻直,馬叱斤如夢方醒,急忙大喊求饒。
「等等。」爾朱榮抬手制止馬叱斤,「你先閉嘴!紹宗,你說說來,讓他死個明白。」
「是。」慕容紹宗冷笑道:「我聽說,樂圖南麾下多是懷荒、柔玄二鎮人,想來流亡河北的柔玄人並不多。既然是杜洛周的同鄉,當初必得其重用。居然在扭頭就在葛榮處身居高位,那麼當初必行了背主之事一如今日!
「此等不忠不義不信之人,焉知其心!不如殺了了卻後患!」
馬叱斤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辯解,因為慕容紹宗說對了一大半,更關鍵的是,事前不是這麼約定的啊!於是目光忍不住向爾朱榮身邊另一位大將看去。
「梁...」
話才剛說出口,馬叱斤忽然福至心靈,趕緊拜倒磕頭,然後起身又向周圍大將拱手一圈:「小人不敢欺瞞柱國和諸位大王!葛榮濫發官爵,一顆石頭丟下去至少砸中三個都督兩個大都督,興許還能砸到個大王...小人方才欺瞞柱國罪該萬死,小人是後軍都督不假,但滏口塞里還有七八個都督。」
眾人見馬叱斤的醜態紛紛大笑,就連向來嚴肅的慕容紹宗也收起怒容,唯有一人神色微動。
此人正是葛榮的老鄉,原大齊的梁郡王可朱渾元。也正是此人誘馬叱斤來降。
「聒噪!」可朱渾元故意作色呵斥道:「葛榮擁兵百萬席捲河北,為何爾等偏偏來降?」
可朱渾元這話說得頗有點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的嫌疑,不過就目前而言倒是事實,而去確實也說中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事。於是眾人紛紛看向馬叱斤,想聽聽這個小丑如何狡辯。
「稟柱國,自從梁王叛逃,喔不!」馬叱斤使勁扇了自個一耳光,順勢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接著流利地說道:「可朱渾將軍反正之後,葛老公越發信不過六鎮人,生怕六鎮豪傑奪了他的位置,就連他的懷朔老鄉也備受猜疑。唯有武川宇文洛生稍得其信任。我等杜王...杜洛周餘部更是渾如豬狗一般。」
慕容紹宗聞言冷笑,猜想可朱渾元倒是打得好配合,輕鬆就幫馬叱斤將為何背杜投葛的舊事掩蓋了過去,本想出言駁斥,卻瞥見爾朱榮的神色,不禁心念恍然,於是閉上嘴繼續聽馬叱斤狡辯。
可朱渾元繼續問道:「那得其重用的又是那些人?」
「要麼是葛老公的親戚、要麼是恆、代豪強,近來河北漢兒也頗受其禮遇...」
馬叱斤嘴巴不停,自嘲說道:「六鎮反亂河北以來,就跟蝗蟲一般,到一處就吃光一處。自從大王誅殺妖后以來,葛老公一想起柱國就肝膽盡裂,一連在鄴城停了好久,相州的糧食都快吃光了。」
可朱渾元見馬叱斤說得囉嗦,厲聲打斷道:「你們柔玄人更分不到糧食,所以便打算投靠柱國,是不是?!」
「對對對!」馬叱斤一個勁兒點頭:「不止是柔玄人,現在軍中人馬百萬,一半是六鎮的、一半是裹挾來的河北漢兒,每天為了爭搶一點糧食,不知要內訌多少次!我見葛榮不能成事,故特來投靠柱國!」
爾朱榮掃視一圈,見眾將的神情各有所思,於是揮了揮手:「道元(可朱渾元表字)
!你把這馬什麼...」
「馬叱斤。」
「你帶人跟著馬叱斤,先往滏口去,自個見機行事。」
「遵命!」可朱渾元昂然揚聲道。
慕容紹宗見可朱渾元與馬叱斤一唱一和,又見爾朱榮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早就猜到這是三人故意在眾將面前演的一齣好戲。
畢竟葛榮百萬大軍大半是老弱婦孺,但戰兵遠遠多於爾朱榮卻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哪怕是慕容紹宗自己,也一直憂心忡忡,生怕是以卵擊石。更何況其他將領呢?
而爾朱榮這個人精,又如何猜不到眾將的心思,所以才故意演一齣戲以便振奮士氣吧一念及此處,慕容紹宗翻身下馬,面對爾朱榮慨然而對:「柱國!葛榮雖號曰百萬,實有可破之機!其患有三,我軍有三利:「其一,葛榮眾而無制,散漫如沙。其軍雖數十萬,然多為新附之眾,各部號令不一。昔曰韓信多多益善」,然葛榮無韓信之才,徒有聚兵之能,卻無統兵之綱。我軍雖僅七千,皆百戰精銳,令行禁止一此可以整擊散。
「其二,葛榮輕敵冒進,必疏防備。彼自殺二王、並洛周以來,所行驕狂,視官軍如草芥。今又有滏口塞降,其必無備。—此可以銳破怠。
「其三,葛榮失民心於河北。其部縱兵掠糧,民怨達天,而我軍若嚴明軍紀,可爭人心。且葛榮與六鎮豪強離心離德,彼等必作壁上觀一—此可以義擊暴。
「請主公假意示弱,誘其輕進;再以精騎突襲,輔以疑兵之計。葛榮一破,河北傳檄可定!
「末將請為先鋒!」
慕容紹宗的一番分析如投入靜湖的巨石,頓時在眾將心中激起波濤。
他話音甫落,現場短暫的沉寂立刻被甲冑的鏗鏘摩擦之聲打破。一眾悍將齊齊跨步出列,爭相拱手請命,聲如洪鐘:「何須慕容將軍出馬,某願為前鋒!」
「柱國!請予我精騎一千,必為大軍撕開敵陣!」
「我在葛榮軍中多有故舊,請柱國許我前往遊說!」
爾朱榮高據馬鞍於上,面沉如水,實則心潮起伏大喜過望。他需要的就是這股士氣!
正在此時,三聲綿長而雄渾的號角聲依次響起,這是獵場準備好了的信號。
爾朱榮眼中精光一閃,順勢揮鞭走馬:「諸將勇氣可嘉,很好。然獵猛虎,需先調鷹犬。先鋒之事稍後再議!去吧!」
這是他大戰前不變的習慣。以圍獵演武,既提振士氣,更能在真實的奔馳射獵中,觀察各部的協調與將領的臨機決斷,還能訓練諸部的配合。
眾將轟然應諾,簇擁著爾朱榮馳馬而出。
廣闊的圍場早已清出,四周旌旗招展,甲士環列。戰馬感受到獵場特有的緊張氣息,不安地刨動著蹄子,噴吐著白霧。
爾朱榮一馬當先,掠過枯草與坡地,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可能驚起的獵物。
突然,兩隻受驚的野兔從前方不遠處的草窠中猛地竄出,一前一後向著遠處奔逃,灰褐色的身影在枯黃的地面上格外醒目。
時機恰到好處!
爾朱榮毫不猶豫,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疾沖而出。他自鞍側一把取下強弓,自箭囊中抽出箭矢,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在疾馳的馬背上,爾朱榮穩如磐石,弓弦被瞬間拉至滿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見爾朱榮鎖定的並非跑在前面的那一隻,而是稍靠後的那隻,但箭尖的微調卻又似乎同時涵蓋了雙兔奔逃的路徑。電光火石間,爾朱榮厲聲高呼:「此一箭,若中,則此戰必擒葛榮!若不中」
那「不中」二字尾音未落,只聽「嘣」的一聲震響,弓弦回彈!箭矢瞬間貫穿了第一隻野兔的脖頸,其勢未減,竟又精準地沒入了第二隻野兔的體內!
雙兔幾乎同時被一股巨力帶得翻滾出去,釘死在地,頃刻斃命!
「天佑柱國,必擒葛榮!」慕容紹宗見狀趕緊高呼,引得三軍齊齊吶喊:「天佑柱國,必擒葛榮!」
爾朱榮緩緩收弓,終於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份笑容卻並沒有持續太久。
襄垣圍獵之後,爾朱榮按原計劃率軍直撲滏口塞,一路暢通無阻並未受到任何伏擊。
不過在即將出滏口之前,可朱渾元卻帶來了一個不太妙的消息。
「上黨王大敗、樂圖南被困沙鹿...柱國,咱們是不是撤回上黨,然後從太行陘去洛陽為佳?」慕容紹宗如此建議道。
此時帳中僅有侄兒爾朱兆、表弟慕容紹宗及堂弟爾朱彥伯、仲遠等人,其餘外姓大將此時還沉浸在即將決戰的緊張和激動之中,並不知道遠方發生的事情。
而爾朱榮在心腹面前,也終於難得的露出疑難神色,一時間沉默不語。
他早有預料元天穆難以抵擋葛榮,也知道樂起兵馬不多,難以起到決定性作用。但元天穆敗的如此之快、如此徹底,還有樂起居然被困沙鹿山卻仍舊超出了他的想像。
眾人見爾朱榮的神色,皆不敢輕易說話打斷他的思路。
爾朱榮手扶額頭,拇指按住太陽穴,揉搓的力道越來越重,直到由於太過用力,拇指一下蹭了出去,爾朱榮的腦袋隨之猛地一沉,然後又迅速抬起。
「萬仁,你說!」
爾朱兆左右看了一眼,仿佛是在確認叔叔喊得是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捏緊拳頭猛地一晃:「柱國不需多慮,敵雖萬眾,兆拼得性命也要為柱國取葛榮人頭來!」
「我也是!」爾朱仲遠急忙雙手撐地挪到爾朱榮面前。
「勇氣可嘉...」爾朱榮卻只是淡淡說道,心中略有失望。爾朱兆勇冠三軍,但腦瓜仁卻太小了些。
「阿紹啊,你是聰明人,你也覺得現在該走太行陘麼?」
「天寶大兄...」
慕容紹宗聽對方叫起他的小名,於是也換用更親昵的稱呼,然後苦口勸道:「我聽聞宇文洛生名重北地,以武川人的身份卻得葛榮重用,想來必定不凡。就算...就算是樂二郎,猝不及防之下也難以抵擋。」
「所以,你也覺得此戰勝機渺茫麼?」爾朱榮追問道。
「弟不敢!只是...只是現在大河以北盡歸葛榮所有,恐怕洛中有變。不如南下太行陘駐軍河內,然後再看形勢,決定下一步行動。」
慕容紹宗說得比較委婉,不過在場眾人都明白,所謂見機行事,不過是給爾朱榮找個台階下罷了。
畢竟不久前還在三軍面前表演了一番許下豪言,現在說要避戰,確實有點丟面子。
但是現在貿然東出滏口,豈不是孤立無援以卵擊石?
爾朱榮聞言再度以手扶額,卻沒有像剛才一樣揉搓太陽穴。
良久之後,直到眾人等得都快不耐煩了,爾朱榮才猛地抬頭,其眼中精光似電,將慕容紹宗激得一激靈。
「紹宗這個聰明人都這麼說,想來沒人以為我還敢東出滏口吧!既如此,我偏要從滏口陘出去!」
「柱國!」
眾人大驚,就連爾朱兆想來自詡膽子奇大的,也不禁失色:剛剛他只是沒想好說辭才故意給爾朱榮打氣,難道他還當了真?!
爾朱榮站起身來,目光掃視一圈,眾人隨之趕緊低下頭顱不敢與之對視。
只聽得爾朱榮的語氣越發自信,昂聲說道:「樂二素來狡猾,我賭他不會有事!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我更敢賭葛榮沒有耐心繼續呆在相州。就算他能等,所謂的百萬大軍的肚子也不會等!」
「柱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