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天命
「撥力!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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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洛生目眥欲裂,不顧周圍人的阻攔翻身上馬,揮著長槊迎著宇文撥力而去。
宇文洛生力大無窮,交手僅一個回合就將撥力掃落馬下,其槊勢不減,又扎入另一蔚州騎士的胸口。
慕容武撥馬上前欲救,卻被周圍武川騎士攔住。
宇文撥力被洛生長槊橫拍擊中胸口滾落馬鞍,在地面滾了好幾圈,還沒起身,便朝著後方嘶聲大喊道:「洛生就在此處!速來啊!」
話音未落,一騎揮舞長矛飛奔而來,連續盪開數支流矢之後在空中劃出半弧,右手順勢上舉抓住矛柄,猛地向前擲出:「為衛王取汝狗命!」
來者正是樂起!
宇文洛生忽覺破空之聲,然而剛剛將宇文撥力掃落馬下,力氣用老已經避無可避。
叮—!
只見從樂起後方又飛出一支箭矢,在半空中畫了一個拋物線向著宇文洛生激射而去。
沒想到此箭準頭不佳,或者說,準頭太佳了,竟然不偏不移地從斜上方砸到了樂起投矛的矛頭之上。
一聲清脆地金屬敲擊之聲過後,矛頭的軌跡稍稍下墜,不偏不倚地擦著洛生的大腿,穿透馬鞍刺入坐騎的背部。
霎時間,坐騎悲鳴倒地,恰好壓住洛生的大腿使之難以脫身。不過顯而易見,洛生逃過一劫。
這是哪個天殺的蠢材!
樂起大怒,本能地扭頭向後,他倒要看看是哪個蠢貨沒吃飽飯,就不能多用點力氣,將箭射得再遠一點嗎!
難道,難道他們宇文家的人還真有天命不成!三番兩次、兩次三番都讓他逃脫過去!
他正欲張口痛罵,忽覺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嘯叫,繼而腦袋一陣嗡嗡作響。樂起不敢分心,一邊操控韁繩躲開地上的屍體,一邊不自覺的摸上頭盔。原來剛剛一支重箭瞄準他的頭顱射來,由於他恰好扭頭,故而只是擦著鐵胄飛了過去。但其力道之大,竟也震的腦瓜生疼。
可想而知,若剛剛沒有扭頭,此箭必能洞穿鐵胄。
也就在同時,宇文部眾人殺到。
「快快掩護兄長/大王逃走!」
宇文泰和姐夫賀蘭初真從洛生身後殺出擋在樂起面前。此時楊忠恰好趕到,四人當即戰作一團。
營中火勢愈猛,場面越發混亂。濃煙之中敵我不辨,極大地阻礙了宇文軍的集結反擊速度,但仍有不少騎士朝著中軍大纛支援而來。
「二郎!敵軍大亂,見好就收!」
慕容武以一敵多奮力突破圍堵,堪堪躲過刺來的槍頭,轉眼看見又有兩人加入宇文泰處同樂起二人鏖戰,於是不顧身邊威脅,調轉馬頭趕了過去。
「呔!滾!」
樂起用刀磕開賀蘭初真刺來的矛頭,虎目圓瞪嚇得對方一激靈,趁著對方愣神的機會扯動韁繩脫離戰陣。
「黑獺,你快去看看洛生王。我去追他!」
「姐夫小心!不必窮追!」
宇文泰話音未落,賀蘭初真已經甩動韁繩疾馳追擊而去。
他在懊悔!自己剛剛居然被一個毛頭小賊嚇住!只是急著大喊大叫:「那就是樂起,快快留住他!」
「聒噪!」
楊忠策馬橫插,一把將宇文撥力撈起同乘一騎。撥力見賀蘭初真膽敢追擊,抬腿反跨馬鞍,取弓搭箭直射追兵。
自此,宇文洛生非但沒能報仇,反而又損失一名重要的親族大將。
誰也沒能想到,明明被引入伏擊圈被困沙鹿山的樂起,居然膽敢帶著不到一千騎兵親自劫營,更沒想到這場戰鬥的過程如此匪夷所思。
按理說,以八千對三萬已難有勝機,更何況一方是六鎮精銳,一方卻是新成之軍,而且白日裡一場火攻幾乎將蔚州軍逼入絕境。
按理說,樂起僥倖利用煙火的掩護,帶著少數親兵溜出重圍,正該快速逃走才對,實在不該冒險劫營。
正如今夜的結果,縱然劫營大獲成功,可那有能殺傷幾個人?就算陣斬兩員大將,可那又如何呢?
樂起動用最後的機動力量之後,只要宇文洛生不死,只要宇文軍沒有自亂陣腳,那就等於是失敗。
但世間的事情又豈是件件都能講清道理的,對於人心而言尤其如此。
從過程而言,樂起利用宇文軍上下疲憊和主將的心理盲區,一邊在敵營北部放火,一邊悄悄混入救火隊伍中,趁亂接近敵軍中軍大帳,途中還殺掉兩名大將,這足以迫使宇文洛生懷疑起自己的判斷:
作為宇文部的當家人,和這樣一個膽大包天不怕死又狡猾心細的對手耗到底,究竟有沒有好處?
從結果而言,宇文洛生安然無恙、軍中損失仔細算下來,也不過數百人不到,這對數萬大軍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但也成功地引發了宇文軍的一定程度的混亂和動搖,士氣更是低迷,以至於接下來一連數日都難以準備有效進攻。
時間雖短,但也足夠蔚州軍稍稍喘口氣。
而經此一戰,無論是新加入的楊忠,還是剛繳了投名狀的宇文撥力,乃至每一個蔚州老人和睢陽漢軍,幾乎人人振奮。
再沒有一個人會懷疑主帥會丟下他們獨自逃命,進而開始拋開新舊、民族、地域之間模模糊糊、但又確實存在的隔閡,真真正正地擰成了一股繩。
所謂勝仗最能解決思想問題,正是這個道理。
話說回眼前,劫營若要功成身退,絕不能單單依靠劫營隊伍本身。
宇文軍大營火起的時候,王思政就看到了。實際上,他一夜未眠。
除了少數高層將領之外,絕大多數士卒並不知道樂起在昨日混戰中偷溜出去之事,眾人都還以為樂大都督還在沙墟深處觀戰呢。
甚至還有漢軍相互開玩笑,說樂大都督不動如山,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
所以王思政才不敢告訴眾人樂起出營之事,生怕引起新加入的漢軍的恐慌和不信任。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樂起劫營之時,蔚州軍也同樣沉睡在夢鄉之中,直到王思政親自帶著眾將挨個挨個走遍各處工事營地,才勉強把疲倦至極的士卒喊醒。
等到蔚州軍勉強披掛出營列陣,天色已經微微發亮,而樂起已經差不多摸到了敵營邊緣,正在拼命甩脫追兵。
「黑獺,去追上趙貴,讓他別追了!」
宇文洛生見沙鹿山上的蔚州軍踏著整齊的步伐緩步向著自己走來,又轉頭看了一眼自家隊伍,不禁長嘆一口氣。
「三兄!」
宇文泰大感不解,連忙出聲。此前為了便於發動攻擊,宇文軍大營距離沙鹿山不到兩里地,故而王思政勉強士卒下山列陣的動靜,被宇文泰盡收眼底。
「敵軍主力列陣稀鬆、士卒東倒西歪明顯體力尚未恢復,現在看著氣勢洶洶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若我軍此時全力向前,以騎制步,正好在這原野之上徹底了結對方!」
「沒必要了.」,宇文洛生卻是搖了搖頭並示意弟弟看看自家隊伍:「蔚州人是強弩之末,咱們又何嘗不是呢?新損兩名大將,軍中指揮調度難以為繼,強行出戰也討不了好。」
宇文泰仍欲強勸:「縱然如此,咱們仍然比敵軍強,終歸不過一命換一命!兩位姐夫之死實出偶然,三兄千萬別失了志氣!」
「黑獺啊!自從當了勞什子漁陽王我才知道,戰場之時事絕不僅在戰場之中。」
宇文洛生頹然長嘆:「一命換一命...咱們武川人又有多少條命來換!此戰傷亡過大,將來如何在葛老公麾下立足?」
宇文泰默然不應,他瞬間就明白了兄長的意思。
若按他的想法強行催動大軍與蔚州軍繼續大戰,從局面來看是勝多敗少,但這對於武川人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如果說之前宇文洛生還想著別「功高震主」,經過今夜樂起這麼一鬧騰,他反而開始考慮起保存實力了。
也許,這就是樂起冒險劫營的意義。
正如森林裡老虎絕不會輕易捕食野豬,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不划算。老虎天生獨來獨往,一旦野豬發狂,用獠牙傷了自己,受傷便等同陷入絕境。
不多時,趙貴引兵回返,三人望著施施然而去的樂起,還有面前「虛張聲勢」的蔚州大軍一時相顧無言。
良久之後,趙貴的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咕咕叫了一聲,尷尬一笑之後,其人抱拳建議道,不如留一部分人馬小心戒備,然後其餘人儘快燒火做飯。
「也行!元貴你先回去休息。此戰我是主帥,丘願和初真已死,就該我承擔全部責任,正該留下來堅守。」
宇文洛生吩咐道:「還有...呆會吃完飯休息好了,元貴兄再來換我。黑獺!」
「嗯...
「」
「你一會帶人去元城故城收拾收拾。」
宇文泰拱手口稱遵命,然後問道:「三兄是打算撤到元城安營紮寨?這豈不是示弱於敵,恐怕軍心更會動搖。」
「丘願和初真死的乾脆,他們還留下一大堆手尾事要解決,不以城池為憑,我始終不放心。」
趙貴聞言也點了點頭,示意宇文泰趕緊隨他同去。
洛生說得沒錯,丘願和賀蘭初真的陣亡,還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正如高歡和懷朔眾將的關係一樣,宇文洛生同武川親戚之間也是合作多於君臣。
說白了,洛生王洛生王,武川人出於尊敬才這麼叫你一聲洛生王,而不是真的把洛生當成自己的主子。
所以丘願和賀蘭初真一死,他們留下的部眾何去何從立馬就成了個大問題。
這倒不是說宇文洛生或是趙貴有意吞併丘願二人的兵馬。
而是說,這幫失去了效忠對象和直接上司的士卒,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聽宇文洛生的指揮,其中會不會有人認為自己有資格繼承他們的股份,從而與洛生等人平起平坐。
話分兩頭,就在趙貴和宇文泰緩緩撤回之時,樂起也回到了沙鹿山上。
甫一回營,樂起只說了一句諸事仍由王思政全權負責,然後解下頭盔、脫去鎧甲,推辭了薛孝通送來的飯食,只是猛灌了一大囊水之後就地倒頭就睡。
無他,太困了。
體力的消耗是一方面,但是極度冒險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同樣摧殘著他的神經。
更何況沒能殺掉宇文洛生或是宇文泰其中之一,意味著這次劫營沒有達到他的預期目標。
好在王思政雖然同樣一夜未眠,還是稍有精神,同樣安排了一部分人小心戒備,其餘人也是立即埋鍋造飯然後分批休息。
直到日頭逐漸轉向西南,樂起才悠悠醒來。
準確地說,是慕容武受了刀傷又中了好幾箭,侍衛為他包紮傷口而疼的大呼小叫,然後就把樂起給吵醒了。
樂起勉強坐起,見身上還披了一件衣服,迷迷糊糊地看見一人正坐在他面前神色頗為複雜。
「士達兄?」樂起使勁揉了揉眼睛。
「府君該先和大家商量商量的。」薛孝通撥弄了身旁的火堆,從灰燼中薅出一塊大餅,拍了兩下,連同一壺水一起遞給樂起,「怪我多嘴,府君吃飽了再說。」
樂起嘿嘿一笑,接過大餅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說道:「都怪宇文兄弟逼的太緊!
不去拼一拼哪裡有現在的喘氣的機會!」
「可是府君想過沒有?」薛孝通無奈而嘆,「原本咱們多撐幾天,宇文洛生自個也會緩下步伐同咱們對峙的。打了小的引來老的,葛榮原本只當咱們是偏師,現在引起他的重視,把大軍開過來又當如何應對?」
「誰知道呢,這可說不準。」樂起撇了撇嘴。
「哎!我原本擔心府君太過信任爾朱榮,哪裡想到您如此這麼替他考慮!」
樂起放下白餅,又喝了一口水,心思卻不免飄飛。
原本時空中,葛榮兵圍鄴城,然後將爾朱榮放出滏口與之決戰,沒想到卻在爾朱榮的契胡騎兵面前不堪一擊,一戰而敗,從此六鎮義軍星散,淪為多方勢力的炮灰。
但是由於樂起這隻蝴蝶煽動翅膀,如今葛榮居然穩重謹慎起來,派兵死守滏口陘和井陘口,堅決不放爾朱榮出來。
儼然是要解決掉側翼,也就是自己的威脅之後才會考慮與爾朱榮決戰。
縱然樂起相信爾朱榮的強大,但是對方被堵在太行山以西,如何過來?
若是爾朱榮大發善心一定要救樂起,等他從河東繞道過來,樂起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那麼,樂起就必須創造機會,為爾朱榮創造一個東出太行機會和救援自己的理由。
而宇文洛生的份量,還遠遠不夠。
必須把葛榮的主力吸引過來,爾朱榮才有機會、有意願以劣勢兵力在平原上與葛榮決戰。
當然,這在薛孝通看來,卻又是樂起奮不顧身顧全大局的表現。
「得把爾朱榮和葛榮一起勾出來嘛!」樂起只好隨口解釋道。
結果這話讓薛孝通大不滿意:「就算如此,昨夜府君讓徐顯秀、賀賴悅甚至丘洛拔何人去不行?非要作少年意氣,親自冒險?若府君今後還是如此,待戰後,請放在下回鄉讀書。」
「士達兄何出此言!」樂起大急。
薛孝通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收起盤腿正坐於前,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薛氏屹立河東數百年,歷經五胡而不倒,就是靠識明主而從之的本事。在下不才,也有幾分識人的本事。
「府君自嘲漢兒鎮兵,但卻是當今世上難得的人物。在下更視府君為救世之主。就是因為府君既似霸王之勇,又有幾分漢高之能,更難得可貴的是,還有一顆赤誠仁心。
「府君需知,志氣不可懈怠,但天命更不能輕忽!哪怕有氣運傍身,萬軍叢中行險之事絕不可再為!」
樂起聞言沉思良久,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