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香火
沙鹿山上的大火,熄滅的速度遠比宇文洛生預計還快。宇文軍才退回營地不久,黑暗便再一次降臨大河故瀆兩岸,唯余淡淡灰煙將月色全部掩蓋。
「頂多後天,就能把樂老二的頭給擰下來!」
趙貴抖落身上的灰燼,對宇文洛生抱拳如此說道,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就留在了火海裡頭。
「呃...敵軍鬥志甚堅,樂二這廝狡猾地很。元貴兄(趙貴)切莫大意了。」宇文泰見對方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忍不住勸說道。
趙貴同兩兄弟關係極好,心胸還算開闊,自然不會為這句話而翻臉,不過見黑獺憂心忡忡,便從箭囊中取出一枚箭矢交給對方。
「喔?蔚州人的箭?」
宇文泰不明所以,隨手接過來一看,只見箭杆上寫著一行小字,曰蔚州第十七百戶第二鄰竇某某。
「剛剛這支箭正好斜著插到我胸口。」趙貴又把箭矢拿了回去往胸口上比劃,「正巧卡到甲縫裡面。」
宇文洛生正好來尋趙貴二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大感驚奇:「嚯,元貴也是命大,這都沒傷到你!不過黑獺說得對,都是萬人之主,你別像以前那樣沖在最前面了。
,「嘁!你倆好好看看!」趙貴一手捏住箭杆的底部,一手指著箭頭:「這麼鈍的箭頭,要麼是工匠偷工減料,要麼就是撿起來重新用的。」
宇文泰仔細一看,繼而恍然大悟:
從箭矢的主人還專門刻了番號、名字來看,不可能說工匠偷工減料。
那就說明,這一定是昨天伏擊戰後他們撿回來重新利用的箭矢。
而這就意味著,蔚州軍攜帶的箭矢並不多,已經到了不得不復用箭矢的地步。
「元貴果然心細如髮!」宇文洛生讚嘆道,然後口風一轉:「咱們明日繼續邀戰,也不用猛打猛衝,就這麼耗著他們放血。如此敵軍必敗,我們也沒多大消耗!」
趙貴轉念一想,洛生說得也是,猛打猛衝固然能最快解決掉樂起,不過死的都是自家鄉鄰親舊,還是省一點為好,於是點頭口稱遵命。
與宇文部三人的輕鬆愜意相比,沙鹿山上的氣氛卻是沉悶得多。
「王三郎,為何不攔住府君!」
盧柔踩著一層浮灰,指著王思政罵道。由於情緒太激動,他甚至不需要藉助木板寫字也沒有口吃。
剛剛指揮打退宇文軍火攻的王思政卻是一臉無奈,靠著一根燒的黑的樹幹雙手一攤:「他是大都督,我個當屬下的還能怎麼辦?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欸!」盧柔氣急敗壞,一腳將地上的石子踢飛,不料卻踢起大片灰燼,嗆得眾人半天睜不開眼。
灰塵落定之後,徐穎給盧柔遞來一個水囊:「咱們砍出了防火帶、又布置了陷阱,但也沒能留下趙貴。就算明後日宇文洛生不這麼打,光耗著咱們,蔚州兒郎也快要撐不住了...要不然郎主也不會行此險計...」
「而且郎主就這脾氣,平時小心惜命的很,一旦決定冒險,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丘洛拔也附和道,隨即又重重嘆口氣:「郎主自有天命在,不會有事的。就是沒想到,又要靠郎主救我。」
盧柔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仍舊沒好氣:「就帶了三百人出去,我還寧肯他別來救我,趕緊逃跑算了呢!」
原來,一開始樂起確實準備在沙鹿山堅守到底的。問題,或者說機會,卻出在昨日繳獲的三百匹戰馬身上。
此前不敢下山,那是因為為了誘敵,他讓慕容武把戰馬都帶走了。
現在有了四條腿的坐騎,樂起的心思自然而然地活絡了起來。
這種念頭,在早上宇文兄弟叫陣的時候終於成型。
正如宇文泰擔心樂起溜之大吉一樣,樂起此前也在猜測,會不會追著慕容武的是宇文兄弟,而領兵圍攻沙鹿山的另有其人。
畢竟無論是早已成名的宇文洛生,還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宇文泰,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好在陣前見了面,不僅讓樂起心中的石頭落了下去,更成功地迷惑住了對方,使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沙鹿山。
樂起確實在此,不過他又沒說他不會走。
那麼,剩下的唯一變數就是追著慕容武的某個偏將(其實是逃跑高手趙貴)。樂起可不想才溜出去,就迎頭碰見敵軍騎兵。
所以今日之戰,樂起一直等到了趙貴投入戰場,才趁著大火煙霧以及黑夜的掩護,偷偷從沙鹿墟北面溜了出去。
另一邊殺聲震天,宇文部的所有騎兵都投入到了圍攻戰中,果然沒能注意到這一小股騎兵。
至於樂起的目的麼,蔚州軍眾將都清楚。
王思政單手撐地站起,眺望南方宇文軍大營的方向。經過一日激戰,想必對方和自個一樣都累得不行,恐怕此時也沒有多少精心再作警戒防護了吧!
「走田裡面,都小心腳下別踩空咯!」
正在此時,樂起正帶著三百騎士行走在曠野之中。與嚴禁士卒踩踏麥苗,不惜割發代首的曹孟德不同,樂起偏偏要讓大家從麥田裡面走。
由於沙鹿山上一場大火,今夜的月色也被余煙遮住了大半,根本看不清腳下的道路。
而夜晚騎行,最怕的就是馬蹄踩空或是絆到石頭上,否則騎士輕則摔倒骨折,重則頭頸觸地一命嗚呼。
所以但凡不是必須,任何有經驗的騎兵將領都不會選擇夜晚行軍。
好在這一帶都是肥沃的大平原,河北人多地狹,當地農戶最擅長精耕細作且極為勤勞,早把田地里的石頭給撿乾淨了。
所以此時不走大路走麥田,反而要穩妥些。至於秋天的收成怎麼辦,樂起也沒功夫去想。
其實和薛孝通一樣,他也絕不願意把命運寄托在爾朱榮頭上。
更何況,照著這兩天的戰鬥來看,對面的武川人早已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無論是紀律性還是作戰意志,都超出了樂起的預估。
故而堅守沙鹿山的難度陡增,搞不好糧食還沒吃光,蔚州人就在宇文軍的攻擊中耗盡了。
若非萬不得已,樂起何必行險?
正在遐思之間,樂起忽聽得遠方傳來幾聲狼嚎甚是悽厲瘮人,不由得心頭一緊。
身旁親兵怒道:「真他娘的煩人,野狗都來叫喚!」
「閉嘴!」樂起低聲呵斥,然後傾耳靜聽。只聽得這狼嚎隱約中卻有點節奏,樂起不禁大喜:「快,咱們也學著狗叫幾聲!」
不多時,慕容武引兵來見。
「好你個胡洛真!竟然摸回來了!」樂起翻身下馬,一把抱住對方,見慕容武身後的騎士隊列還算整齊,精神頭也不錯,心中更是高興。
「趙貴那廝追了我兩天,今天一早忽然掉頭走了,我猜他一定發現了端倪。於是放走多餘的坐騎,小心潛行,兜了一個圈子往沙鹿山走。」
慕容武開心地解釋道:「我就知道郎主不會坐著等死!欸,顯秀和跋彌他們呢?」
樂起招了招手命令眾人原地吃著乾糧休整,然後才拉著慕容武走到一旁田埂上坐下:「他們都還在沙鹿山上吊著武川人...我便帶人出來繞後偷襲!」
慕容武抬眼一看,樂起所帶的不過三百來人,心中頓時一驚,然後取下頭盔,順手將頭髮揉成一團:「敵軍疲憊,又不會想到郎主居然偷偷帶了人出來...倒是一步好棋,不過也太行險了!」
「不如此如何顯出我的本事?」樂起只是嘿嘿一笑:「放心,夜襲嘛,不成咱們就逃,擾得對方不得安寧就算不虧,讓宇文洛生安分幾天,咱們也可以趁機喘喘氣。」
慕容武無奈而笑,他知道樂起這是在給自個打氣,於是重重點了點頭:「都依你的。」
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眾人皆已準備妥當,此時他們差不多在宇文軍營地的正東方向十餘里外。
「府君,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楊忠從夜色中鑽出來,打斷了樂起二人的敘舊。「馬裹蹄,人銜枚...就是慕容軍主的部下沒有準備足夠的火把...」
「差不多就成,咱們走!」
樂起正欲抬腳上馬,忽然胳膊被慕容武死死拽住:「二郎!」
忽聽得慕容武又叫他二郎,樂起心中一怔,抬眼正對慕容武的炯炯目光。
「八百對三萬...縱然老子是鐵打的,也不敢拍胸脯能全須全尾回來。有一言、有一事你聽好咯,一定要答應我!」
樂起將腳從馬蹬上抽回,皺眉正視慕容武,見對方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憊懶模樣,心知有異,於是緊緊捏住對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胡洛真大哥!」
「呼」
慕容武長呼一口氣:「當初大郎死前,我確實有過一番心思。我知道,你一直為這事兒恨著我、防著我!
可我胡洛真的心也是肉長的,那也是為了咱們懷荒弟兄、為了你,為了木蘭!打那以後,再也沒有半點歪念頭!」
「哥,都過去了,哥!你永遠是我胡洛真大哥!」樂起使勁兒搖了搖頭將淚水憋了回去,又把指甲狠狠掐入慕容武的手心。
「就今天再當一回你大哥,以後你只是我的郎主,我是你家臣。」慕容武感覺掌心傳來的刺痛,心中卻是說不出的痛快:「還有一事,你必須先答應我!」
「好!」樂起毫不猶豫地同意。
「我知道漢人禮法,大郎和我是結義兄弟,我不能拿看著他斷了香火。」慕容武沉聲道,「正好也可以兼顧草原上的辦法。」
「啥?」樂起大感不解。
「你把木蘭娶了,生個崽下來過繼給大郎,就這事!」
樂起本想要拒絕,胳膊上又傳來巨力,只聽得慕容武繼續解釋道:「收繼寡嫂本就是咱們懷荒的習俗,沒一人能挑你毛病。打小木蘭就照顧著你,難道忍心看著她守寡?還是打著主意把她嫁給別人?」
「怎麼可能!」樂起大呼。
「那不就得了,生了孩子都過繼給大郎,也不會礙著阿禾的路。」
阿禾正是樂起長子樂穫的小名,話都說道這個份上,樂起重重地點了點頭。
慕容武見狀也終於鬆開了手,繼而長呼一口氣:「走,哥哥帶你打架去,就和小時候一樣!」
「走——!
「」
八百騎士,大多數都是樂起的蔚州軍戶,還有小部分是當日隨著楊忠一塊投降的兗州精銳。
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在北魏南梁任何一支軍隊面前,他們都有資格自稱鐵打的精銳。哪怕是遇見了爾朱榮摩下的契胡騎兵,也能與之一較高下。
更重要的是,主帥將要和他們一起戰鬥,這讓他們的戰鬥意志和作戰決心高漲得無以復加,有足夠的信心面對眼前的敵人。
夜色中,位於元城故城和沙鹿山之間的宇文軍大營,宇文兄弟已經睡下,趙貴更是一早就鼾聲大起。
親自衝鋒在前鏖戰了一整天,又在睡前檢查、安慰了一遍士卒,還安排了一部分人例行守夜,作為一軍主將,他們已經做得足夠到位。
睡前他們都在想著白天同樂起會面的事情,已經形成了一種的思維定勢:
那就是樂起此時還在沙鹿山上,而對方唯一的機動部隊不過是不知道逃到哪兒去的慕容武的五百人,只要小心看好沙鹿山的方向,自然可以高枕無憂。
再說了,蔚州人的體力又比武川人好到哪裡去?洛生就不相信,他們還有膽量和精力趁夜色偷襲。若來了,那更好,就在夜晚的混戰中將他們解決。
洛生的姐夫丘願是值夜的指揮官,白天時其部在最後頭警備,體力相對保存完好,故而全部被選為今夜值夜警備。
回到眼前,五更天正是凌晨人們睡的最熟的時候,丘願困得眼皮都快要睜不開,心裡頭還在盤算著今天白天要不要向小舅子請戰,也當一回先鋒頭陣。
就在丘願遐思之間,忽聽得一陣細碎沉悶的馬蹄聲,聲音不大,但卻極有節奏。
丘願心下一沉,趕緊提槍出帳外查看,又見黑沉沉的天空邊緣忽然冒出一串火紅的色彩,繼而營中鼓譟喧譁聲大起。
有敵襲!一定是他們趁著夜色混入營中四處放火!
丘願見突然遭受夜襲,趕緊抱著頭盔翻身上馬,一邊派人通知洛生兄弟,一邊連番下令,命令本部人馬向他靠攏,其餘各軍暫時呆在原地整備,無他或宇文洛生的命令不得出擊。
這是一個非常穩妥的做法。
夜襲的敵人規模應當不大,要不然動靜不會只有這麼一點,那麼只要自己穩住陣腳,就能輕鬆將其擊退。
丘願引兵急馳向前,朝著火光的方向趕去,忽見一支騎兵從斜著前方穿來,正欲催馬上前交戰,卻聽對方喊道:「宇文博,我是宇文博!丘將軍切莫誤傷!」
宇文博?
丘願心頭一滯,這個名字聽著耳熟卻對不上人。不過聽口音卻是地道的武川方言。
再看他們一身煙燻火燎的甲冑衣裳,又聽對方認識自己,估計是洛生王麾下,宇文部的直屬兵力吧。
「沒聽到本將命令麼,夜襲之時嚴禁妄動,違令者斬!」丘願厲聲呵斥,手中馬鞭直指對方。
那將領在馬上拱手:「回稟將軍,敵軍從我營外一晃而過,朝中軍大纛去了。我等擔心洛生王安危...但我們兵少,請將軍再撥一隊人馬與我們同去!」
中軍大纛?他們是想要直取主帥!
丘願猛地勒住戰馬,下意識扭頭回望。見中軍方向並無火光,丘願稍鬆口氣,當即斥道:「休要危言聳聽!爾等自去!」
「唔...遵命。」
宇文博聞言不再耽擱,即刻領兵朝著丘願剛剛看過去的方向行進,數百騎兵在此亂局之中卻保持了相當的紀律性,竟然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音。
在出帳士卒的矚目下,宇文博行了數百步,穿過重重疊疊的帳篷,借著晦暗的月光,抬頭果然看見一柄傘蓋和旗幟上模糊的漁陽王宇文五個大字。
而傘蓋之下,果然有數名穿盔帶甲的雄壯武士簇擁著兩名青年,模樣甚至熟悉。於是宇文博打馬唿哨,加速馳去。
另一邊,丘願見這隊人馬從眼前經過,不禁點頭暗贊:
不愧是洛生王的本部精兵,忠勇不必多說,軍紀更不是尋常兵馬能比,聽聽!馬蹄聲都是那麼齊整而又安靜!
不對勁!
丘願忽覺異樣,趕緊策馬上前兩步,正好看見營盤火炬照耀下,這隊騎士居然裹著馬蹄!
「那是賊軍,追!快追!」
丘願不敢耽擱片刻,立即朝著宇文博飛奔而去,一邊策馬奔馳一邊嘶聲大吼:「洛生王小心,那是賊軍!賊軍!」
不喊還好,這一嗓子吼出去,不僅是剛剛出帳正在整隊的士卒,就連丘願身後的本部騎士齊齊變色。
這些人救主心切趕緊出帳上馬,轉眼把丘願剛剛的命令甩在腦後,人擠人、馬撞馬,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丘願此刻悔恨交加,只想著趕緊追上彌補大錯。
他哪裡不知道,剛剛正是自己的隨意一瞥給對方指明了方向,要不然黑夜之中,對方怎麼可能這麼快找准中軍大的方向!
正在你追我趕之際異變陡生!
「哪裡來的無名小卒!」
楊忠忽然自隊列中奔出轉向,身後一隊騎士緊隨其後,朝著丘願迎頭而上。
丘願及其親衛齊齊變色,正在追擊途中,哪裡能料到自個突然成了對方的目標。
狹路相逢勇者勝,楊忠持矛當先,與丘願纏鬥在一起,身邊親衛齊齊爆發出一陣大喝,嚇得丘願身後的騎士紛紛變色。
二將錯馬而過,連斗兩個回合,丘願不知來人底細,氣場先弱了三分,更覺對方力大無窮難以抵擋,奮力盪開楊忠蓄力豎劈之後,引馬錯步便欲暫時躲避。
楊忠氣勢更勝,見狀毫不猶豫鬆開鐵矛踢開馬鐙,反手拔出腰刀飛撲上前,一把將利刃扎入丘願後背,接著順勢抱頭翻滾。
還不待站穩,楊忠伸手便將口吐鮮血的丘願從馬背上拉下,一刀斬下對方首級,然後翻身爬上對方的坐騎。
丘願既死,率先集結的警戒騎兵頓時四散大潰,而楊忠趕緊勒馬轉身,繼續朝著中軍大旗的方向而去。
而在對方最前方的,正是剛剛同丘願搭話的宇文博。
當然,他還有個名字更為部分武川人所熟悉。
「撥力!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