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擒王(下)
與此同時,大河故瀆東岸。
樂起和賀拔勝立馬河畔,遠遠眺望著西岸那場驚天動地的決戰。爾朱軍狂飆突進的勢頭讓他們也感到震撼不已。
「嘶...柱國真乃神人!」賀拔勝倒抽一口涼氣,語氣卻越發興奮,「七千破百萬,古之項羽亦不過如此!」
樂起的面容則依舊沉靜,開玩笑什麼七千破百萬,這還沒見分曉呢!但緊握韁繩的手指依舊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猛虎掏心,固然悍勇,卻也險到了極致。葛榮中軍雖薄,亦非紙糊。柱國這是將全部賭注都壓在了第一波突擊能否打垮葛榮中軍上。」
樂起目光似電掃過戰場全局,「破胡兄請看,葛軍兩翼雖慢,卻仍在合攏。若敵中軍能再堅持片刻...」
「那柱國就成瓮中之鱉了!」賀拔勝接口道,隨即舔了舔嘴唇,「圖南,咱們該上了1
「」
樂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西岸葛榮龐大的營地,還有留守老弱已經因為主戰場的廝殺而陷入混亂,又看到己方步卒在王思政的指揮下,已經開始趁機渡河,清理灘頭,驅散那些毫無戰意的老弱婦孺,並在營地中四處放火製造更大的混亂。
這些六鎮婦孺和河北百姓,在失去丁壯戰兵的保護和監視之後,面對洶洶而來的蔚州步卒,竟然齊齊選擇了轉頭逃跑,並無一人有膽量迎面而上。
只能說,葛榮還是高估了自己對手下所謂「百萬大軍」的控制力度。
凡是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一切指揮調度就等於不存在。
「步卒還在清理空地,不然一會坐騎跑不起來。」樂起沉聲道,「咱們再等等。」
「還等?」賀拔勝有些急躁,「柱國都快殺到葛榮眼皮底下了!」
「就是要等柱國殺到葛榮眼皮底下!」
樂起目光冰冷,盯著對岸不動:「葛榮手中還有宇文洛生的一萬生力軍未動。不把他們逼出來,我們這一千多騎衝過去,就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把洛生逼回原地固守,反而幫了倒忙。」
樂起轉頭看向賀拔勝,語氣忽然意味深長:「洛生是破胡兄故人,不先等等他麼?」
賀拔勝臉上的急躁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凝重。
抬眼看去,葛榮中軍旁邊確實還有一股騎兵未發,想來必是宇文部無疑。而那群人中,可不只有洛生一個故人。
實際上,所謂宇文部,其實就是葛榮軍中的武川人。其中誰又不是賀拔勝的老鄉親戚呢。
賀拔勝微微一嘆,繼而又恢復了慷慨的神情,也不知到底說給誰聽:「戰場上刀槍無眼,哪還有什麼故人鄉黨。既各為其主,便只有你死我活而已。」
其實他心裡清楚,樂起的意思是宇文部作為葛榮手中最離得最近的生力軍,唯有他們還有一錘定音的能力。
別看爾朱榮現在砍得歡,若不能解決宇文部,那就拿不到葛榮的人頭。
那麼再等片刻之後兩翼合圍,所謂蟻多咬死象,契胡兵再精銳也抵消不了人數上的天大劣勢。
換個角度說,故瀆東岸這少少的一千六百騎,必須得等到宇文洛生發動之後,才能覓得猛擊葛榮之背的契機。
樂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兩人如同緊緊盯著西岸的戰局,等待著最關鍵的那一刻到來。空氣仿佛凝固,只有對岸震天的殺聲和己方步卒渡河、放火的嘈雜聲不斷傳來。
「上去!都給我上去!」
葛榮在中軍旗下,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臉色卻已是一片煞白。
他眼睜睜地看著爾朱兆、侯景等人距離自己的大纛越來越近。前方的部隊一觸即潰,甚至望風而逃。
再這樣下去,縱然有百萬千萬大軍又如何?!
「陛下,不能再等了!」
宇文洛生衝到葛榮身邊,語氣急促無比:「樂陵王戰死,前軍已潰,軍心搖動。爾朱榮銳氣正盛,不可正面硬撼。我部還有一萬騎兵,請陛下即刻隨我移駕,一同衝鋒。只要陛下無恙,收攏兩翼部隊,勝券仍操之我手!」
他是清醒的,知道中軍崩潰在即,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葛榮這個主帥。
只要葛榮還在,軍心就不至於徹底崩散,就還有重整旗鼓乃至一錘定音的可能。
然而,葛榮似乎被爾朱榮這不顧一切的亡命打法嚇破了膽,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喃喃道:「糟了...來不及了...不意天下竟有如此英雄!」
葛榮終於暴露出了性格的弱點,面對宇文洛生的連番催促,嗓音只是一味打顫。
自從起兵以來,他所面對的都是人數雖多但戰意不堅、見事不妙就望風逃跑的鮮卑台軍。
就算是當年奠定河北局面的白牛邏之戰,廣陽王元淵所謂的百戰精兵,在洛生的武川騎兵猛虎掏心的戰法面前也是不堪一擊。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哪裡能想到,今日擁兵百萬之眾,反而情形逆轉一如當年白牛邏之戰,自己快要被敵軍猛虎掏心了呢!
是啊,比起曾經兵敗武川的宇文洛生,葛榮起兵以來,何時面對過不利的戰局,何時打過逆風仗?
「且慢...我...朕親自上陣之後,兩翼六鎮各部更沒人監督指揮了。」
「陛下!」宇文洛生簡直要急瘋了,「兩翼靠不住,他們看到中軍動搖,只會更慢!
再不發動就來不及了!」
宇文洛生簡直欲哭無淚,自家主帥居然在這關鍵當口被嚇得六神無主!
這時候還管什麼兩翼,現在這局面,就是葛榮中軍單對爾朱軍。什麼百萬大軍,什麼兩翼的六鎮人,分明都是指望不上的。
就在這時,後方又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火!營地方向起火了!」
「樂起!樂起過河了!」
後院起火的消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於是洛生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尊卑,轉頭對趙貴嘶吼道:「元貴!不能讓葛老公死了!」
趙貴是宇文部驍將,反應極快,當即領會其意,持刀策馬上前,竟一刀將那名因為驚慌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掌旗官砍落馬下,然後搶來中軍大,轉手交給摩下親衛,同時厲聲喝道:「護住大旗,保護好他!」
又有兩名宇文部的精銳騎士毫不猶豫地一左一右夾住葛榮的戰馬,幾乎是裹挾著他。
葛榮的親衛們一時愕然,不知所措。
宇文洛生趁機高舉馬槊,運足中氣,聲震四野:「舉旗!擊鼓!傳令三軍—陛下親臨戰陣,討逆殺敵,斬殺爾朱榮者,封王!封王啊!」
雄渾的鼓聲再次擂響,那面巨大的帥旗開始向前移動。
混亂中的葛軍士卒看到大旗前進,隱約聽到陛下親征的呼喊,一部分人的士氣竟然真的為之一振,潰散的勢頭似乎稍稍一滯。
葛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左右夾持的騎士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冷風一吹,倒是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絲,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和佩刀。
「就是現在。」
故瀆東岸,樂起眼中精光爆射:「洛生動了,葛榮也被逼出來了。破胡兄,可以上了!」
賀拔勝早已等得不耐煩,聞聲猛地拔出長刀,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武川兒郎們隨我殺過去,目標葛榮中軍側後!斬將奪旗,就在今日!」
「殺——!」
一千六百餘名養精蓄銳已久的精銳騎兵,如同終於鬆開韁繩的野馬,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流,衝下高坡,趟過故瀆泥濘,踏上已經被步卒清理控制的灘頭,撲向不遠處混亂無比的戰場。
他們的速度極快,一路上,那些本就驚慌失措的葛榮軍留守士卒和潰兵根本無法形成任何阻礙,反而像被船頭劈開的波浪般向兩側逃散。
樂起和賀拔勝甚至還能分出一部分兵力,讓他們沿途不斷大喊:「葛榮已死,下馬免死!」
「賀拔破胡來也!武川的鄉黨們,賀拔破胡來也!」
與此同時,王思政更加賣力地在葛榮軍營地中縱火。濃煙滾滾,喊聲四起,真假難辨的謠言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主戰場方向擴散。
正在艱難維持、甚至試圖反擊的葛榮中軍部隊,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看到沖天而起的濃煙、再聽到「葛榮已死」的恐怖流言,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士氣終於開始了雪崩般的瓦解。
許多來自六鎮的士卒首先放緩了腳步,開始觀望,甚至成建制的停滯不前。
他們為葛榮賣命,本就是為了求生和富貴,如今眼見大勢已去,誰還願意拼死效忠?
正在前方苦苦支撐、抵擋爾朱軍瘋狂突擊的葛軍將士,不單發現援軍遲遲不至,反而聽到了後方傳來的噩耗和喊殺聲,頓時陷入了極大的恐慌和混亂之中!
甚至洛生麾下的武川精銳也開始動搖,畢竟殺過來的可是武川人賀拔勝!
此消彼長,爾朱榮敏銳地捕捉到了戰機。
「賊軍已亂!天助我也!」爾朱榮揮棒狂吼,「小子們,隨我來,直取葛榮!」
「懷朔弟兄跟緊我欸!」侯景獨眼中凶光畢露,緊緊跟上。
爾朱兆更是咆哮連連,不顧傷亡,拼命向前猛衝。
整個爾朱軍的突擊鋒矢,如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攻勢變得更加狂暴猛烈。
擋在他們前方的葛榮軍終於徹底崩潰,四散逃竄。
而此刻,宇文洛生正護著,或者說挾持著葛榮,試圖收攏一部分尚未完全崩潰的中軍精銳,向後稍微退卻,避開爾朱軍的正面鋒芒,同時與自己的一萬宇文部騎兵儘快匯合,穩住陣腳。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調整方向,陣型尚未完全整頓完畢的剎那,側後方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一支生力軍如同旋風般席捲而來。旗幟鮮明,刀槍閃亮,為首的兩員大將,正是賀拔勝與高金。
話說自從當日劫營後被薛孝通說了一頓,樂起就下決心不再輕易衝鋒在前了。這一回不得已必須上陣,也是派出高金沖在最前頭。
高金對此卻是興奮莫名,幾次三番報仇不成,今朝定要了結恩怨。
「背主狗賊!納命來!」高金怒吼道。
「我是賀拔破胡,武川的弟兄們,快快讓開道路!」
他們的出現,給了正在調整陣型的宇文部騎兵重重一擊!
「不好!」
宇文洛生臉色慘變,他萬萬沒想到樂起和賀拔勝來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
「護住葛老公!」
他聲嘶力竭地大吼,同時下意識地勒轉馬頭,挺起長槊,準備迎擊側後方的威脅。他深知,絕不能讓這兩支敵軍形成夾擊之勢。
趙貴等宇文部將領也紛紛怒吼著,試圖指揮部隊轉身結陣。
但倉促之間,談何容易?
部隊正處於移動和混亂之中,命令難以有效傳達。樂起和賀拔勝的騎兵已經如同尖刀般狠狠楔入了他們的側翼,更何況還有爾朱軍的主力亡命一般壓上來。
葛榮的中軍被爾朱軍狂風暴雨般的突擊徹底打垮,他的大纛在混亂中被爾朱兆砍倒,親衛部隊死傷殆盡。
葛榮本人,這位片刻前還志得意滿、號稱百萬的河北霸主,此刻已是魂飛魄散,在幾名忠心侍衛的拼死掩護下,試圖躲進宇文部人群之中躲避。
然而,爾朱榮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豈容他走脫?
「葛榮休走!」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只見侯景一馬當先,他那雙長短腳在馬鐙上巧妙地保持著平衡,根本不理睬沿途的潰兵,早已鎖定了葛榮。
葛榮身邊的最後幾名侍衛試圖阻攔,卻被侯景如同砍瓜切菜般輕易斬殺。
葛榮嚇得肝膽俱裂,拼命抽打坐騎,但馬通人性,他又如何跑得過侯景的秀容駿馬?
轉眼之間,侯景已然追至近前,他沒有揮棒打殺,而是獰笑一聲,探身伸出胳膊一把揪住了葛榮的腰帶,硬生生將其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哈哈哈!天大的功勞,合該我侯景所得!」
侯景放聲狂笑,反手一肘打昏拼命掙扎嘶吼的葛榮之後,將其橫按在自己的馬鞍之前,撥馬便回,向著爾朱榮的方向疾馳而去。
「葛榮就擒啦!」
「葛榮被侯跛子抓住了!」
周圍的爾朱軍士兵見狀,頓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迅速席捲了整個戰場。
「洛生!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賀拔勝一馬當先,聲若洪鐘,一槊便一名倉促迎上來的宇文部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鮮血濺射開來,賀拔勝卻看都不看,目光死死鎖定了陣中那員熟悉的身影——宇文洛生。
樂起則更為冷靜高效,他並不急於個人突前,而是指揮著麾下騎兵,保持著一個尖銳的突擊陣型,如同鑿子般狠狠楔入宇文部尚未完全成型的圓陣邊緣。
而高金更為悍勇,狀若瘋虎,長槍所向,宇文部的士兵紛紛落馬,陣列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放箭!」宇文洛生紅著眼睛嘶吼。
稀疏的箭雨從混亂的宇文部陣中射出,但對高速衝鋒、皆有甲冑防護的樂起、賀拔勝部精銳來說,造成的傷害實在有限。
眨眼之間,兩支騎兵洪流便狠狠地對撞在一起。
人喊馬嘶,金鐵交鳴!
刀槍碰撞的刺耳聲響、骨骼碎裂的悶響、垂死者的哀嚎瞬間爆發出來,將這片區域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賀拔勝氣勢更烈,他根本不理會普通士卒,只是一個勁地朝著宇文洛生的方向猛衝,連續劈翻數名試圖阻攔的宇文部軍官,距離洛生越來越近。
「破胡,何必苦苦相逼!」趙貴挺槍躍馬攔住賀拔勝的去路,聲勢卻矮了不止一頭。
從前在武川時,他就從來不是賀拔勝的對手,更何況此時。不過正由於此,趙貴更不敢讓洛生直接面對這個煞星。
「快滾—」賀拔勝暴喝一聲,大槊毫無花巧地迎著趙貴的鐵槍猛劈過去!
鐺—
趙貴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槍桿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都酸麻不堪,鐵槍幾乎脫手飛出。
賀拔勝得勢不饒人,反手又是一記橫削,直取趙貴脖頸。趙貴勉強回槍格擋,卻被再次震得氣血翻騰,險些落馬。
就在賀拔勝被趙貴拼死纏住的片刻,高金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更深地突入了宇文部的陣列。
高金手中的長槍如同毒蛇出洞,精準而狠辣,接連挑落數名宇文洛生的親衛,直面洛生。
兩馬交錯,宇文洛生含怒出手,勢大力沉。高金的攻勢綿綿,逼得他手忙腳亂。
就在二人交鋒之時,側後方猛地傳來一聲慘呼。洛生百忙之中用眼角餘光一瞥,頓時心膽俱裂。只見賀拔勝已然挑飛了趙貴手中的鐵槍,順勢將趙貴拍落下馬。
「元貴!」宇文洛生心神劇震,比起葛榮被擒,老友的落馬更讓他揪心,趕緊向著趙貴的方向靠近。
但高手相爭,豈容絲毫分神?
高金起身直立舉槍如錘猛地斜掃。只聽得忽然一聲悶響,宇文洛生只覺得後背如遭重錘,氣血翻騰,眼前一黑,再也無法穩住身形,哇地噴出一口鮮血,直接從馬背上栽落下去!
高金氣力用老,勉強用腳鉤住馬腹才沒有落馬。
「洛生王!」周圍殘存的宇文部親兵發出驚恐的呼喊,拼死向前攢刺高金,將對方逼退後堪堪將洛生救走。
但他們轉眼間又被追趕上來的爾朱軍砍殺殆盡,昏迷著的洛生本人也順勢被擒。
失去指揮的宇文部士卒的抵抗意志已經被瓦解,越來越多地人滾鞍下馬,爭相向賀拔勝請降。
其實,此戰從葛榮被擒的一刻便已經宣告定局,此後的種種拼殺,不過都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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