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士破巾絮衣,乞討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
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取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為?』
觀者勸鄉人予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肆中有人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
「道士買梨,幾口食之,手端其核謂眾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
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
曰:『我特需此核為人種。』」
於是道人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處。
萬目攢視,見有芽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繁茂,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
這同樣是聊齋之中的故事。
後來,那個賣梨的人看完了這場大戲,轉頭回去看自己的攤位,卻發現自己賣的那些梨全都不翼而飛,連帶著推車的把手也少了一根。
這才知道,原來那梨樹就是車的把手,剛才被分掉的那些梨全都是他的。
盜跖的面前,也正是這樣一顆,從乾癟的核轉瞬之間長起來的巨大梨樹。
可這周圍寶貝眾多,他也就沒在這裡多做停留。
一個轉身,那棵梨樹在他身後慢慢褪色,葉子從綠轉黃,從黃轉褐,一片一片往下落。果子從枝頭墜落,落在地上,癟下去,幹下去,縮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核。
那人影的腳步沒有聲音,踩在紫砂的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很快他來到了這巷子的盡頭,那是一處敞開的空間,像是誰家的院落,四四方方的,四面都是牆。
牆上沒有門,只有他來的那條巷子。
院中央擺著一張銅盤,盤子大,像是尋常人家洗菜用的那種,邊沿上鏨著一圈雲紋,雲紋裡頭嵌著幾點綠鏽。盤子裡頭空空的,沒有水,沒有魚,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灰。
那人影在銅盤邊上蹲下來,從盤沿上拿起一根魚竿子。
竿子不長,三尺來許,竹節的,上頭拴著一根細線,線頭綴著一枚鉤子,彎彎的,尖尖的,沒有餌。
他把竿子往盤子裡頭一甩,鉤子落進空盤子裡,「嗒」的一聲輕響,落在銅底上。
他握著竿子,等了一息,手腕輕輕往上一提,線繃直了,鉤子底下掛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把線墜成一道弧。
他另一隻手伸過去,往盤子裡一抄,一條魚從盤子裡蹦出來。
三尺來長,背脊青黑,肚皮銀白,鰓蓋一張一合的,尾巴甩起來,拍在他手腕上,啪的一聲,水珠子四濺。
他把魚捧在手裡,魚在他掌心裡掙了兩下,不動了,鰓蓋還在一翕一合的,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麼。
這分明是一條,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三尺長的松江大鱸魚
「左慈,字元放,廬江人也。少有神通。東漢曹公曾經宴請其上殿,
曹公笑顧眾賓曰:『今日高會,珍羞略備。所少者,吳松江鱸魚為膾。』
盜跖捧著那條魚,翻過來看了看肚皮,又翻回去,把魚頭朝著自己的方向。
「左慈曰:『此易得耳。』因求銅盤貯水,以竹竿餌釣於盤中,須臾,引一鱸魚出。公大拊掌,會者皆驚。」
他把魚往地上一丟,魚落在紫砂地面上,彈了一下,尾巴又甩了兩甩,漸漸不動了。鱗片上沾著的幾滴水珠落在地面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很快幹了。
他站起身,把那根竹竿擱回銅盤邊沿上,繼續往前走。那條魚躺在地上,鰓蓋不再動了。
院落盡頭,原本空無一物,他一走過來就憑空出現了一道台階,台階往上延伸,越走越窄,越走越高,走到頂上,是一處平台。
平台上擺著一張桌子,方方正正,桌面磨得光亮,能照見人影。
桌上放著一把壺。也是紫砂的,方器,稜角分明,壺身上刻著幾刀蘭草,刀法利落,線條爽快,刻痕裡頭積著些灰,看不出新舊的年頭。
壺蓋開著,擱在壺邊上,露出一圈黑洞洞的口子。
他走到桌前,把那把壺拿起來。手指扣著壺柄,把壺舉到眼前,往壺口裡頭看。
壺裡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就在他把壺舉起來的那一瞬,他所在的這一處洞天頭頂上那道方方正正的口子外頭,也忽然暗了一暗。
一大片陰影從上方壓下來,把整個洞天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那是一隻眼睛。
巨大到不合常理的眼睛,填滿了那道方口子,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是一條豎立的縫,縫的邊緣有一圈金。
它往下看,看著這紫砂的洞天,看著那些西域的樓閣,看著那條躺在地上的魚,看著那把被舉起來的壺。
就好像,盜跖在看著他手中的紫砂壺。
「費長房者,汝南人也。曾為市掾。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老翁輒跳入壺中。消失不見。
市人莫之見此事,唯長房於樓上睹之,異焉。因往再拜奉酒脯。
翁知長房之意其神也,謂之曰:『子明日可更來。』
第二日老翁帶其俱入壺中。唯見玉堂嚴麗,旨酒甘餚,盈衍其中。」
他把壺從眼前拿開,托在掌心裡,低頭看著那圈黑洞洞的口子。頭頂上那隻巨大的眼睛也就同時消失不見。
「壺中天地……」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半截牙齒,白森森的:「還真是有意思的東西。」
他話音剛落,手指已經扣住了放在桌旁的壺蓋,對準了口往下一按。
「哢」的一聲輕響,蓋子合嚴了。
壺口那道黑洞洞的縫隙消失的剎那,頭頂上那個巨大的口子也同時合上了。
這洞天眨眼之間瞬間消失。
他離開了這裡,站在一條街邊上。
街窄,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幌子收了,棚子拆了,門板上落著灰,像是很久沒人來過。應該是百藝城中哪個邊緣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壺,方方正正,紫砂的,壺身上那幾刀蘭草刻痕還在,可那股子精氣神沒了。
和剛才托在他手中的那個,像是同一把,卻又沒有那麼好看。
壺是暗的,啞的,像一塊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石頭,灰撲撲的,擱在任何一家的桌案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把壺托在掌心裡,顛了顛,嘴角翹起來,露出的那截牙齒在昏暗的街光底下白得發冷。
「做的是騙人的勾當,偏偏如此相信道義和規矩。」
他拿拇指摩挲著壺蓋上那道棱,一圈一圈地轉:「這般重要的寶貝,就這麼放在街邊,也不怕何時有人誤打誤撞地打開了。這厲害無比的奇遇啊,就這麼拱手讓人了怎麼辦。」
他的言語之中,滿是嘲諷。
卻沒想到:「那是否是因為,這城中沒幾個像你這般沒臉沒皮的無賴、惡棍?」
這聲音從他背後來,沉,厚,像是錘子砸在鐵砧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
他沒有轉身,只是把頭偏了偏,耳朵朝著聲音來的方向。
街那頭站著一個人。
鳳翅盔,魚鱗甲,海浪紋靴,右手握著一柄金瓜錘,錘頭有海碗大,杵在地上,把青石板壓出一道細紋。
頭盔裡頭那張臉,分明是一顆碩大的牛頭,兩隻犄角往上拱,彎彎的,盤盤的,角尖朝前,正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