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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壺中天 聖人盜

2026-09-10 21:16:50 作者: 摸魚擺爛真君
  太歲閣里,光線昏沉。呂青山說到盜跖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傾,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捂住嘴。

  那聲悶響從喉嚨底下翻上來,一團血從他指縫間噴出來,濺在手背上,濺在袖口上,但因為它捂得嚴實,所以一點都沒有噴到桌子,或者太歲閣的地板上。

  他整個人弓著,脊背一抽一抽的,血從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暗紅。

  沒過多久,他的雙手都快有些捂不住了,頭髮散下來幾縷,搭在額前,被汗黏住了,狼狽得不成樣子。

  陸安生早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步跨到他跟前,一張符紙已經夾在指間了。

  黃紙硃砂,折了兩折,往呂青山額頭上一拍,符紙貼住的那一瞬,呂青山渾身一震,弓著的脊背僵了一下。

  陸安生的手沒停,三根手指併攏,往他胸口正當中點下去,「啪」的一聲脆響,呂青山悶哼一聲,嘴裡又湧出一口血,顏色比剛才深,發黑,落在地上濺開。

  第二指往他鎖骨下方點,「啪」,呂青山的肩膀往後仰了仰,喉嚨里咕嚕一聲,嘴角又溢出血來。

  第三指往他肋下點,「啪」,呂青山整個人往前趴,兩隻手撐著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氣,大片的污血被他吐了出來,剩餘的血從嘴角往下滴,滴了兩滴,終於停了。

  他喘著,額頭上的符紙微微翹起一角,被他的氣息吹得一飄一飄的。

  陸安生的手收了回來,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一點從呂青山衣裳上蹭到的血。他站在那兒,看著呂青山,眉頭皺著。

  「肺氣受損,經脈逆行……」他念出來,聲音不高,他看著呂青山那張臉,剛才進來的時候還是三十出頭的青年人模樣,這會兒看著像四十多了。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他的額角多了幾道紋,鬢邊白了幾根,眼角耷拉下來,整個人像是一棵樹被人在根底下掏了一把,枝葉還綠著,可底下的根已經鬆了。

  可問題是,他按在呂青山胸口那幾下,探出來的脈息,聲明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這人的身體底子不是常人,經脈里流動的氣息綿長厚重,是積攢了上百年才能有的厚度。


  這說明他早就已經不是肉體凡胎了,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只有手上技法的手藝人,而完全可以算是個修行者。

  可也就在這時,那層厚實的底子底下,有一股力在往外拱,把他積攢的那些東西一層一層往外掀,像是有人在裡頭拿鋤頭刨他的根基。

  「你這是……」陸安生的聲音頓住了。

  呂青山抬起手,兩隻手在身前合了一下,掌心對掌心,輕輕搓了搓。

  他手上的血漬隨著那幾下搓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點一點淡下去,幾息的功夫,兩隻手乾乾淨淨的,連指甲縫裡都沒留下痕跡。

  他把散下來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直起腰,額頭上那張符紙隨著他起身飄落下來,他伸手接住,雙手捧著,擱在桌面上,推到陸安生面前。

  「承蒙太歲爺關心,髒了您的地方,給您添麻煩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可那股氣已經穩住了:「在下無事。麻煩您掛懷。」

  陸安生看了他一眼,把那張符紙從桌上撿起來,折好,塞進袖子裡。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著扶手,看著呂青山重新坐好,把衣裳整了整,把袖子上的血漬往裡頭卷了卷。

  等他收拾停當,陸安生才開口。「這便是那盜跖的手筆?」

  呂青山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兩隻乾淨的手,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

  在這城中的,不知道哪裡的,另一處地方。

  光從頭頂上照下來,是被切的方方正正的天光。大片的白光從一道方方正正的口子裡漏進來,照在四周方方正正的紫砂的壁上,照出底下一片昏沉沉的暗紅。

  那口子開在頭頂上,四四方方的,邊緣齊整,像是有人拿刀裁出來的。

  口子外頭是灰濛濛的天,看不見雲,看不見日頭,只有一層均勻的、沒有厚薄的光

  周圍紫砂的牆,則極為厚實,敲上去應該會發出短促的悶響。

  牆面上沒有窗,沒有門,只有一圈一圈的紋路,是匠人拉坯時留下來的,一圈一圈往上旋,旋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這地方大,大到能裝下一整座村子。

  這裡頭也確實有不少的建築,只不過不完全像是村子的樣子,都是土坯壘的,平頂,方方正正,一棟挨著一棟,擠在一處,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過。更像是哪裡的一處古鎮。

  建築周邊沒有沙土。也沒有水。只有一大堆散落在地上的舊物。

  一隻缺了口的陶碗,半截埋在土裡,一根斷了的秤桿,銅皮剝落了大半;一把鏽得看不出形狀的鎖,躺在牆角,旁邊是一串散了線的銅錢。

  這些東西不知道在這兒擱了多少年,上頭的灰積了厚厚一層,沒人動過。

  一個穿梭於其間,看不太清楚是男還是女,是老還是少的身影,伸出一隻手,從那些舊物里撿起了一個梨核。

  乾癟的,縮成一小團,外頭的皮皺巴巴的,顏色發黑,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可那手把它往地上一拋。梨核落在地面上,分明沒有彈起來,也沒有滾開,就那麼停在那兒。

  停了一息,底下的紫砂地面裂開一道細縫,一條白色的根須從那乾癟的核里鑽出來,扎進縫裡,往底下鑽。

  芽從另一頭拱出來,嫩黃的,頂著兩片還沒展開的葉子,往上躥。

  那葉子展開,變成綠色,枝幹一節一節地抽,每抽一節就分一杈,每分一杈就掛幾片葉子。

  花開出來,白的,五瓣,花心一點紅,滿樹都是,密密匝匝的。

  花落下去的時候,果子就從蒂上鼓出來,青的,轉黃,轉白,轉成一種半透明的暖色,墜在枝頭,把枝條壓彎了。

  「有鄉人售梨於市,梨子頗甘芳,但價碼騰貴。」冠益聲音,從那張看不清的嘴裡出來,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幼。

  像是一個人捏著嗓子說話,又像是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聲氣疊在一處,字與字之間的縫隙被填得嚴嚴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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