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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盜跖 怪異的太歲

2026-09-10 21:16:40 作者: 摸魚擺爛真君
  黑財神問出那句話之後,沒人回答。

  杜康又灌了一口酒,這回灌得猛,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咳完了,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說:「管他幹什麼。又不礙我們的事。」

  東方朔說:「礙不礙的,誰知道呢。城裡這些年,你哪回見那個大太歲醒過。還是一醒就這麼在城裡頭活動的,千百年來還是頭一遭吧,摸不清路數啊。」

  黑財神把手裡的牌一推:「我去會會他?」

  「你會他幹什麼?又怎麼會?」梨園行的祖師爺嗤了一聲:「知道你想驗驗他的底,但是你是財神,他是太歲,八竿子打不著。你去找他,他問你做什麼,你怎麼說?」

  黑財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杜康又灌了一口酒,這回灌得慢,一口一口抿著,抿完了,把酒罈子放下,眯著眼看著自己面前那幾塊牌,忽然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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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他呢。反正我這兒,有酒就行。」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語氣漸漸松下來。黑財神把推倒的牌又碼起來,梨園行的祖師爺繼續摸著懷裡的美人兒。

  杜康又灌了一口酒,東方朔手裡的核桃又轉起來了。

  牌局繼續。

  可黑財神明顯心不在焉。他摸一張,打一張,摸一張,打一張,連搓都不搓了。

  不過他看似表情不悅,打了幾圈,卻忽然把牌一翻,喊了一聲:「胡了。」

  翻完之後,手頭上剩下的最後一張,舉起來抬手就要拍過去。

  可是他那黑巴掌舉起來,正要落下去,卻又忽然停住了。桌上空空蕩蕩,他那張牌沒了。

  胡的那張牌,不見了。

  黑財神愣了一瞬。他低頭看看桌面,又看看自己手邊那摞牌,又翻了翻打出去的牌堆。

  沒有。那張牌像是自己長了腿,跑了。

  梨園行的祖師爺嗤地笑出聲,懷裡那美人兒也跟著抿嘴。

  杜康眯著眼,把酒罈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裡頭還剩多少,嘴裡嘟囔了一句:「眼花了?」


  東方朔沒笑,只是看著黑財神,手裡的核桃轉得哢哢響。

  黑財神臉漲得通紅。他猛地扭頭,往屋裡掃了一圈,又窗戶邊上看了一眼。

  窗戶開著,外頭是灰濛濛的天,和密密麻麻的樓頂。可窗戶底下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黑財神心中立刻瞭然,一抬手,就從面前那摞銅錢里抓了一把,猛地朝那團陰影甩過去。

  銅錢飛出去,帶著風聲,叮叮噹噹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可還沒飛到窗邊,那團陰影里伸出一隻手,看不清手指,看不清掌心,就一個輪廓,把那把銅錢接住了。一枚沒漏,穩穩噹噹。

  然後那隻手縮回去了。銅錢也沒了。

  杜康把酒罈子放下,抹了抹嘴,看了那團陰影一眼,又看了黑財神一眼,慢悠悠地說:「你可真是賭蟲上了心,腦子都不好使了。」

  東方朔笑出了聲,核桃在指間轉得更快了:

  「可不是。你這手頭上的黃白之物,上清童子,誰都喜歡,誰都怕。可對盜跖,有什麼用?人家是偷東西的祖宗,你拿錢砸他,不是肉包子打狗?」

  黑財神氣得把剩下的銅錢往桌上一推,稀里嘩啦的,有幾枚滾到地上,叮叮噹噹轉了幾圈,停在桌腿邊上。

  他瞪著窗戶底下那團陰影,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團陰影里什麼動靜也沒有。手沒再伸出來,銅錢也沒還回來。

  梨園行的祖師爺又摸了一張牌,看了看,打出去,說:「行了行了。太歲的事以後再說。先打牌。」

  杜康把酒罈子擱回桌上,眯著眼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

  窗戶底下的陰影,則只是看著他們笑。桌上的牌局繼續。四個人,又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

  太歲閣里很靜。四面窗戶都開著,風從城東吹進來,從城西穿出去,不帶一絲聲響。

  陸安生端坐在閣中央那把椅子上。

  說椅子也不準確,那東西半像椅半像榻,木頭是城北山上那些老柏樹根刨出來的,被人做了不知道多久年歲,已經微微有些陷下去了。


  他閉著眼,呼吸很輕,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可他的意識不在這裡。

  他的意識在視線之上,無數個視線。

  第一眼,是城東碼頭。那邊有個管渡口的太歲,庚子太歲,一個乾瘦的老船工,終年蹲在渡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根竹篙,從不離手。

  從他眼裡看出去,江水是灰的,船是灰的,岸上那些扛貨的腳夫也是灰的。

  可他看得見水底下。那些沉在江底的木箱、鐵錨、碎瓷片,被水流沖著,翻個身,又落回去。有一隻箱子半埋在淤泥里,箱蓋裂了一道縫,縫裡透出一點紅光。

  老船工盯著那點紅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光不散不滅,像是裡頭有什麼活物在喘氣。他記下了位置,又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盯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

  第二眼,是城南的瓦市。那邊有個賣糖畫的,戊申太歲,一個矮胖的中年婦人,整日守著一口銅鍋,鍋里熬著糖稀,黃澄澄的,冒著細泡。

  她從早做到晚,畫龍畫鳳畫老虎畫兔子,畫一個,賣掉一個,從不停手。

  可從她眼裡看出去,那些糖畫不止是糖。她舀一勺糖稀,手腕一抖,澆在石板上,那金黃的糖液順著她的腕力走,走出一道彎彎繞繞的線。

  旁人看見的是龍鬚,她看見的是這城裡某條巷子的氣脈走向。再一抖,澆出個雲頭,那是城北某座樓閣頂上積了三天的晦氣。

  她把那些東西畫進糖里,賣給過路的孩童,孩童們舔著糖畫走了,那些氣脈、晦氣也就跟著散了。她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第三眼,是城西一條窄巷子。巷子裡有個更夫,丙午太歲,白天睡覺,夜裡打更。

  從他眼裡看出去,城裡沒有白天。永遠是半夜,永遠是那條巷子,永遠是那塊梆子。可他聽得見。

  每一條巷子裡的每一扇門後,每一個人的每一次呼吸,他都聽得見。哪家的老人喘得短了,哪家的產婦氣息弱了,哪家的孩子在夢裡哭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哪家的燈該滅了,哪家的灶該冷了,他都知道。

  陸安生的眼皮動了動。那些畫面從他意識里流過去,又流過來,像是河面上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這也就是他身為太歲,實際上的主要能力。

  真正進來之後,這就是他每天主要在做的事情。

  但是做多了他才發現,這太歲的身份比他想像的要古怪得多。

  他如此思索著,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可手背上有一條線,細細的,灰撲撲的,從腕子一直爬到指根。

  不是血管,不是筋脈,像是有人拿一根極細的炭筆在他皮肉上畫了一道。

  他動了動手指,那條線跟著動了動,像是活的。

  「又長了。」他低聲說了句。

  在他的身上,這種線已經不止一根了,從各種地方延伸而出,就這麼爬向他身子下面的椅子。

  並不是他的身子上面實際上長出去的東西,至少不是他的血肉,但確實與他相連,並且。

  他試著動了一下。椅子便立刻響了一聲,木頭嘎吱嘎吱的,像是在抗議。

  坐在這椅子上,他只覺得像是有根線拴在他脊梁骨上,另一頭釘在這閣樓的地板里,扯著他,不讓他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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