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臉財神嗯了一聲:「那匹布我看過。值錢。今年染布行的評頭,八成是他。」
他一身黑褂子,濃眉大眼,下巴上一部短髯,瞧著像是戲台上的關公,面前堆著一摞銅錢,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枚都擦得鋥亮。
人高馬大,摸牌的動作也重,每摸一張,手指頭在牌面上搓三下,然後「啪」地往桌上一拍。
梨園行的祖師爺哼了一聲,他懷裡的美人兒把葡萄遞到他嘴邊,他張嘴接了,嚼了兩下,把籽吐在手心裡,隨手往窗外一扔:「染布行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他開口,聲音尖細,帶著股子戲腔,可聽著不刺耳,反倒像是誰在耳邊哼曲兒:「要說就說點有意思的。木匠行那邊,聽說鬧起來了?」
東方朔笑了笑:「這我也聽說了,兩個老師傅爭一個好後生,爭了三天,最後比了一回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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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做了燕尾榫,一個做了粽角榫,都漂亮。評不出高低,倒是那後生確實聰明,給兩人的絕活都學走了。
最後徒弟沒招到,把活兒讓給了旁人。兩個老師傅回去都氣病了。」
他坐在黑財神邊上。灰長衫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臉上沒妝,乾乾淨淨的,就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樣,
眉眼間帶著點笑,但那笑只像是等著看什麼笑話,幸災樂禍。
不過他的名頭也響,東方朔,本身只是西漢早年間的名臣,但他出名的卻不再謀略,也不再治國,而在於那一張嘴皮子。
天底下說書、相聲、評話、笑話,凡是靠一張嘴吃飯的,都認他當祖師爺。
城裡說書館那面屏風上的字,最早就是他寫的,這下面的說書館,也正是他的產業。
黑財神又摸了一張牌,搓了三下,沒打出去,留著:「氣病了好。氣病了就有買賣了。藥鋪子、棺材鋪子,都能沾點光。」
這話說完,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停了一下。
杜康這時候忽然動了。他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也沒打出去,就擱在手邊,然後伸手把酒罈子上的紅布團拔了,灌了一口。
他是場中年紀看著最大的一個,說老也不算太老,頭髮花白,臉上的肉還緊著,可那雙眼睛永遠眯著,像是睜不開,就顯得臉上皺紋多。
他摸一張牌,看一眼,又打出去,再摸一張,又打出去,也不管牌好不好,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壇酒。
這位,也正是釀酒行的祖師爺。城裡的酒坊、酒鋪、酒館,都供著他的牌位。可他本人很少在那些地方露面,除非哪兒有好酒,要他去品。
「棺材鋪子。」他嘟囔了一句,「城西那個棺材鋪子,是不是沒人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梨園行的祖師爺又哼了一聲,這回聲音比剛才長。他懷裡的美人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弄著那顆久久送不進嘴裡的葡萄。
「沒了。」他說,語氣淡淡的:「崔大栓那個老東西,把葉青弄死了。梨園行的幾個小的去找他,他把自己也弄死了。」
他說完,伸手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打出去一張三條。
東方朔接話:「葉青那孩子,我見過。嗓子好,身段好,可惜了。」
雖然嘴上在說可惜了,但是就聽他那語氣,沒人會覺得他真的有多惋惜。
黑財神把手裡那張牌翻過來看了看,又扣回去:「葉青,不是你梨園行的人。你這話聽著,就好像是與你不相干的人似的。」
梨園行的祖師爺淡定至極:「他又不是我教的,我操什麼心。咱這行講門第,講戲別,雖然也是學戲的,但是跟哪個師傅,就是哪個師傅操心。
就算他是我梨園行的,咱這行里的天才多了,也不缺他這個。」
東方朔點了點頭:「也是,你那個師侄,就是那個扮葉青去報仇的,還行。嗓子差一點,扮相補上了。好好練幾年,能頂上來。」
梨園行的祖師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摸了摸牌,打出去一張五萬。
桌上又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麻將牌碰撞的聲響,和杜康偶爾灌酒的聲音。
只有東方朔手裡的核桃,你先前轉得慢了些。他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幾塊牌,忽然說了一句:
「比起這些小打小鬧的,說起來,城裡那個太歲,是不是醒了?」
這話落下去,桌上的動靜停了。
黑財神的手懸在半空,指頭還捏著一張牌,沒落下去。杜康的酒罈子擱在嘴邊,沒灌。梨園行的祖師爺懷裡那個美人兒,葡萄不轉了。
「醒了?」黑財神問,聲音比剛才緊了些,「什麼時候的事?」
東方朔說:「就這幾天。城西那條街上的事,他就在邊上看著。從頭看到尾。」
黑財神把手裡那張牌放下了,沒打,也沒留,就擱在桌面上。他搓了搓手指頭,像是在想什麼事。
「他看見什麼了?」
「聽說是什麼都看見了。」東方朔說。
「我手底下的人聽見他和崔大栓在屋裡聊天兒了。
崔大栓殺葉青,他看見了。梨園行那幾個小的去找崔大栓,他也在邊上。崔大栓把自己裝棺材裡,他也看見了。從頭到尾,一步沒落。」
黑財神皺起眉頭:「他動手了?」
「沒有。」東方朔說,「就在邊上看。看完走了。」
桌上又安靜了。
杜康終於把那口酒灌下去了,抹了一把嘴,說:「太歲本來就是看事的。不看事,他叫什麼太歲。」
黑財神搖頭:「可他醒了。前些年他不是一直睡著?怎麼忽然就醒了?」
梨園行的祖師爺摸了摸懷裡的美人兒,那美人兒把頭靠在他肩上,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起頭:
「醒就醒了。他睡他的,我們過我們的。現在醒了,我們也照樣是過我們的,他又不管事。」
東方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不管事?他是太歲。城裡的事,他都能管。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
以前是不管,可誰說的好,他接下來會不會管呢。」
這話說得幾個人都沉默了。
黑財神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摞銅錢,碼得整整齊齊的,這會兒看著也不那麼順眼了。他伸手把最上頭那枚拿起來,在指間翻了個個兒,又放回去。
「所以這回,他到底要幹什麼?」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