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開竹筒，聞了聞裡面的果茶。
撕開山楂條的紙袋，捏起一條放入口中。
最後盯上了那盒漂亮的果子，然後轉頭看向兒子：」有刀嗎？」
漢斯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
十分鐘後，奧托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擺滿了從禮盒裡取出的各種果品。
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乾乾淨淨。
當他喝完最後一口用果茶泡出的茶湯時，他把杯子放下，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漢斯，」他說，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挫敗的誠懇，」十四個月的交貨期……能不能想辦法提前？」
漢斯看著父親，看著這個一輩子高傲得像只孔雀的老人此刻眼中那種近乎祈求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感動。
他搖了搖頭：」父親，我也想過。但江小姐說了，優先種花家市場，這是原則，沒有例外。」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日的陽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他看著窗外那片他引以為傲的德國土地，輕輕嘆了口氣：」地理和基因……也許並不是決定一切的因素。」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藤編禮盒上，」匠心，也許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而這一點……」他頓了頓，」我們，可能已經丟失太久了。」
……
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一棟聯排別墅里，正上演著另一場戰役。
二樓兒童房的門緊閉著，裡面傳來一個男孩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我不吃！我就不吃！」
」托馬斯，求你了，就吃一口……」
」不吃！這個蘋果是綠色的！綠色的蘋果是酸的！酸的！」
」這是青蘋果，專門給你買的進口貨，很甜的……」
」騙人！你上次也說是甜的，結果是酸的！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門外，風車國商人威廉，也就是展會上那個胖乎乎的綠野競爭對手，剛回家就聽到了小兒子的尖叫聲，不由一陣頭疼。
他的妻子安娜從門縫裡擠出來，手裡端著一盤被切得整整齊齊的青蘋果塊，臉上寫滿了絕望。
」親愛的，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都要被這小子折騰死了！」安娜把盤子放到走廊的小桌上，滿臉愁容說，」已經三天了，除了薯條和巧克力，他什麼都不碰。醫生說他的維生素水平低得危險，再這樣下去要住院輸液了。」
威廉揉了揉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嘆了口氣。
他的兒子托馬斯今年七歲，從出生起就是出了名的挑食鬼。
嬰兒時期拒絕母乳以外的任何輔食，幼兒時期只吃白麵包和奶酪，上了小學後更是變本加厲，蔬菜水果一律不沾，連果汁都要兌上一半可樂才肯喝。
威廉和安娜試過所有方法，哄騙、威脅、獎勵、餓肚子，統統無效。
托馬斯對食物的挑剔已經成了一種生理性的抗拒，只要食物的顏色、氣味或質地稍微不對他的胃口，他就會立刻嘔吐。
」也許……」威廉猶豫了一下，目光轉向樓梯口那個他從種花家背回來的行李箱，」我們可以試試那個。」
安娜：「那是什麼？」
威廉：「我出差帶回來的水果禮盒。」
安娜下意識皺起眉，」你從種花家帶水果了？威廉，別開玩笑了，托馬斯連荷蘭本土的蘋果都不吃，怎麼會吃那些……」
」不一樣，」威廉打斷她，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展會上的光芒，」安娜，那些水果不一樣。我親眼所見，親口所嘗。那不是普通的水果，那是……上帝的恩賜！」
安娜疑惑地看著他，顯然不相信他的話。
但威廉已經轉身下樓，從行李箱裡取出了江家農場送的禮盒。
禮盒的藤編外殼在阿姆斯特丹陰鬱的天氣里顯得格外溫暖。
威廉把它抱上樓，在托馬斯房門前蹲下，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托馬斯，爸爸可以進來嗎？」
」不要！除非你把那個綠色的東西拿走！」
」爸爸給你帶了禮物，」威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誘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帶來的，一個叫種花家的國家。」
門內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托馬斯悶悶的聲音：」種花家？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有龍、有熊貓、有很多很多神奇東西的地方，」威廉瞎編著，」那裡的水果，和我們在荷蘭吃到的完全不一樣。它們……它們會魔法。」
」騙人！」
」爸爸沒騙你。你看——」
威廉從禮盒裡取出那串葡萄。
他特意挑選了這顆，因為它的顏色太特別了。
不是托馬斯討厭的綠色，也不是他見過的普通紫色，而是一種深邃的、近乎神秘的紫黑色，每一顆果實上都覆著一層銀白色的霜，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綴滿了星星。
他把葡萄舉到門縫下方，讓那層幽微的光澤能從門縫裡透進去。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輕響。
門縫下，一雙藍色的眼睛出現了，眨了眨，盯著那串葡萄。
」這是什麼？」托馬斯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尖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的好奇。
」星星葡萄，」威廉面不改色地繼續編造，」因為只有在月光下，葡萄才能吸收星星的光芒。你看，這些白霜就是星星的粉末。」
門內沉默了很久。
然後，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托馬斯的小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他是個漂亮的孩子，金髮碧眼，皮膚白得像瓷娃娃，只是臉頰有些消瘦，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葡萄上，鼻子皺了皺，像是在聞什麼。
」它不臭，」他說，」我以前聞到的水果都是臭的。」
」因為它不是普通的水果，」威廉輕聲說，」它來自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托馬斯，你願不願意……就嘗一顆？如果不好吃，爸爸再也不逼你吃水果蔬菜了，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