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盯著葡萄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父親的臉。
威廉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懇求，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種在展會上，當他第一次嘗到江家農場的蘋果時，眼睛裡出現過的光芒。
」……就一顆。」托馬斯小聲說，伸出兩根手指，像是要捏起什麼易碎的東西。
威廉從串上摘下一顆最小的葡萄，放在兒子掌心。
托馬斯把它舉到眼前，對著走廊的燈光看了看。
那顆葡萄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像一顆紫色的寶石，裡面似乎有汁液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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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把葡萄塞進嘴裡。
威廉屏住了呼吸。
他準備好聽到那聲熟悉的尖叫，準備好看到兒子把葡萄吐出來，準備好迎接又一輪的崩潰。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托馬斯咀嚼了兩下，停住了。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藍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他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汁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他下意識用舌頭舔了舔。
」甜……」他含糊地說。
」什麼？」威廉沒聽清。
托馬斯把葡萄咽了下去，然後做了一個讓威廉和安娜同時捂住嘴的動作。
他把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攤開在父親面前，掌心向上。
」還要。」
威廉的手在顫抖。
他摘了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托馬斯一顆接一顆地吃著，速度越來越快，最後乾脆把整個腦袋從門縫裡擠出來，嘴巴張得像只等待餵食的雛鳥。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威廉七年來從未見過的光芒。
一種對食物的、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渴望。
」慢點，慢點，」威廉一邊餵一邊笑，」葡萄在這裡，不會跑的。」
安娜靠在牆上，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看著兒子鼓起來的腮幫子，看著那些紫黑色的汁水染髒了他雪白的睡衣領口，心裡湧起一種近乎狂喜的感激。
她不知道那個叫種花家的國家在哪裡，不知道江家農場是什麼，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兒子有救了。
托馬斯吃完了整串葡萄，一共二十三顆。
他舔了舔手指，然後做了一個更讓威廉震驚的動作。
他拉開房門，走到走廊的小桌前，拿起那盤被切得整整齊齊的青蘋果塊，塞了一塊進嘴裡。
」這個……」他嚼了嚼，眉頭皺了起來，」有點酸，不好吃。」
他嫌棄地再次推開，然後蹬蹬蹬跑到那個禮盒前面，抓起裡面的一個蘋果就開啃。
威廉和妻子的心猛地提起來。
不成想，托馬斯咔呲咔呲地嚼了兩下，咽了下去，」這個好吃。」
他抱著蘋果坐在地上，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吃那些他之前誓死抗拒的蘋果。
他的吃相併不文雅，甚至有些狼吞虎咽，但每一口都實實在在地咽了下去。
吃到只剩下蘋果核的時候，他抬頭看向門口目瞪口呆的父母，含糊不清地說：」那個……種花家的水果，還有嗎？」
威廉和安娜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威廉走過去，把兒子摟進懷裡，感受著他瘦小的脊背，感受著他嘴裡傳來的蘋果清香，聲音哽咽：」有，爸爸一定給你弄來。很多很多，堆滿你的房間。」
他決定了，那幾百公斤的訂單都不賣了，到時候全部留下來給他寶貝兒子做口糧。
……
而在大洋彼岸的扭腰，一場截然不同的戰爭正在一間高級公寓的廚房裡打響。
」我說了，我不吃！」
琳達把叉子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她今年四十二歲，身材保持得極好，一米七二的身高，體重常年維持在五十五公斤，穿上瑜伽褲時腿部線條依然緊緻。
作為紐約上東區知名的社交名媛和生活方式博主，她對自己的飲食有著近乎偏執的控制。
」糖分，」她轉過身，面對丈夫傑克，那個之前在展會上的瘦高漂亮國商人，手指在空中用力戳著，」一顆葡萄含有多少糖分你知道嗎？四克！四克純果糖！吃十顆就是四十克，相當於一罐可樂！我的營養師說了，我要想在下個月的慈善晚宴上穿進那件Versace禮服，每天攝入的糖分不能超過二十五克！」
傑克靠在冰箱上，一臉無奈：」親愛的，這不是普通的葡萄。這是……」
」不管它是什麼，它都是葡萄！葡萄就是糖！糖就是脂肪！脂肪就是我腰上這圈——」她捏了捏自己實際上平坦得不可思議的小腹，」這圈該死的東西！」
傑克嘆了口氣。
他從行李箱裡取出江家農場的禮盒時，就知道這會是一場硬仗。
琳達對食物的挑剔已經近乎到可怕的地步。
她不是挑食，她是挑營養。
她的廚房裡有一台精密的天平，每樣食物上桌前都要稱重計算卡路里。
她的冰箱裡沒有任何白色的東西，白糖、白面、白米，一律禁止。
她甚至有一本厚厚的禁食清單，上面列著從阿斯巴甜到玉米糖漿的上百種成分。
」這家的水果不一樣，」傑克試圖解釋，」它們的檢測報告顯示沒有任何有害物質。而且那種甜……」
」沒有有害物質又如何？」琳達打斷他，」他們也不是沒有卡路里？沒有糖分？別天真了，傑克。水果就是糖包，這是生物學常識。除非那葡萄是塑料做的，否則它一定有糖，有糖就有熱量，有熱量就會長在我的屁股上！」
傑克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
他了解妻子，跟她講科學沒有用，得講……美學。
」親愛的，你知道蘇珊嗎？」
」那個占星師？」
」對。她上周在沙龍上說，下個月金星進入天蠍座，適合嘗試來自東方的純淨之物來淨化身體。她說，那種純淨不是通過拒絕獲得的，而是通過……接納。」
琳達挑了挑眉。
蘇珊是她最信任的占星師，她甚至為此每月支付兩千美元的私人諮詢費。
」而且，」傑克趁熱打鐵，從禮盒裡取出那罐蜜桃烏龍果茶，」這不是普通的水果。這是果茶，沒有添加糖，只有水果本身的風味。你可以把它當作……排毒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