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一種沁人心脾的果香盈滿了他的鼻尖。
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睛，陶醉其中。
隨即他在展位前站定，目光落在白色瓷盤上那排切好的蘋果上。
他彎腰俯近，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在打量什麼。
然後他伸手拿起一塊蘋果，動作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把蘋果送進嘴裡的時候，周圍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屏住呼吸只是因為想看清楚評委的表情，並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一個結果，還是在等一個即將從那張嘴裡說出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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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評委嚼了一下。
他停住了，像是被那口蘋果里的什麼東西截住了去路。
那塊蘋果在他嘴裡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咀嚼多出好幾秒，他也沒有繼續嚼，也沒有咽下去，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融化，又像是在用舌尖反覆確認一道他不能馬上相信的答案。
然後他吞下去了，動作不大，但能看出來是經過了某種考慮才完成的。
他把那根小簽子放在托盤邊緣時，指尖在簽杆上多停了一瞬，沒有立刻鬆開，像是沒來得及判斷該往哪個方向放。
副評審站在他旁邊，也拿起了第二塊蘋果。
他咬下去的瞬間，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皺，不是舒展，是一種介於確認和意外之間的、他沒能完全收住的表情。
他嚼了兩下，然後停住了，把簽子放下來，像是需要先讓嘴巴停下來，讓大腦跟上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那塊蘋果，又看了一眼托盤裡的果肉，拿起第三塊。
這次他沒有咬，而是把蘋果放在舌面上，閉上眼睛，像是要從那股味道里聽出一個音符的尾音。
安靜持續了幾秒。
然後人群里有人開始動。
前排的人踮起了腳尖，後排的人往前擠了半步，像是被那條看不見的線拽近了一些。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們怎麼不說話？」
旁邊的人接話：「還沒嘗完呢。」
但說這話的人自己也已經把身體往前傾了。
主評審終於放下了那根簽子。
他又拿起了一顆葡萄，沒看，直接放進嘴裡。
咬破果皮的瞬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人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做出了反應，像是身體比大腦先知道了什麼。
然後他含住了那顆葡萄，沒有急著嚼，也沒有吐籽，只是含在那裡，像是要讓那股味道在口腔里多待一會兒。
他慢慢嚼完，咽了下去，然後把葡萄籽放在桌角，沒有立刻去拿第二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柿子，又看了一眼那盤秋梨，像是在決定先動哪個。
他伸手拿起了一片秋梨，沒有咬，先聞了聞，像在確認某道已經反覆驗證過多次的邊界，然後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完全鬆開。
不是那種好吃的表情，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很久沒被想起的事情的表情。
他把秋梨咽下去的時候，手上的簽子還舉著，沒有放下，像是忘記了自己還拿著它。
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參展商端著茶杯站在人群邊上，伸手從托盤裡拿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手一抖，杯子裡的茶水晃了出來，他趕緊把杯子放在旁邊桌上，自己卻沒挪開視線。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蘋果，然後把剩下的也塞進了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這個蘋果，」他咽下去後才說出完整的一句，「我以前吃過的那些，都不是蘋果。」
旁邊一個年輕的女參展商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極輕的力量往後推了一下。
她眨了幾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那根簽子是不是還在，又像是被一種遙遠而清晰的記憶絆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原來葡萄可以好吃到這種程度的。」
旁邊的人聽到了，但沒有轉頭看她。
穿墨綠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外圍走到展位前面，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嚼了一下之後，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像是被那口蘋果的回應截住了腳步，然後他放下籤子，沒有拿第二塊，只是站在原地，像是整個靈魂出了竅一般。
島國男站在自己展位的邊緣，視線一直落在那條逐漸收攏的通道上。
他看到主評審放下蘋果簽子之後又拿了一次柿子，看到副評審在嘗完秋梨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又看到另一位評委繞過桌角低頭記下了什麼。
他看不到那排分數，但他看到了評審們嘗完那四樣東西之後，沒有一個立刻走向下一個展位。
評分夾還被他們握在手裡沒有合上，像是那裡面的內容還沒有被完全寫完。
他站在展位邊緣，像是那排分數已經在某個他看不見的桌面上落定了，只剩下被念出來這一道工序。
在場很多人也都在等評委的分數。
尤其是那些嘗過江家農場水果味道的人。
突然——
「滿分！」第一聲喊出來的時候，聲音還帶著點試探，像是喊的人自己也沒想好該不該開口。
但它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面，很快就有人接上了第二聲：「滿分！」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男聲女聲混在一起。
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原地踮著腳，有人從後排擠到了前排，像是想湊得更近一些，看清楚那張評分表上最終會落下什麼數字。
島國男的臉色在一分鐘之內變了三次。
先是皺眉，然後是嘴角收緊，再然後變成了一種他努力壓著但沒有完全壓住的僵硬。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但那層從容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在他聽到越來越多滿分的時候徹底暴露了。
他轉過身，朝站在通道側面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過去。
工作人員正在記錄展位序號，島國男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投訴。江家農場的展位違規，用觀眾造勢干擾評委正常評分。這不是公平競爭，是故意煽動。我要求你們立即制止這種行為，重新評估評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