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基文骨子裡是個極度自負之人。
他的祖輩從華夏福城出發,先輾轉落腳印國,最終又偷渡到了米國,到他父親這一輩,日子依舊過得捉襟見肘。
吳基文的整個童年,幾乎是在旁人的譏諷與排擠里熬過來的。也正是這份刻進骨子裡的不甘,逼著他比身邊所有孩子都更拼命,學業始終遙遙領先。
大學畢業時,吳基文就已經熟練掌握了好幾門外語。
二十七歲那年他進入軍隊服役,靠著對華夏社會文化的深度研究,迅速嶄露頭角,從普通研究員一路深耕,沒幾年就坐上了華夏問題研究中心主任的位置。
此次失利,對他打擊挺大!
因為這是他獨自提出的報復計劃,而且得到萬斯的大力支持。
想不到是這般失敗的結果,真是大大超出他的預料。
當然,就整件事,吳基文最為疑惑,最為不甘的。
就是河陽的路北方,最近在忙著會議之事,那距華夏幾千公里外的幾內亞灣,有著茫茫大洋阻隔,信息傳遞滯後,路北方怎麼會提前洞悉他們藏在暗處的殺局?
而且,吳基文感覺頗為蹊蹺的是,路北方只是一省行政官員,手中調度的無非地方廳局幹部、省內特警,他哪有什麼跨境行動權限?
而且想要在幾千公里外的異國港口,布網設伏反制,以及聯動海上力量,請求無人機支援,單憑他一介省長,怎麼會撬動這般層級資源的能力?
可戰報,卻將殘酷結局,直白地告訴他,他從頭到尾,都嚴重低估了路北方,低估了華夏隱秘戰線的所有人員。
最讓吳基文心底震顫的一點是,整套跨境聯動雷霆行動層層銜接、陸海同步,橫跨地方政務、國安外勤、海上特戰、無人機打擊等多條體系,涉及多方力量,卻無縫協同,調度簡直是通暢無阻,沒有半點推諉遲滯。
由此可見,路北方的籌謀、眼界、調動資源的權力,遠比他預估強悍百倍。
之前,吳基文和路北方,有過交鋒。
那就是一年多前,在島國的那次會談。
那次,吳基文因發表意見,結果路北方爆粗口,罵他「丟了祖宗,狗腿子」,為這事,吳基文耿耿於懷,記恨於心。
當時,吳基文其實就留意到情報,說路北方擁有深厚的軍方背景。
此刻,敗局擺在眼前,他才相信,所有疑慮,都落地成真。路北方唯有手握頂層渠道、能協調軍方,以及特勤力量的人,才能在論壇籌備最吃緊的關頭,抽調海量海外資源,提前布下天羅地網,將他耗費數月布置的殺局連根拔起。
當然,吳基文心裡也清楚,萬斯今日雷霆暴怒,揪著他厲聲痛罵,這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打心裡,吳基文其實並不怪他。
因為幾內亞灣交火事件,若是完整證據鏈,順著被俘人員向外泄露,那麼官方是絕對不會承認扶持地方武裝、蓄意製造涉外血案的破壞行動,所有罪責、所有黑鍋,最終只會全部壓在萬斯一人肩頭。
萬斯要對此事負責,他不氣才怪。
萬斯的仕途,極有可能問題,而自己身為他專屬的華夏研究中心首席顧問,整套行動的策劃人,現在整個行動崩盤,最大責任人便是自己。
在當下,吳基文清楚,不僅萬斯對這事很惱火。
就連指揮部上下知情此事者,此刻在心裡,都他暗自輕視,暗地裡已經把他視作只會紙上談兵的水貨顧問,往日眾人對他的敬畏、順從蕩然無存,往後他在整個戰區的話語權、核心地位岌岌可危。
一想到日後要承受旁人暗地裡的嘲諷、質疑,甚至有人藉機搶占他的職權,吳基文胸腔里的鬱氣便無從排解。
他心底的那份驕傲,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自己的權威與尊嚴。
而眼下唯一能挽回局面、重新穩固自身位置的途徑,便是徹底扳倒路北方,摧毀他一手搭建的中非貿易布局,拿出一份足以抵消此次慘敗的重大戰果,向萬斯證明自己的價值,堵上所有質疑者的嘴。
……
走在回作戰室的路上,吳基文的心底,近乎偏執的狠意緩緩滋生蔓延:這一次栽的跟頭,他必定加倍討回來,不惜一切代價拿下路北方,要讓路北方落得身敗名裂、前程盡毀的悽慘下場,唯有如此,他才能洗刷此次行動失利的污點,重新坐穩首席顧問的位置。
在路上,與吳基文一起從萬斯的指揮室出來的,就是萬斯的副將羅伯特·陳。
吳基文見羅伯特·陳跟在身邊走,他便想拉住對方,一同復盤整場行動的疏漏之處,逐條梳理情報斷層、計劃漏洞,找出此次全盤潰敗的根源。
可羅伯特·陳瞥見他沉鬱鐵青的臉色,打心裡,並沒有想與他討論這事之意,而是隨口扯出一套藉口,側身快步繞行,刻意避開與他交談,匆匆消失在前方通道。
看著對方倉促逃離的背影,吳基文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當場嘔出血來。
他心裡透亮,羅伯特·陳分明是怕捲入敗局復盤,不願分擔責任,生怕跟著自己一同被萬斯追責,他是見勢不妙刻意迴避。
人性里的趨利避害,在此刻展露無遺。
眼下眾叛親離,無人願意與他共擔壓力,所有殘局、所有補救謀劃,只能依靠自己麾下幕僚,別無依靠。
吳基文攥緊雙拳,指尖掐進掌心,強壓下翻湧的怒火,轉身走向情報分析室。
在這裡,四名核心幕僚,早就等著他。
……
幾人圍坐在長條辦公桌旁。
吳基文臉色灰暗,指尖重重叩擊桌面上海鼠小隊成員檔案,聲音低沉陰冷,裹挾著壓抑許久的戾氣道:
「當下的情況,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華夏方面,秘密帶走了我們五名人員。而且,幾內亞本地武裝扎西團伙,也被全部移交當地警務,這給我們帶來了麻煩!很大的麻煩。」
一名負責情報的幕僚,俯身鋪開沿岸港口航運記錄表,低聲匯報導:「事情發生後,我們立即動員當地的網絡,對所有幾內亞灣的民用船舶、跨境客運航班,都進行了全部摸排,這二十四小時離港船隻,多達一百三十七艘!但是,都沒有發現我方人員的蹤影。據我們估計,事情發生後,華夏方面的特勤人員,迅速將我方人員秘密帶離,而且可能刻意規避追蹤,讓常規追蹤手段,完全失效。」
另一名幕僚補充道:「我方潛伏人員嘗試對接幾內亞海岸巡警、碼頭管理人員,可當地官方已經全面倒向中方,封鎖所有當時所有相關信息!當下,我們只得想辦法滲透進去,以獲取情報!當然,這需要一定的時間。」
眾人輪番發言,梳理眼下追查五名俘虜的重重阻礙,但是卻毫無頭緒。
辦公室的氣氛,愈發壓抑。
吳基文聽完所有人匯報,指尖反覆摩挲桌面邊緣,在討論了一陣後,只能開始從頭回溯整場伏擊行動的完整流程,逐段拆解失敗原因。
吳基文左手邊的幕僚道:「本來這件事,從資金交付、武器轉運,到扎西團伙的部署,每一環,當初推演都滴水不漏的。可偏偏中方精準預判所有動作。我想,他們肯定是提前設下層層包圍圈!而他們能布下包圍圈,現在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就是我們內部,出現情報泄露,也就是出了內奸。」
「是啊,肯定是有了內奸!」坐在吳基文右手邊的矮個幕僚,眉頭擰成一團,卻是萬分理智分析:「若沒有內奸,我們這事兒,是很難追蹤的。畢竟,海鼠團隊本來就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而且,很多事情,還是他親自對接的,並沒有經過第三方中間人員。」
「既然不可能是海鼠這邊出了問題。那要出問題,就是那合作武裝扎西那邊出了問題??」
「對!極有可能扎西那邊,出了內奸!畢竟海鼠在行動前一天,才將最終目地和具體方案告之他們!」
「對,對,極有可能就是這樣!」
……
一番討論後,眾人都認為,華夏方面,其實早就在這裡情報網絡,安插了大量眼線。海鼠每次和扎西見面密會,說不定被人一舉一動全被暗處記錄,等於他們在幾內亞灣所有動作,全程都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
吳基文垂著眼,指尖持續敲擊海鼠五名被俘人員檔案封面,灰暗臉色襯得眼底陰鷙愈發濃重:「這般看來,華夏在這裡,有著耕耘多年,且完整的情報體系!他們的眼線,或許滲透當地各行各業。」
「吳顧問……我倒有個想法,眼下,我們常規追蹤被擄走的5人,完全行不通,官方全面封鎖消息,我們摸不到五人關押地點,也沒法撬開當地知情人的嘴。與其被動等待對方審訊出全部核心機密,不如,我們根據現場的分析,揪出華夏的情報網……並將他們的情報人員,拿來做人質,以此逼迫華夏交還海鼠那五名核心人員。」
話音落下,情報室內瞬間安靜,其餘三人齊齊抬頭,眼中先是錯愕,轉瞬又湧上一絲異動,紛紛低頭思索這套方案的可行性。
最先說話的這幕僚,率先權衡利弊道:「這個路子雖然極端,但眼下是唯一破局的辦法。華夏這次行動,我們手裡掌握早年摸排的疑似外勤名單,只要抽調剩餘全部潛伏特工,分片區同步抓捕,短時間內能控制數名關鍵情報人員。中方最看重外勤隊員性命,這些人常年紮根海外,一旦被扣作人質,華夏方面必然投鼠忌器,願意坐下來交換俘虜。」
「當下,也沒有很好的辦法了!」
吳基文環視四名心腹幕僚,聲音裹著刺骨狠厲,下達最終指令:「那你們事不宜遲,近些天,就根據以往的情報體系,將華夏潛伏人員揪出來,也同樣將他們扣了……記住,這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這次還失敗,我們恐怕只能自刎於萬斯將軍面前了。」
「是!」四名幕僚齊齊起身躬身領命,各自領取對應資料,分頭奔赴與自己的聯絡人員,進行下一步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