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緊緊看著他。
地下室里很安靜,只有微光石低低的嗡鳴,和冒牌貨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息。
那張和劉應明一模一樣的臉貼在地上,沾著灰,沾著剛才掙扎時蹭出的細小血痕。
「事先說好,你為階下囚,其實沒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權力。」
周客說,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淡。
他剛從一場漫長的審問中抽離出來,情緒像收緊的弦一樣被壓回深處。
他不會因為對方現在這副樣子就心軟,也不會因為他交代了情報就忘記這個人頂著劉應明的臉做過什麼。
冒牌貨聽了,沒有惱怒,也沒有恐慌。
他反而很輕地笑了一下,喉嚨里像含著什麼破碎的東西。
那笑聲又短又澀,帶著一股被命運反覆碾過之後反而認命了的味道。
「我的請求,不會麻煩到你。」他說。
然後他抬起頭。那張臉還掛著灰,額角有汗,眼睛在微光石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不是瘋狂,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壓了很多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恨意。
「你知道江渡那老東西對我做了什麼嗎?他偷光了我的一切。」
「我所有的發明,我熬了無數個晝夜做出來的原型機,我畫在草稿紙上的每一條公式,全被他拿走,換成他自己的名字,去科學院裡拿名譽,拿地位,拿那身白大褂。」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裝得像個學者,像個人。可那副樣子下面的東西,是用我的命、我的心血填起來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胸口裡翻湧,壓不住。
「他還不肯停。他綁架了我的家人。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們是活著還是死了。」
「我有時候夜裡被關在那間黑屋子裡,會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總以為是不是他派人來告訴我,她們已經不在了。可我不敢問。」
「我要是問了,就真的連最後那點念想都沒了。我替他做那些東西,替他設計手環,設計權杖,設計傳送門,替他坐在那間該死的會議室里,裝成他的人,替他開那些會。」
「我像一條狗一樣被他牽著。唯一讓我撐下來的,就是恨。」
「我恨他。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恨他。」
冒牌貨咬牙切齒甩出來這幾個字:
「我、想、讓、他、死。」
他猛地抬起被繩索綁著的手臂,手腕磨出的血痕在光線下顯得觸目驚心。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上半身撐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周客。
「所以我求你一件事。就一件。你,一定要殺了江渡。絕不留情。」
周客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聽著這個人的恨,字字從血里榨出來,重得幾乎能在空氣里凝出東西。沉默了一會兒,他慢慢搖了搖頭。
「抱歉。江渡死不死,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說得平靜,幾乎沒有波瀾。
一個被奪走一切的人,最後只求仇人去死,而他連這個請求都沒辦法應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在這裡做出這種承諾。
他自己都還站在迷霧裡,摸不清江渡真正的底。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指按在門把上,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中滲進來,在他肩頭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他聽見身後冒牌貨沒有喊他,也沒有罵他。
他只是沉默著,像是在看他的背影,又像在看自己那點被最後的希望拖拽著、已經發白的餘生。
周客跨出門,反手把門帶上。
門外,張楊、蘇塵汐、莊星遙、唐欣和林蝶都圍在走廊里。
見他出來,幾個人同時上前一步。
張楊張了張嘴,又忍住了。
蘇塵汐看著他,目光很靜,像在等他先開口。
莊星遙抱著雙臂,背靠著牆,微微抬起下巴。
「他交代了。」
周客說,聲音還帶著從地下室帶出來的那點涼意,「比賽的手環和權杖,是心靈控制的工具。權杖是信號源,手環是接收端。所有戴著手環的人,都有被控制的風險。」
「真正的幕後操盤人,是江渡。」
他頓了頓,說,「很有可能,江渡就是骷髏會的嫉妒。」
走廊里的空氣明顯變了。
張楊倒吸了一口氣,唐欣的臉白了一瞬。
蘇塵汐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林蝶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莊星遙的嘴角極輕地抿了一下。
就在這時,地下室里傳來一聲極響的、像是要把整條走廊都撕開的慘叫聲。
那不是人類正常能發出的聲音。
是劇痛,是瀕死,是胸腔里最後一絲空氣被猛然擠出去時的嘶鳴。
周客轉身的瞬間已經沖了回去。
他撞開虛掩的門,微光石下,正對著他。
冒牌貨還綁在椅子上,身體往前傾著,一把刀從正面沒入他的胸口。
刀柄露在外面,刀刃已經整個沒了進去。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向外抓的姿勢,像是想去拔,又像只是想在死前抓住點什麼。
繩索沒有松。
他沒有逃。
他臉上的表情在死前最後一刻顯得很奇怪——那張劉應明的臉不見了。
躺在那裡的,是一張周客從沒見過卻並不陌生的面孔。
一張很普通的、屬於某個中年男人的臉。眼眶很深,顴骨很高,嘴微微張著,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能說出來。
他的眼睛望著頭頂,望著那盞嗡嗡作響的微光石。
瞳孔已經散了,心臟的位置再沒有一絲起伏。
他的長相毫無記憶點,正如他本人所說,只是一個無名氏,小人物。
周客猛地把目光轉向窗戶。
地下室的窗戶很小,半開著,窗框上有被撬過的輕微痕跡。
冷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雪意。
很顯然,來殺他的人,就是從那扇窗戶進來的,現在已經順著那扇窗逃走了。
外面夜色深得厲害,只有風從空蕩蕩的校園裡穿過去,像誰也沒有來過。
張楊最先衝進房間。
他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就看見了椅子上那個仰面朝天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胸口插著一把刀,刀柄還露在外面,眼睛睜著,卻已經沒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