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裡的黑暗比外面更濃。
路燈全熄著,只有神牌檢測裝置那點幽藍光芒從身後漫過來,把每個人在地上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細,又軟。遠處教學樓和圖書館的輪廓像是從夜色里長出來的石堆,窗戶全黑,連最深處的一星半點反光都沒有。
走了一段,張楊忍不住壓低聲音:「你們看到沒有?平時校門口那塊大屏幕總會亮著,現在也黑了。可論壇上不還在刷屏嗎?剛剛那個帖子不是說在直播周客被圍攻嗎?」
「那些彈幕說直播還在正常進行……那直播的是誰?這地方連個人都沒有。」
「直播的不一定是這裡。」
莊星遙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但像石子一樣投進沉默里,濺起一小片極輕微的波紋。所有人都放慢了一點腳步,聽她說下去。「如果學院真的人在短時間內被清空了,而直播卻還在對外正常更新,只能說明一件事。我們看到的那種『正常』,是有人刻意維持的。直播間裡放的是提前準備好的錄像,或者被拼接過的回放。帖子裡那些觀眾說在看直播,他們看的是另一個時間點的校園。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學校已經空了。」
「你是說……有人在給外面的人放電影?」張楊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干。
「也可能是給還沒被清空的人放。」莊星遙輕聲道,「讓他們以為一切正常。」
唐欣忽然停下來,朝右邊一條岔路看了一眼。
那是通往宿舍區的小路,路邊種著兩排矮灌木,平時晚上總有幾個學生坐在路沿上聊天,現在灌木在風裡簌簌響,像在低語。
「宿舍區方向一點聲音都沒有。」她說,「我們宿舍樓平時這個點還有人在公共廚房熱東西吃,或者走廊里有人打電話。現在什麼都聽不到。」
「先去凜梅團總部。到了再說。」
周客加快了腳步,他不再說話,只有風從耳邊擦過去。他能感覺到自己大衣的下擺被吹得一次次翻起,也能感覺到背上劉應明越來越沉的體溫。
他有一瞬間在想,如果整個學院都被清空了,凜梅團總部里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敢確定。只能往前走。
......
很快,一行人進入了凜梅團總部。
周客先打開通訊器,掃了一眼校園直播間的界面。屏幕上,直播還在進行。
畫面里是精英杯賽場的俯瞰視角,鐵蒼蠅回傳的鏡頭正對準操場——一大群黑刃團、赤心團和鑽石團的人正從銀杏林方向湧出來,朝著廣播塔樓的方向推進。
然後是一道金色雷霆從塔頂直插入雲層,數百道電弧同時降下,地面上的人像被風颳倒的麥子一樣一層層倒下去。這是剛才發生過的事。
但彈幕還在刷新,時間顯示著「現在」。每一條彈幕都和直播內容嚴絲合縫,仿佛外面的人正親眼目睹這一切。
「太強了,周客一個人真的把幾百人全清了。」
「黑刃團這個戰術有點下作啊,打不過就用人海戰術。」
「莊星遙被淘汰了,那赤心團基本沒戲了。」
「所以最後就是凜梅團和鑽石團對決了吧。」
周客看著這些彈幕一行行滾過去,又側頭看向窗外的校園。
操場空無一人,銀杏林黑黢黢的,教學樓的窗戶暗得像一排排合上的眼睛。
直播里人聲鼎沸,直播外死寂一片。
兩個世界。有人在維持精英杯還在正常進行的假象,而且做得很精密,直播內容、畫面、彈幕時間線,全都對得上。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校園已經空了。
他關掉通訊器,站起身,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微光石冷白色的光線下,冒牌劉應明已經醒了。
他仍舊被綁在鐵質椅子上,手腕和腳腕都被繩索牢牢固定在椅腿和扶手上。
他正在掙扎,肩膀和腰背在椅子裡一下一下地用力,椅子腳在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繩索綁得很緊,幾乎勒進了他的皮膚里,但沒有鬆動的跡象。
聽到門響,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周客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掙扎也停了一瞬。然後他看到了周客背上的人。
周客背著真正的劉應明,就站在門口。
真正的劉應明垂著頭,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揉過的紙,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
冒牌貨的目光從周客臉上移到周客背上的那張臉,再移回來,整張臉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經歷了好幾種變化——震驚、慌亂、然後是某種更冷的、像是被迫撕掉一層皮之後才會露出的空白。
周客沒有理他。
他走到牆邊,把真正的劉應明輕輕放下來,讓他靠坐在牆根。
劉應明雙眼緊閉,身體軟得厲害,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周客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用外套把他裹緊了一些,然後轉頭看向門口。
張楊還站在門邊,臉色很不好,顯然是被眼前這幅景象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唐欣跟在他身後,林蝶和莊星遙沒進來,都在門外。
「幫我把劉應明帶到外面,安全的地方,好好照顧。」
周客對張楊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楚,「等他清醒後,第一時間通知我。」他說完,頓了頓,目光從張楊身上掃向唐欣,又掃向門外的人影,「你們也都一起去吧。讓我和這個冒牌貨單獨聊聊。」
周客支走所有人的用意不只是想和冒牌貨單獨對話。
他還有一層深層的用意沒有明說:
萬一,萬一他的其中一位隊友也被換掉了。
其他幾人,可以互相監視者。讓那個冒牌貨,不敢輕舉妄動。
張楊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客,又看了看牆根下那個真正劉應明,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走過來,和唐欣一起把劉應明架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搬了出去。
莊星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客一眼。
似乎有什麼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