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應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枯葉落在雪地里。但地牢外的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的隊友之中，很有可能，已經有人被換掉了。」
張楊是第一個開口的。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周客的眼神裡帶著一層很薄的、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慌：「替換？什麼替換？他說的替換，是變成那個獄卒那樣？還是變成……變成我們中的誰？」
他的聲音在冷風裡有些發抖，尾音被風捲走了一截。
沒有人回答他。
唐欣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低著頭，短刀的刀柄被她在掌心裡反覆握緊又鬆開。過了一會兒，她才用一種很小心的、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問：「劉應明說的，能信嗎？他……他看起來神智不是很清楚。」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眼睛也在幾個人身上來回掃了一下，那個動作極輕微，像冷得哆嗦了一下。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蘇塵汐沒有接話。她看著周客，手還按在劍柄上，站得很直。她不動，林蝶也不動。林蝶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很輕但不太客氣的語調說：「現在就開始互相懷疑，只會正中對方下懷。如果劉應明的話是真的，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內部先亂。」她的聲音像一層很薄的冰，很脆，卻儘量在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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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星遙始終不發一語，她望著周客。良久，她才說：「你打算怎麼辦。」
周客背上的劉應明已經沒有動靜，呼吸微弱但均勻。
他感到肩上的分量又重了幾分，不是身體的重量，而是那句話。
像一根針，已經扎進了這支隊伍最脆弱的地方。
「沒有證據之前，誰都不許內訌。」
周客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冷得像風裡凝著一層霜。
他掃過每個人的臉，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停，也沒有跳開誰。「他說的是『可能』，不是確定。你們是我挑的人。現在，收起懷疑，先跟我回學院。」
眾人沉默了片刻。張楊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說別的，只低聲應了一句：「好。」唐欣也點頭。蘇塵汐把劍柄又握緊了一下，然後緩緩鬆手，率先跟上了周客的腳步。其餘人跟了上來。
隊伍沿著王都的街道朝神牌學院方向行進。
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風裡已經帶上了雪意，吹在臉上像細沙刮過。
街道很靜，靜得不正常。沒有行人，沒有馬車，只有他們凌亂而克制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石板路上迴響。
周客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穩，但心裡在飛速翻檢著從地牢到此刻的每一個細節。
誰的腳步重了，誰在門響時慢了半拍，誰在斬手環時呼吸忽然不穩。
他不動聲色地聽，把每一絲不自然都單獨拎出來，標上問號。
蘇塵汐的手從劍柄上拿下來了，但她的眼神還在看身後。
莊星遙走在隊伍偏後，步子輕而穩。林蝶不近不遠地跟著，連腳步聲都幾乎和風混在一起。
唐欣低著頭，誰也不看。張楊幾次想開口說點輕鬆的，可每次抬眼看到周客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雪還沒有落下來，但空氣中已經有了生鐵一樣的氣息。
......
他們走到學校正門時，雪沒有下來，風卻更緊了。
周客放慢了腳步，抬起頭，看向神牌學院的大門。
校門口原本應該亮如白晝的那排高杆燈，此刻全熄著。
暗沉沉的天空下，只有神牌檢測裝置還在亮著幽藍色的光，像一隻孤獨的眼睛懸浮在夜色里，光暈緩緩旋轉，卻照不見半個人影。
鐵門大敞著，門扇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極低極沉的吱嘎聲，像有人在遠處不緊不慢地推著它。
門衛亭空著。玻璃窗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
周客走近幾步，借著檢測裝置微弱的藍光往裡看。桌上攤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已經涼透了，杯口凝著一層薄薄的茶膜。
旁邊還放著一份翻開的簽到表，最後一格的落筆寫到一半就斷了，字跡歪斜著劃出去，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打斷了。
「怎麼沒人在？」張楊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校門口顯得格外突兀，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比賽期間不是應該很熱鬧嗎？這都幾點了，怎麼跟放寒假一樣……」
唐欣縮了縮肩膀，本已很輕的腳步又往周客身後靠了靠。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向檢測裝置旁邊的灌木叢，又掃向門衛亭後面那條黑漆漆的小路，像那裡隨時會鑽出什麼東西。
「是不是學校下令清場了？可清場也不會把門衛也清走吧……」
「不會。」
蘇塵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但很清晰，「精英杯期間，校門必須保持全天候有人值守。這是陳芸校長親自定的規矩，連比賽期間的臨時安保表都貼在教學樓公告欄里。門衛不可能在比賽期間被撤走。」
她走到門衛亭前，伸手碰了碰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指尖在杯壁外輕輕一抹，然後收了回來，借著藍光看了一眼指尖。
「茶沒有發臭，說明只是靜置了一段時間，不是放了很多天。人是在幾個小時前離開的。」她停了停，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但沒有鎖門，也沒有關窗。值夜的人再急也不會這樣走。除非有什麼讓他覺得，自己只是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或者有什麼人讓他覺得，這裡已經不需要再守了。」
林蝶接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細沙。她站在離檢測裝置稍遠的地方，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表情，「清場。要麼是校方主動清場，要麼是有人用了什麼名義把所有人從這一片區域調走了。校門口是先被清掉的地方。其他區域不一定。」
周客沒說話。
他讓感知網沿著校門口往更遠的地方延伸。
檢測裝置之外，操場上沒有人的魔素痕跡，連貓狗之類的小動物氣息都感知不到。
他回頭看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蘇塵汐身上多停了一瞬。
蘇塵汐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相接，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她也覺得不對。
周客做了個手勢，示意安靜，然後率先跨進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