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果然來了興致。
微微側過身子，目光從車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繁華街市上收回，落在雲姬被紅紗半掩的面龐上：
「同是四階坊市，為何西荒卻能勝過大晉腹地？
「還請仙子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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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姬見他這副認真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她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鬢髮，伸手指向車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繁華街市，娓娓道來：
「無他，修士多！
「西荒沙域本土就有兩千多萬修士。
「這還不算那些從大晉腹地逃到此處避禍的亡命之徒。
「每年不知有多少犯了事的散修，被追殺的魔修，躲仇家的獨行客，像沙子一樣往這片沙海里鑽。
「如此多的修士聚集在這三千萬里沙域之中，總要購買例如靈藥，丹藥、古寶、符籙、靈材等修仙資源。
「如此大的市場，單靠一兩家勢力根本吃不下來！
「所以西荒坊市與別處不同，南北城主府只占了大約兩成的份額。
「其餘八成分別屬於合歡宗、落霞門、百器門、青木宗、寒水宗、百草谷、靈獸山等十幾個有元嬰修士坐鎮的修仙宗門。
「這些宗門雖然比不得四大超級勢力，卻也都是傳承了數千上萬年的老牌宗門，底蘊深厚。
「因此坊市中經常會有一些不錯的寶物出現。
「運氣好的話，甚至能碰到從其他修仙位面逃來的修士，出售一些大晉聞所未聞的異域寶物。」
李易聽著，心中暗暗點頭，這才合理！
真要撐起一座能輻射方圓數千萬里的大坊市，單憑玄骸背後的「閒仙盟」以及西荒商盟背後的「天劍宗」兩家之力根本不夠！
光是人手調配與靈材供應便是兩道過不去的坎。
只有將這些有元嬰修士坐鎮的宗門全部拉進來，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把所有人的飯碗都綁在一起，西荒坊市才能真正做到通衢四方。
更何況，西荒雖然貧瘠，卻是一片三不管的自由之地！
在這裡交易不需要繳納大晉腹地那等高昂的商稅，每筆買賣動輒便要抽走兩成甚至是三成的靈石。
也不必看皇族的臉色行事，無需向那些趾高氣揚的皇朝稅官賠笑打點。
可說賣多少便是賺多少！
利潤之豐厚，遠非明面上那些標價所能盡數體現。
雲姬繼續道：「所以周邊的所有元嬰宗門也都非常看重這三千萬里的沙域！
「一來可以傾銷自家宗門出產的靈藥、丹藥、符籙、法器、靈器、陣法、傀儡等修仙資源，將其換成更為需要的靈石。
「二來西荒沙域雖然貧瘠，卻也出產一些獨有的靈材。
「沙海中才能生長的數百種靈草靈藥。
「沙暴過後各種遺蹟廢墟里翻出來的上古遺物，這些在大晉腹地都是希罕貨，運回去便能翻上數倍的價錢。」
她說到這裡，微微側身看向李易，紅紗下那雙丹鳳眼眨了眨：
「甚至曾經出現過一位自稱來自極天大陸的修士，那可是比天元界與南荒修仙界還要遙遠的地方。
「他賣的那些東西，坊市的諸多鑑定師看了半天都認不出來，最後還是被一位千機宗的元嬰長老以高價收走了。
「道友若是有興趣，坊市中正好有幾家專門收售異域寶物的鋪子，妾身可以帶你去。」
見李易沉吟，她又抿了抿紅唇，輕聲問道：
「不知道友今日想買些什麼？
「是丹藥，靈藥，還是符籙？
「妾身也好按需帶路，免得在坊市里瞎轉耽誤了時辰。」
李易表情不變，心裡卻根本不知道要買些什麼！
現在的他，身家之豐厚即便是十幾個元嬰初期的修士加在一起也比不過！
別的不說，光是從紫霄宗祖地帶出來的那些寶物，便足以讓他在任何一家四階坊市中橫著走。
最後，他只能笑了笑，語氣坦然：「且隨仙子隨便逛一逛。若有需要便順手買下，若沒有，就當散散心也好。」
又飛了半盞茶的工夫，靈鶴雙翅一收，飛車緩緩降低高度。
當穿過最後一層薄薄的雲霧之後，西荒坊市如同一幅猛然展開的壯闊畫卷，直直撞入李易的眼帘。
即便他見過無數世面，可眼前的景象仍讓他瞳孔微縮！
坊市入口處，矗立著足足十二尊天地真靈的巨型石像。
真龍盤柱昂首，龍鬚怒張，每一片龍鱗都雕琢得纖毫畢現。
龍目以某種不知名的赤紅靈石鑲嵌，在日光下流轉著灼灼光芒。
天鳳展翅欲飛，翎羽如九天奇珍，尾羽則拖曳至地面，煉製者竟連翎羽上的每一道細密紋路都刻畫了出來。
蠻荒巨猿雙拳捶胸，身高百丈，肌肉虬結如小山。
游天鯤鵬橫亘半空，雙翼展開遮天蔽日，仿佛下一刻便要扶搖直上九萬里。
五色孔雀尾羽開屏，五種色澤的石料被天衣無縫地拼接在一起。
除此之外，還有麒麟踏雲、白虎嘯天、朱雀浴火、玄武鎮海。
十二尊真靈石像對稱分列兩旁，最低的也高達三十餘丈，如同十二尊遠古守衛，冷冷地俯瞰著每一個踏入坊市的修士。
石像之後，是綿延到視線盡頭的樓閣群。
雕樑畫棟，飛檐斗拱，高低錯落的樓閣一座挨著一座，鱗次櫛比地鋪展開去，一眼根本望不到邊。
無數道遁光在樓閣之間穿梭起落，如同繁星墜入凡塵。
叫賣聲、議價聲、靈獸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喧囂而磅礴的聲浪，隔著老遠便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市井煙火氣。
雲姬介紹道：「西荒仙城方圓一千兩百里，光是這座西荒坊市便占了五分之一。
「坊市中大小商鋪不下三千家，從鍊氣期修士用的一階符籙到元嬰修士所需的四階靈材，只要出得起靈石，很少有買不到的寶物！」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前提是得識貨。
「這坊市里魚龍混雜，真假參半，有些東西看著光鮮，實則不過是樣子貨。
「有些東西灰撲撲的不起眼，卻可能是從上古遺蹟中挖出來的異寶。」
接下來，雲姬引著李易轉了幾家店鋪。
從專售符籙的「天符閣」到以靈丹聞名的「百草堂」，再到陳列著各色法器靈器的「百器樓」。
一路走下來，李易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何為「大晉氣象」。
算起來，他與雲姬都是金丹中期修士。
這修為放在萬靈海，便是一個修仙家族的老祖，坐鎮一方，受族人供奉，說一不二。
可在這西荒仙城的坊市中，金丹修士不說隨處可見，光是方才短短一炷香工夫，他便感應到了不下百餘道金丹級別的靈壓。
便是元嬰修士，也見到了三位。
雖然都是初期修為，可元嬰畢竟是元嬰，放在萬靈海與九靈界隨便哪一個都是叱吒風雲的人物。
而在這西荒坊市卻也只是普通的客人之一，與掌柜的討價還價、挑挑揀揀，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這般景象，讓李易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大晉仙朝，果然不愧稱之為仙朝！
區區一個邊陲西荒尚且如此，中原腹地的繁華又該是何等光景？
與這裡一比，萬靈海也好，九靈界也好，真的只能算是修仙的貧瘠之地了。
一個時辰過去，雲姬帶著他轉了坊市不過十分之一。
只不過，從頭到尾李易愣是一件東西都沒買。
天符閣中那些三階符籙，他看過幾眼便放下了。
他法體雙修，身上更有比肩元嬰中期修士的天風符寶，對符籙的需求本就不高。
百草堂里的丹藥雖然品階不低，卻多是金丹修士突破小瓶頸所用的培元類丹藥，對於法力已遠超同階的他來說作用有限。
百器樓的古寶與法寶更是入不了他的眼！
莫說別的，單單他的本命法寶雷木劍便是四階中品靈材所煉。
雲姬在一旁默默觀察了許久，見他轉過好幾家鋪子卻連價都不曾還過一次，終於忍不住道：
「厲道友，若是靈石拮据，我可以先替你墊上。
「你上次贈我那株青木藤已是一份厚禮，妾身一直記在心裡，今日便當是還你一份人情。」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口吻，像是在規勸一個不知節儉的敗家子：
「以後也不要隨便給女修那麼好的東西。
「道友上次給我的青木藤，品相完整，根須無損，至少能賣出五萬靈石的高價。
「你倒好，隨手就送人了，像是送一顆不值錢的靈桃似的。
「若是讓白仙子知道了，怕是要怪道友敗家，以後怕是也不會給你靈石了。」
李易聽完，好麼，在這位眼裡，自己倒成了吃軟飯的了！
他送青木藤給雲姬，一則為了套她的話，從她口中多撬出些西荒與玄骸的情報。
二則試探她的底細與立場，看她究竟是玄骸的心腹還是另有隱情。
三則為日後招攬她鋪路。
一位金丹中期的女修，又在南城城主府中擔任要職，還是玄骸的侍妾，能接觸到的消息與人脈都遠非柳玉可比。
至於區區一株三階中品靈藤，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不過這些話他也不可能對雲姬明說。
總不能直愣愣地告訴她「我儲物袋裡的靈石夠你花幾輩子」，那未免也太不給這位熱心腸的仙子留面子了。
他只得輕咳一聲，含糊道：「不是沒靈石，實在是沒什麼可買的。」
雲姬卻是不信。
她那雙丹鳳眼上下打量了李易一番，見他說話吞吞吐吐，心中愈發篤定自己的猜測。
這位厲道友怕是真的囊中羞澀，只是礙於面子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也是，他一個金丹中期修士，修煉不過百餘年，靈石都用在修煉與購買丹藥上了，哪裡還有餘錢在坊市里揮霍？
更何況他身邊那位白仙子雖然是元嬰修士，但進入元嬰中期不久，日常修煉消耗的靈石怕是一個天文數字，說不定連他的靈石都被白仙子拿去用了。
想到這裡，她看向李易的目光中便多了幾分心疼與憐惜。
她也不點破，只是抿嘴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靈石袋，不由分說的塞進李易手裡。
袋子沉甸甸的，入手便知至少裝了數百塊中品靈石。
袋口還繫著一根紅色的絲絛，上面用金色絲線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合歡蓮。
繡工精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女兒家的貼身之物。
且是親手繡的，絕非坊市中買來的尋常貨色。
「我這些年好歹也是城主府金丹中期的管事，多少還攢了些靈石，足夠你花用。」
她說這話時語氣故作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紅紗下的耳根卻微微一熱。
她活了數百年，更是做過血煞教聖女，平日裡迎來送往的都是元嬰級別的修士，都是別人變著法子往她手裡送靈石，獻殷勤，變著花樣討好她。
這還是頭一回主動往一個男修手裡塞靈石。
而且用的還是自己親手繡的靈石袋，那合歡蓮是她當年在合歡宗時閒著無事繡的，本意是留著自己用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塞到一個男人手裡。
這感覺說不出的古怪，倒像是在給自家道侶發月例銀子似的。
想到這裡，她心裡猛地一跳，連忙又在心底補了一句：是為了示好，是為了長春真氣，是為了醫治本命蠱蟲，不是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情情愛愛。
她與他之間，只是一樁交易，一筆買賣，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
她如此反覆告誡了自己好幾遍，才將那股沒來由的慌亂勉強壓了下去。
「這樣，就當是本仙子花靈石請你陪我遊覽坊市，這總成了吧？」
聲音卻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李易看著手中那隻繡著合歡蓮的靈石袋，徹底無語了。
弄了半天，自己在別人眼中竟成了白萱兒的跟班兼面首。
一個靠元嬰女修庇護才能在修仙界立足的小白臉？
而且看雲姬這架勢，分明也有幾分要將自己一併「養」起來的苗頭。
先是日日往升仙居跑，餵他的靈龜，送他的靈果，現在又往他手裡塞靈石，這殷勤獻得未免也太明顯了些。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了吧，自己堂堂一個身家堪比元嬰後期修士，隨身帶著幾十塊極品靈石的，居然要花一個女修的私房錢。
不收吧，看雲姬那架勢，自己若不收下，她怕是能絮叨到坊市關門，甚至還會覺得自己瞧不起她的一片心意！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終究還是將靈石袋收入袖中，心想等會兒在坊市中找個機會，尋一件價值相仿的東西回贈給她便是。
既不傷了她的面子，也不欠她的人情。
雲姬見他收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歡喜。
那雙藏在紅紗後的丹鳳眼微微彎起，眸光瀲灩生輝，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走在前面引路時裙擺輕揚，竟有幾分少女般的雀躍。
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頭瞥了他一眼，安慰道：「放心，這事我不會告訴白仙子的。」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似真似假的撒嬌，「不過道友以後可要對妾身好一些，畢竟你現在可是花了妾身的靈石呢。」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便轉過身去，青色宮衣的裙擺輕快地掃過石階，只留下李易站在原地，看著袖中那隻靈石袋，哭笑不得的嘆了口氣。
又行了千餘丈，街道盡頭出現了一棟極為氣派的四層樓閣。
樓閣通體以青玉為基，紫檀為梁，四角飛檐上各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靈珠，即便是在白晝也泛著溫潤的珠光
正門上方掛著一方巨大的金字匾額，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萬寶樓。
這三個字以純金澆鑄，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便是隔著半條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易腳步微微一頓。
萬寶樓，這招牌可真是處處都有！
當初在九靈界時，萬寶樓便是橫跨幾十個仙城的大型商會，分號遍布各地，背後據說有九靈宮這等龐然大物的影子。
到了大晉，居然還能看到同樣的招牌。
要麼是同一個勢力開到了大晉，要麼便是「萬寶」二字太過吉利，各地商會都愛用。
不管是哪種可能，能在西荒坊市最繁華的地段占據這樣一棟氣派樓閣，這萬寶樓的底蘊絕不會差。
雲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他盯著萬寶樓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看了好一會兒，便主動提議道：
「走，進去看看。
「此樓分四層，一層接待鍊氣修士，二層築基，三層金丹，四層專供元嬰前輩。
「每往上一層，東西的品階便高出一大截，到了四層便只做元嬰修士的生意！
「四階靈丹、四階靈藥，偽靈寶、上古遺物，但凡從大晉腹地流出來的好貨大半都在這棟樓里。」
見李易聽的認真，她笑了笑：
「萬寶樓背後的勢力是皇族的廣陵王！
「連三大宗門都要給幾分薄面，從沒有人敢在此地鬧事！
「說起來啊，這廣陵王對你紫霄宗也不是什麼外人。
「他的嫡親胞弟就是北陵侯，與你們紫霄宗的琴心仙子乃是道侶。
「論輩分，廣陵王還得管琴心仙子叫一聲弟妹呢！
「你這個紫霄宗的門人進了萬寶樓，便跟回了自己家沒什麼兩樣！」
她一邊說一邊引著李易朝萬寶樓走去。
門口的迎客夥計顯然認得雲姬，離著老遠便齊刷刷的彎下腰去，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意。
更有幾名容貌姣好的侍女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前來，裙擺輕曳，恭恭敬敬的將二人引進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