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又看了看白萱兒。
她依舊雙目緊閉,眉心隱隱有一縷血光在緩緩收攏,這是藥元即將徹底煉化的最後關頭,體內的陰氣與法力正在同步歸元,此時最忌外力干擾。
現在若離開天風車,無異於將她獨自置於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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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暗中還藏著什麼窺伺之輩趁機偷襲,可說得不償失。
但若是放任不管,商隊這幾十名修士必然全部殞落。
旁人的死,與他本來無關!
修仙界弱肉強食,他不是聖人,從不以濟世為懷。
可救下這支商隊,卻可能省去許多工夫。
初來大晉,對這片沙海的勢力格局,仙城分布,傳送陣的位置一無所知。
若能與一個大商盟搭上線,打聽去九靈界的傳送陣便有了門路。
西荒商盟,聽名字便知不是尋常的小商行,否則對方也不敢喊出「必有重謝」四個字。
能說出這等話的,多少有幾分底氣,至少能拿出讓自己動心的東西!
但救人也不是簡單的事!
對方足足有四位金丹修士。一個金丹後期加三個金丹初期,且精通某種合擊之術,彼此配合可以攻守互補。
這般存在,放到萬靈海已然可以稱霸一方!
除非讓鬼猿、小龜、白虎三頭靈獸各自拖住一個金丹初期,自己則手段盡出,以最快速度重創那名金丹後期。
這是唯一可行的打法!
但付出的代價也是未知的!
且不說三頭靈獸能否在金丹修士手下全身而退,單是重創金丹後期這一項,便意味著他必須傾盡全力,甚至連壓箱底的手段都要悉數拋出。
他蹙眉思索了一瞬,忽然心念一動,有了主意。
催動天風車繼續向前,徑直飛到戰場上空,撤去車身上的遮掩禁制,將整架飛車堂而皇之的懸停在雙方頭頂。
四階飛車的靈壓傾瀉而下,鳳雀齊鳴,青光大放,靈罩上的符文明滅閃爍,那股磅礴威壓瞬間籠罩了方圓千丈,光這架飛車本身,便足以鎮住場面!
緊接著,他刻意將車內白萱兒那尚未完全收斂的元嬰中期靈壓引出一縷,雖然只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卻如山如岳,壓得下方六名劫修同時停了手,齊刷刷的仰頭望向天空。
那領頭的金丹後期修士渾身黑氣一滯,遮面斗笠下的眼神中閃過一抹驚疑不定。
四階飛車本就罕見,車中竟然還有一股連他都看不透深淺的恐怖氣息,莫不是碰到了元嬰中期修士?
「敢問可是元嬰前輩?」領頭的金丹後期劫修壓下心頭驚懼,朝天空中的天風車躬身一禮。
車中隱隱透出的那股靈壓如山似岳,讓他體內的真丹都為之微微戰慄。
能散發出這等氣息的,不是元嬰修士還能是什麼?
其餘五名劫修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一個個垂手低頭,恨不得將身形縮進法袍里。
飛車之中,李易將六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心中鬆了口氣,面上卻愈發冰冷。
他故意頓了片刻,然後才冷哼一聲:「每人一萬靈石的買命錢,然後,滾!」
這聲音在綠洲上空迴蕩開來,蠻橫無比,沒有半句商量,更不帶絲毫解釋。
可越是這樣居高臨下,懶得廢話的態度,反倒越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嬰老怪們的作派。
真正的元嬰修士,怎麼可能跟幾個金丹劫修多費口舌?
肯開口要靈石,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此言一出,六名劫修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蕩然無存。
這不是元嬰修士還能是什麼?
更何況那飛車上隱隱傳來的靈壓絕對做不得假!
為首的金丹後期劫修極為乾脆,連討價還價的念頭都不敢有半分。
他伸手在儲物袋上一拍,十塊上品靈石應聲飛出,在空中排成一列,被一團黑氣虛托著送到天風車前。
「晚輩等有眼無珠,驚擾了前輩清修,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前輩勿要怪罪!」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西北方向狂遁而去。
那遁光拉成一道漆黑的長虹,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遁速之快,竟比方才圍攻商隊時還要凌厲三分。
看這架勢,怕是丹田內所有法力都被他一股腦的灌入了遁光之中。
什麼金丹氣度,什麼劫修凶名,在元嬰修士面前皆是浮雲,臉面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
其餘五人見首領都跑了,哪裡還敢多留半息!紛紛化作各色遁光緊隨其後。
赤芒、灰光、黑霧,六道遁光爭先恐後地朝西北天際亡命飛竄,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李易端坐車中,看著那六道遁光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盡頭,又低頭看了看懸浮在車外的十塊上品靈石,不由得怔了一怔。
這就跑了?
他還準備了好幾套說辭,預備著對方若是起疑該如何應對!
比如再放出一縷白萱兒的靈壓,或者用陰雷訣虛張聲勢的露一手。
哪知道對方聽到「元嬰」兩個字便直接繳了靈石,連頭都不敢回。
這群劫修,看著凶神惡煞,膽子卻比兔子還小!
不過轉念一想,換作是他自己碰到元嬰修士,恐怕跑得比這六人還快!
甚至遠遠感應到元嬰靈壓的那一刻自己便已遁出百里之外了。
在這修仙界中,境界高一寸便是高一座山,金丹對上元嬰,連逃命都算是本事,哪還有什麼面子可言。
他搖了搖頭,將十塊上品靈石捲入袖中,算是發了一筆小財。隨後低頭望向下方湖畔那支驚魂未定的商隊。
此時此刻,商隊中的氣氛一點也不比方才輕鬆。
那六名劫修固然凶神惡煞,可說到底也只是金丹期。己方仗著陣法護持,尚能勉力支撐一時片刻。
但頭頂這架天風車中坐著的,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元嬰前輩。
元嬰修士一怒之下翻手便能將整支商隊連人帶車碾成齏粉,連逃都不用想逃!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勞。
更要命的是,方才這位前輩打發劫修的手段雖乾脆利落,分明是個脾氣不怎麼好的主。
這西荒沙域本就是法外之地,盤踞在此的元嬰老怪,十個里有八個是那種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邪修!
他們才不在乎什麼名聲口碑,也從不講究什麼前輩後輩的體面,殺人奪寶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若真碰到這種性子的,莫說是劫後餘生,只怕才脫虎口又入狼窩,小命一樣難保。
更要命的是,他們這次拉的貨品太過扎眼。
隊伍中那十幾輛大車上拉的不是尋常靈材,而是天心草。
西荒沙域最為緊缺的是兩種寶物!
一種是身段誘人的勾欄美姬,另一種便是高階靈酒。
一壺上等靈酒在西荒仙城中的售價,往往是外界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且常年有價無市,供不應求。
而天心草,正是釀製高階靈酒必備的核心藥引。
此物天生便帶著一股清冽甘醇的草木靈氣,唯有將它作為酒種,方能激活數十種釀酒靈藥的藥性,使酒液在封壇之後自行發酵,靈氣自生。
沒有天心草,便沒有酒種。
沒有酒種,任憑釀酒師技藝再高、靈材再貴,也釀不出一壇上等靈酒。
偏偏此物天生嬌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天心草一旦離土,便必須以特殊器皿盛裝,保持根系完整、靈氣不泄,而且絕不能納入儲物袋中。
儲物袋內自成一界,沒有天地靈氣流轉,天心草入袋不出三日便會靈性盡失,化作一株毫無用處的枯草。
因此,它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裝車拉運,一車一車地穿越這片殺機四伏的沙海送到各座仙城,沿途還要不斷以靈石維持車上的聚靈陣法。
耗費之大、風險之高,遠非尋常貨物可比。
眼前這支商隊押運的,足足有十幾車天心草。按照西荒黑市上的行情,一車上品天心草至少可賣三萬靈石,這十幾車加在一起,價值至少在五十萬靈石上下。
五十萬靈石是什麼概念?
放在任何一域的修仙界,都是一筆足以讓金丹修士費盡心機去爭搶的橫財,因為這個數目足夠買下一座二階上品仙城的所有產業,或是換取一件品質上佳的偽靈寶。
便是元嬰修士見了,也難保不起幾分貪念!
所以陣旗之下,幾名主事的面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為首那位老者鬚髮花白,握著陣盤的手心已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身旁的年輕管事更是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數次想說什麼,卻被老者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這時,飛車中傳出一句話,讓眾人更加的提心弔膽起來!
「方才那個嬌滴滴的女仙子是誰?出來。」
此言一出,整支商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到駝車旁一個身穿淡綠長裙的年輕女修身上。
這女修算不上眉目如畫,也談不上美艷無雙,但肌膚白皙如雪,身段凹凸有致,還長了一個極為誘人的水蛇腰,站在那裡,便如這漫漫黃沙中生出的一株青蔥碧柳,很是吸睛。
方才,正是她情急之下向天風車出聲求救,那一聲「前輩救命」喊得嬌滴滴的,惹得飛車中人點了她的名。
女修此刻俏臉煞白,貝齒緊咬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方才出聲求救時她只想著死馬當活馬醫,哪裡顧得上許多?
滿腦子都是陣法被破後商隊上下數十口人被劫修屠戮的慘狀,情急之下便脫口而出向那架路過的飛車求救,根本來不及權衡利弊。
如今這位元嬰前輩點了她的名,究竟是福是禍,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西荒沙域不是中原腹地,沒有那麼多正派修士,盤踞在此的元嬰老怪十個里有九個行事隨心所欲。
漂亮女修被元嬰老怪看上、擄走做鼎爐,從此杳無音信的傳聞,她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那些被擄走的女修,有的被吸乾了修為淪為廢人,有的被當作爐鼎轉手倒賣,有的乾脆連屍骨都找不到,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可她若不出去,惹惱了這位前輩,整支商隊數十條人命都要跟著遭殃。
她怎能因為一己之懼連累了所有人?
心裡頭百轉千回,最終她還是深吸一口氣,顫聲朝著天空中的天風車道:「晚輩柳玉,見過前輩!」
「柳仙子,放開心神法力,進我車裡來。」
飛車中傳出的聲音不大,語氣也算得上溫和,可落在柳玉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她的身子晃了晃,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腳下發軟,若不是身旁一個年長的築基女修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險些當場癱坐在地上。放開心神,進車裡去——這不是要收她做鼎爐還能是什麼?
那些被擄走的女修,哪一個不是先被勒令放開心神、種下禁制,從此生死不由己,淪為他人掌中玩物?
然而商隊中其他人的反應卻與她截然相反。那幾個主事的金丹修士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鬆弛了幾分,甚至有人悄悄吐出了一口濁氣。
既然這位元嬰前輩看上了柳玉,那就不會再對旁人動手了。
犧牲一個築基後期的女修,換來整支商隊平安無事,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至於是擄去做鼎爐還是做侍妾,那是柳玉的命數,與他們再無相干。
在這西荒沙域,這種事太尋常了,尋常到連兔死狐悲的感慨都生不出來。
柳玉回頭,目光朝商隊中那幾位金丹修士望去,眼神中帶著一絲最後的哀求。
她知道自己不該求救,也知道求救沒用,可
可她就是想看看,這些平日裡對自己客氣有加、口口聲聲喚她「賢侄女」的長輩們,會不會替她說一句話。
然而那幾位金丹修士或是低頭整袖,或是轉頭望天,一個個避開了她的目光,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她心裡最後一點火苗也熄了,認命般閉上雙眼,放開了周身法力的所有防禦。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破風聲從頭頂傳來。
她下意識地睜開眼,只見一頭磨盤大的青色龜類妖獸從天風車上飛了下來,龜背上竟然還生著一對寬大的青色羽翼,羽翼邊緣泛著淡淡的靈光。
這造型委實古怪!
這靈龜飛到她面前,伸出粗壯的前肢在她膝彎處輕輕一推,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將她穩穩馱上了龜背,然後雙翅一振,載著她朝天風車飛去。
三階初期妖獸,而且是被人收服認了主的。
柳玉趴在龜背上,心中更是絕望——這位元嬰前輩連坐騎都是三階的,她一個築基期修士還能有什麼反抗的餘地?
靈龜馱著她穿過天風車的靈罩,穩穩落在車內。車廂寬敞得超乎她的想像,檀香裊裊,軟墊鋪地,與外頭漫天黃沙簡直是兩個世界。
她的目光本能地朝車廂深處望去,卻被一道半透明的禁制擋住了視線,隱約只能看到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白髮如雪,周身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陰氣之中。
哪怕隔著禁制,那股深沉如淵的氣息也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而她的正前方,一張軟榻上,一個木簪道髻、身穿青色法衣的俊美青年正含笑望著她。他生得眉清目朗,笑容溫和,與她想像中凶神惡煞的元嬰老怪全然不同。
「仙子不要驚慌,請坐。」李易伸手朝對面的軟墊示意了一下,語氣隨和得像是請鄰居來家中喝茶。
柳玉卻哪裡敢坐。
方才在車外她只感應到那元嬰女修的恐怖靈壓,便想當然地以為車裡只有一位元嬰前輩,卻沒想到車中竟還有一個年輕男修。他
「好吧,仙子如此拘謹,我也不多繞彎子了。」李易看著面前這個嚇得渾身發僵的女修,決定開門見山,「不知仙子手頭可有大晉疆域圖?」
柳玉怔住了。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對方會讓她種下禁制,會讓她獻出精血,會讓她做這做那——卻萬萬沒想到,對方開口問的竟是一張地圖。
她一時之間竟忘了害怕,抬起頭茫然地看了李易一眼,對上他那雙清朗含笑的眸子,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有,有的。」她想都沒想,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玉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前輩,這是晚輩家傳的玉簡。晚輩祖上乃是紫霄宗內門弟子,奉命離開宗門建立修仙家族,這玉簡是當年紫霄宗一位化神期的太上長老親手繪製的,雖然年代久遠了些,但大晉疆域的山川城池大體不變,至今仍算詳盡。」
李易接過玉簡,貼在額頭,神識沉入其中。
半晌之後,他緩緩放下玉簡,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終於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了。
大晉西陲,西荒沙域。
說好聽點是法外之地,說難聽點就是鳥不拉屎的修仙荒漠。
根據玉簡中的記載,往前飛二十萬里,便是西荒最大的一座四階仙城:西荒仙城。
說是「最大」,其實也只是矮子裡拔將軍罷了,擱在中原那些繁華之地,也就是個普通四階仙城的水準。
但這西荒仙城,已經是整片沙域中唯一能擺上檯面的大城了,好歹有兩條四階靈脈撐著,能供元嬰修士修煉,不至於讓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而想離開這片沙域,難度極大。
整個西荒方圓三千萬里,廣袤無垠,飛沙走石之間卻只零星散布著三座四階仙城和九座三階仙城。
更讓人頭疼的是,這些城池之間沒有任何傳送陣相連,想要趕路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御器飛行,或是靠飛行法器硬熬。至於那些盤踞在沙域深處的妖獸、沙匪,以及變幻莫測的天災,就更不用提了。
至於紫霄宗、鬼靈宗那等龐然大物,還遠在更東的中原腹地,與他之間隔著足足七千萬里的山河。
七千萬里,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果然是鳥不拉屎。李易在心中暗暗腹誹了一句,將玉簡往案几上一丟。
不過轉念一想,他反倒釋然了。
總比直接傳送到鬼靈宗、紫霄宗或千機宗那等超級勢力的眼皮子底下強。
此處天高皇帝遠,各大勢力鞭長莫及,正適合他這種身上藏著秘密的。
待將手頭的東西整理清楚,摸清了此地的深淺,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遲。
他重新拿起玉簡,再看柳玉時目光中多了幾分溫和,笑道:「原來是同門修士的後人,厲某亦是紫霄宗門下。」
柳玉聞言,猛地抬起頭,同宗之人,總比邪修要安全得多吧?
更何況對方自稱紫霄宗門下,紫霄宗可是正道第一大宗,門下弟子行事多少要顧忌門規清譽,斷不至於公然擄掠女修做鼎爐。她再次盈盈一禮:「晚輩柳玉,拜見前輩!不知前輩高姓大名?」
李易伸手虛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語氣溫和如故:「我叫厲歸真,隨道侶一同外出歷練。」他沒有報自己的真名,將以前用過的化名拿來再用一回。
至於「厲歸真」是誰,放眼整個大晉也沒幾個人認識,不怕穿幫。
「前輩,晚輩斗膽一問,」柳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將心中的困惑問了出來,「前輩既是紫霄宗高人,為何不速速回歸宗門,反倒在這西荒商盟的地界上問路?」
李易微微一笑,將方才從大晉疆域圖上看到的信息與自己的處境編了個滴水不漏的說辭:「此番與道侶外出歷練,走得遠了,中途又遇到些變故,偏離了原本的路線,這才流落到此處。既是歷練,便不急著回宗,沿途看看風土人情也算修行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柳玉恍然點頭!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眼中又浮起一絲希冀,「那前輩日後可會回紫霄宗?」
「自然會回去。」李易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柳玉身上,「不過,我倒想先問問柳仙子——仙子既是紫霄宗後人,為何不回歸宗門,反倒在這西荒商盟中奔波?」
柳玉的神色驟然黯淡了下去:「前輩有所不知,晚輩何嘗不想回歸宗門?只是紫霄宗收徒的門檻太高了——至少也得是雙靈根,資質稍次一些的連外門都進不去。
「而晚輩……是五靈根。五靈根在紫霄宗眼中,與凡人無異,連做雜役弟子的資格都沒有。祖上雖曾立下功勞,但幾代之後那點餘蔭早已用盡,如今不過是頂著『紫霄後人』這塊招牌,在這西荒沙域討口飯吃罷了。」
李易點了點頭,五靈根,確實是修仙界公認先難後易的「廢靈根」,修煉速度比單靈根慢上數十倍不止,紫霄宗那等正道第一大宗,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他看著面前這個明明資質低劣卻仍在西荒沙域這等兇險之地咬牙奔波的女修,心中倒生出幾分欣賞來。
這份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韌勁,比起那些養尊處優的天才修士,反倒更令人側目!
「靈根天定,但事在人為。」李易搖了搖頭,「我看柳仙子聰慧果決得很,方才六名劫修圍攻之時,你是第一個出聲求救的,這份眼力與決斷便勝過許多同階修士。
「若有機緣,我倒是可以在琴心師姐面前替你舉薦一二。
「她身為紫霄宗嫡傳,一貫十分願意提攜有志修行的女修。」
柳玉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呆立當場,嘴唇翕動了半天,才顫聲問道:「前輩說的可是那位與北陵侯前輩有六百年婚約的琴心仙子?
「傳說二人約定,六百歲時若一個未娶、一個未嫁,便結為道侶?」
「正是。」李易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補充了一句:那六百年之約如今怕是已經近了,不過看那琴心仙子那野心,也不一定嫁給北陵侯!
他輕咳一聲:「不過琴心師姐目前有宗門要事在身,脫不開身。」
「到時我們見了面,厲某可以替仙子美言幾句!」
說到這裡,他略作停頓,目光微微沉了下來,語氣中多了幾分敲打之意:「但前提是,仙子對我有用。」
柳玉再也繃不住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前輩大恩,晚輩沒齒難忘!若能得琴心前輩指點一二,晚輩便是做牛做馬也甘願!」
她聽得明白,對方不是在敷衍她,而是把條件擺在了明面上——這恰恰說明對方是認真的。真要哄騙她,何必多此一舉?
李易確實沒有哄騙對方!
他幾乎將紫霄祖地的所有有價值的寶物都得到了,而其中分量最重的兩件東西,便是《紫霄真解》與紫霄令。
這兩樣東西,一樣是紫霄宗最核心的鎮宗功法,一樣是紫霄真君親傳的掌門信物。
按照紫霄宗的宗規,見紫霄令如見祖師,手持紫霄令者,地位等同於祖師親臨。
莫說尋常弟子,便是掌門見了也要行大禮參拜。
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單說自己是紫霄宗門人,已經是謙遜得不能再謙遜了。
真要論規矩,他甚至可以自稱一句「代祖師行走」。
當然,這一切全部得建立在一個鐵打不動的前提之上,那就是有足夠自保的能力!
有自保能力,他就是紫霄宗門人,甚至是紫霄宗長老!
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師兄」或「師叔」。
沒有自保能力,他現在貿然跑去紫霄宗亮出紫霄令,非但不會被人供起來,反而會被抽魂煉魄、搜刮乾淨,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個金丹中期修士,身上揣著紫霄真君的掌門令,還帶著一堆祖師堂的秘寶,在紫霄宗那堆元嬰修士眼中,這是送上門來的肥羊!
但琴心這個女修,不一樣。
她很有野心。
從她孤身一人敢傳送去蟾仙境。
不,現在應該叫狐仙境,就能看出幾分端倪。
跨越界面傳送,沒有傳送令牌,沒有準確的空間坐標,單憑一座塵封近十萬年的古傳送陣便敢往裡跳,這已經不是「膽大」二字能形容。
尋常元嬰修士絕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這種虛無縹緲的機緣,但琴心敢。
她知道風險有多大,但她更知道回報有多豐厚,一座宗門的完整祖地,若真能探明帶回宗門,這份功勞足以讓她在紫霄宗的地位向上跨越好幾個台階。
這種女修,非常適合做交易。
李易心中隱隱有一個思路正在成形,關乎他未來的修仙規劃。紫霄宗的典籍與傳承,便是他手中最大的砝碼。只要運作得當,未必不能在這盤棋局中搏出一個位置來。
接下來,他順勢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最關心的方向:「先不必急著謝。柳仙子,我說過,你得對我有用才行!
「在下還有一事想請教,貴商盟之中,可有元嬰修士坐鎮?」
柳玉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緒,理了理被磕亂的髮絲,認真答道:「回前輩,有是有的。
「不過盟主大人眼下不在,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去了晉京辦事,路途遙遠,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
「眼下盟內由副盟主坐鎮,副盟主她老人家也是元嬰修為,雖然剛剛進階元嬰不過百年,但在西荒沙域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李易聞言,面色不變,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起來。
元嬰初期這個修為,可說正合他意!
修為太低了不行。
元嬰是一道分水嶺,元嬰之下,許多修仙界的秘辛根本接觸不到,眼界與閱歷都受修為所限,談了也是白談。
但修為太高的也不好打交道。
那些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一個個都是人老成精,稍有不慎便會被連皮帶骨吞個乾淨。
相比之下,一個剛剛進階元嬰不過百年的修士,既有足夠的見識又不至於老辣到難以應付,正是最理想的交易對象。
他當機立斷,面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道:「不知柳仙子可願意替在下引薦一二?我二人初來乍到,正想尋貴盟談些合作之事。」
柳玉聞言,心中大喜,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這位「厲前輩」不僅是貨真價實的紫霄宗同門,還願意替她向琴心仙子舉薦。
若此事真能成,那便是改變她命運的天大機緣,豈是區區引薦之功所能報答的?
她正愁沒有機會回報對方,這引薦之事簡直是瞌睡遇上了枕頭。
她當即應道:「前輩放心,晚輩在商盟中雖修為不高,只是個小小的管事,但族中長輩早年對副盟主有過一次救命之恩。
「副盟主大人也不是忘恩之人,憑著這層淵源,晚輩多少還能說上幾句話!
「再說,前輩您救下我商盟三十多位同僚,還有價值五十萬的靈藥,憑著這兩層關係,引薦之事沒有問題!」
李易極為滿意的點了點頭:「空頭好處先不說,我先替仙子出口氣,順道再賺些靈石。」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變得乾脆利落:「雷猿,去。金丹修士每人要一萬靈石,就說是柳仙子替他們求了情,才這般開恩。」
「是,主人。」
雷猿沉悶地應了一聲,從儲物袋抽出子母刃,身形一晃,便從原地消失不見。
下一瞬,它就咣當一聲砸在商隊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漫天黃沙。
待沙塵散去,便見它身高三丈,周身雷霧繚繞,銀白電弧噼啪作響,一雙銅鈴大的猿目在雷光中灼灼生輝,宛如一尊從天而降的九天雷將。
風雷獸小龜慢悠悠地從它肩頭探出腦袋,龜甲上雷紋閃爍,與雷猿的雷光交相輝映,兩隻金丹級別的靈獸氣息疊加在一起,光是站在那裡便讓西荒商盟的這些人呼吸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