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道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五指緩緩收攏。
嗡——
剎那間,原本已被仙道本源壓制住的金色符文,開始瘋狂震顫起來,似在做最後反抗。
然而,所有掙扎在絕對力量面前,毫無意義。
姜道玄淡淡開口:
「散。」
一字落下。
所有金色符文齊齊一滯。
緊接著。
咔嚓!
咔嚓!
咔嚓!
破碎聲接連響起。
那些困住燭淵無數歲月的金色符文,從鱗甲、血肉、神魂,乃至大道本源之中被生生剝離,隨後又在仙光之中迅速湮滅,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轟!
最後一片金光炸開。
整片特殊空間都被照得一片通明。
燭淵下意識閉了閉眼。
待再次睜開時。
四周已經恢復平靜。
那些曾經遍布全身的金色紋路……沒了。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
燭淵才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又仔細感受了一遍體內。
血肉、神魂、本源,所有地方都失去了那種如附骨之疽般的異樣感。
真的消失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家師尊,神情仍有些恍惚。
「這就……好了?」
「嗯,本就不是什麼麻煩東西。」
燭淵:「……」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困了自己這麼多年。
折騰得他連原龍界都出不去。
結果到了師尊嘴裡,竟然只剩一句「不是什麼麻煩東西」?
片刻後。
燭淵忍不住笑了起來。
「師尊,您這樣說,倒顯得我這些年有點沒用。」
姜道玄輕輕搖頭。
「你若真沒用,早就被這些東西磨死了。」
「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燭淵先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旋即贊同道:
「也是。」
說著,又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忍不住發問:
「師尊。」
「紅塵仙……都這麼不講道理嗎?」
姜道玄嘴角微微揚起。
「等你哪天走到這一步,自己就知道了。」
謎語人又開始了。
燭淵被撓的心痒痒,卻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姜道玄忽然說道:
「六世……」
隨著那些金色符文消散。
燭淵原本被遮掩的氣息,也終於完整顯露出來。
「您看出來了?」
燭淵先是一驚。
但轉念一想,師尊乃是紅塵仙,能看出自身境界,不足為奇。
「差不多。」
姜道玄微微頷首。
如果按照帝境生靈逆活一世又一世的方式去算。
如今的燭淵,大概已經走到了逆活第六世的層次。
而且並非剛剛踏入,其生命本源經過數次蛻變以後,已經遠比尋常天皇渾厚。
可即便如此,想憑藉帝境之身活過億載歲月,依舊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姜道玄的目光繼續深入。
很快,便在燭淵的血肉與本源深處,察覺到了一些極淡的特殊物質。
「還有長生物質。」
隨著姜道玄開口。
燭淵點頭道:
「早些年得到過一些,後來基本都用在續命上了,剩下的不多。」
姜道玄並不意外。
真正讓燭淵活到今日的,也不只是這些長生物質。
祖龍血脈本就特殊。
無論肉身、神魂,還是生命本源,都遠非尋常生靈可比。
再加上燭淵自身天賦神通中,本就有能夠沉眠、封閉本源、減緩壽元流逝的手段,這些年又長期留在原龍界,絕大多數時間幾乎都處於一種半沉寂狀態。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才讓他以帝境之身,硬生生撐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可也只是撐過來而已。
姜道玄看得很清楚。
燭淵的生命本源雖然仍舊強盛,可其中已經出現了一種很明顯的遲滯,那是活得太久以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如果沒有新的蛻變,那麼下一世便會比這一世更難。
燭淵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
「師尊。」
「我這情況還有救嗎?」
姜道玄瞥了他一眼。
「剛替你把魔胎留下的東西清掉,就開始惦記下一世了?」
燭淵理所當然道:
「這不是您回來了嗎?」
「以前只能自己想辦法,現在當然得問問。」
姜道玄失笑。
不過很快,他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你如今最大的麻煩已經不是壽元,而是六世積累下來以後,本源越來越難繼續蛻變。」
燭淵收起笑意。
姜道玄繼續開口:
「長生物質能延緩衰敗,血脈和天賦神通也能讓你比其他帝境活得更久,但這些東西,都不能真正替你走出第七世。」
「想繼續往前,最後還是得靠你自己。」
燭淵鄭重點頭。
「明白。」
姜道玄看著他。
「不過你能以天皇之身走到今天,已經不差了,至少說明這些年,沒有把我當初教你的東西全忘乾淨。」
燭淵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師尊這句話,我可得記久一點。」
說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身軀。
那些糾纏了自己無數歲月的金色符文,已經徹底消失。
燭淵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緩緩握緊巨掌。
轟——
沉寂已久的氣血驟然復甦。
整片特殊空間都在這一刻震動起來。
燭淵閉上眼睛。
一點點調動體內力量。
一成....兩成....三成....。
直到那股達到六世水平的天皇級氣息流露出來,依舊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些金色符文再也沒有亮起。
更沒有那種深入本源的劇痛傳來。
燭淵猛地睜開眼睛,不禁有些失神。
在這些年裡,他已經習慣了每一次動用力量,都要先考慮那些東西會不會跟著復甦。
習慣了每邁出一步,都要承受符文收緊帶來的痛苦。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燭淵沉默了幾息。
隨後,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身軀。
轟隆——
龍尾擺動。
僅僅只是一個極其尋常的動作,便帶起大片氣流,令周圍虛空微微震盪。
緊接著,龍爪落下。
身軀一點點從原本盤踞的位置挪開。
過去。
只要他稍微掙脫這片區域,那些金色符文便會立刻甦醒,將他重新鎖回原地。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燭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龍爪,似乎仍有些不太習慣。
隨後,他又向前挪了一段距離,依舊沒有任何異樣。
姜道玄看著他來來回回試了幾次,終於開口:
「怎麼,被困太久,連怎麼動都忘了?」
燭淵微微一僵。
隨後轉過來。
「師尊,您讓我緩緩。」
姜道玄眉頭微挑。
燭淵卻難得沒有貧嘴。
他站在那裡,看著前方那片自己早已看了無數年的空間。
過了許久。
他笑了一聲:
「以前天天想著出去,真到了這一天,反倒有點不知道該先去哪了。」
姜道玄看出對方眼中的迷茫。
於是,溫聲道:
「原龍界就在外面,先從門口開始。」
燭淵微微一怔。
隨即失笑道:
「也是。」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這片特殊空間,看到了外面的龍島。
看到了那些這些年只能藉助龍脈遠遠觀察的人和事。
蒼龍嶺。
火桑谷。
黑淵島。
還有這些年才重新出現在原龍界的那些外來修士。
許多地方,他明明一直都看得見,卻已經太久沒有真正踏足。
燭淵忽然問道:「師尊。」
「外面現在是不是更熱鬧了?」
姜道玄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看到的景象。
「比你當年應該熱鬧得多。」
燭淵頓時笑了。
「我就知道。」
「這些年一直隔著龍脈看,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說著,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蒼龍嶺那邊前些年又出了幾個不錯的小傢伙。」
「火桑谷倒是越來越會做生意了。」
「尤其是赤炎燼那小子的後人們,這幾年動作可不小。」
姜道玄:「你倒是看得仔細。」
「那當然。」
燭淵理所當然道:
「被困在這裡這麼久,總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外面今天誰跟誰打了一架,哪家商樓又搶了誰的生意,道盟那邊又在處理什麼麻煩……咳咳,我反正基本都看過。」
姜道玄失笑。
燭淵越說越有興致。
「黑淵島這幾年也比以前好不少。」
「雖然外面那些人還是有些忌憚他們,不過至少不會像剛開始那樣,一見魔氣就拔法寶。」
「還有那片坊市。」
「前幾年剛建起來的時候亂得很,現在倒是像模像樣了。」
「不過……看了這麼多年,終究只是看。」
燭淵笑了笑。
「現在總算是能自己出去走一趟了,有些地方我還真想親自看看。」
說著,他看了眼自己的龐大身軀。
「不過這樣出去,動靜好像大了點。」
姜道玄笑道:
「你還知道?」
燭淵沒接話。
下一刻。
唰——
一層金光自體內亮起。
他那具龐大的龍軀開始迅速縮小。
龍鱗隱入光芒之中。
龍角收斂,利爪消失。
不過片刻。
那頭盤踞於此無數歲月的巨龍,便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衣黑髮的青年。
身形修長,眉目清俊。
若只看五官,竟與姜道玄有六成相似,可真正讓人驚訝的,卻是氣質。
那種從容、淡然,乃至眉眼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神態,與姜道玄竟有八成相似。
燭淵低頭活動了一下手腕。
又握了握拳。
像在重新熟悉這具許久沒有真正動用過的人形身軀。
「還是這樣方便些。」
姜道玄沒有立刻接話。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
燭淵察覺到目光,不禁有些心虛。
「額,師尊,您......?」
姜道玄沉默片刻。
「你這副模樣……」
燭淵撓了撓頭,想矇混過關。
「是不是挺不錯?」
姜道玄滿頭黑線。
「像我。」
燭淵先是輕咳幾聲。
旋即意識到無法糊弄過去,只能硬著頭皮開啟吹捧模式。
「師尊,瞧您這話說的。」
「弟子當年第一次見您的時候,就覺得這世上應該找不出第二張這麼順眼的臉了。」
姜道玄:「……」
燭淵像是沒看見他的表情。
繼續一本正經道:「而且不只是長相,師尊您這氣質,這神態,這舉手投足間的從容……」
「弟子當年年紀小,見識淺。」
「後面化形的時候,自然會下意識往最好的方向靠。」
說到這裡,燭淵攤了攤手。
「所以照著師尊您化形,這不是很正常嗎?」
「龍之常情罷了......」
姜道玄眼角微跳。
燭淵見他不說話,還以為這套說辭有效。
當即又補充道:
「再說了,弟子也沒完全照搬。」
「您看,還是有不少區別的。」
姜道玄看著那張與自己足有六成相似的臉,又看了看對方那幾乎學了八成的神態氣質。
一時間竟不知道所謂的「不少區別」究竟在哪裡。
尤其是燭淵此刻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更讓他莫名產生了一種熟悉感。
姜道玄沉默幾息。
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弟子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仔細想想。
這股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勁頭,有點像小白。
那份一本正經胡扯的架勢,又有幾分青岳的影子。
至於這張口就來的吹捧……似乎還能從裡面看見一點照陵。
姜道玄眼神愈發古怪。
燭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師尊?」
姜道玄終於開口。
「我記得我沒讓你這麼做。」
燭淵義正言辭道:
「師尊當然沒讓。」
「這是弟子自己的選擇。」
「畢竟化形這種大事,總不能隨便找個人參考。」
姜道玄淡淡道:
「所以你就找我?」
「那不然呢?」
燭淵反問極快。
「放眼當年天墟,弟子還能找到比師尊更合適的?」
姜道玄:「……」
他突然有些後悔繼續問下去了。
再讓這傢伙說幾句,怕是連「照著師尊化形」都要被他說成什麼尊師重道的美德。
「行了。」
姜道玄直接打斷。
「出去。」
燭淵識趣閉上嘴。
不過,他嘴角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好嘞。」
姜道玄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恢復得快。」
「那當然。」
燭淵笑道:
「困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總不能還苦著張臉。」
說完,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
隨後很是滿意點了點頭。
姜道玄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麼多年過去。
修為與身份都變了。
甚至連壽元都跨過了不知多少時代。
可有些性子,倒還真是一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