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淵走到石桌旁坐下。
「真不能活出第二世?」
司空照搖頭。
「試過了,沒成。」
他語氣輕鬆。
可等伸手拿起茶壺時,手抖得厲害。
茶水瞬間灑出不少。
燭淵剛想接過,卻被他擋下。
「最後一次,讓我自己來。」
茶水緩緩落入杯中。
司空照看著對面的空位。
沉默許久。
忽然笑了一聲:
「說起來,師尊走的時候,我還以為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來。」
「後來一百年。」
「一千年。」
「一萬年……」
「到最後,我也懶得算了。」
燭淵低著頭。
司空照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是有點可惜。」
「我這輩子,好像沒什麼做得特別差的事,道盟守住了,天墟也沒再亂,你這小子……」
他側頭看了一眼燭淵。
「雖然還是不怎麼讓人省心,但至少沒讓我這個師兄操心到死。」
燭淵嘴唇動了一下。
「師兄。」
「嗯。」
司空照輕輕應了一聲,旋即重新望向對面。
那張石凳始終空著。
「就是沒能再見師尊一面。」
他不由發出嘆息。
接著,端起杯子,將那杯茶送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
「還是不如師尊當年喝的那一壺。」
燭淵沒有說話。
片刻後。
司空照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老舊的玉簡。
他將東西放在石桌上,輕輕推到燭淵面前。
「這個,你替我收著。」
燭淵看清那枚玉簡時,怔住了。
那是《虛極天經》。
當年,師尊親手交給師兄的那枚玉簡。
師兄帶了它一輩子。
「以後要是真有一天找到師尊,替我還給他。」
燭淵猛地抬頭。
「為什麼要還?」
司空照淡淡一笑:
「學完了,當然得還,再說了……」
他聲音越來越輕。
「總得留點東西。」
「證明我這個徒弟,沒把師尊教的東西丟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
山谷里安靜了很久。
燭淵坐在那裡,始終沒有動。
直到某一刻。
司空照握著茶杯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杯中的茶還剩下一半。
對面的那個位置,依舊空著。
畫面到這裡。
漸漸散去。
姜道玄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燭淵也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
他抬起手。
唰——
一枚玉簡浮現於掌心。
燭淵看著它,輕聲道:
「師兄臨走前交代過,若有朝一日,我還能再見到師尊,便將此物交還給您。」
說完,玉簡緩緩飄起,來到姜道玄身前。
姜道玄伸出手,將其接住。
入手微涼。
他低頭看了一眼。
玉簡邊角已有些圓潤,顯然被人拿在手中摩挲過無數次。
姜道玄的手指在那處磨損上停了一瞬。
腦海中,方才山谷里的最後一幕再次閃過。
半杯未盡的茶。
空著的位置。
還有司空照垂落在桌邊的手。
良久。
姜道玄將玉簡收起。
「我知道了。」
燭淵輕輕點頭。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
過了片刻。
姜道玄忽然問道:
「你師兄最後,可還交代過別的?」
燭淵認真回想。
「說了不少,不過大多都是些小事。」
姜道玄看向他。
「說來聽聽。」
燭淵沉默了一會兒。
「師兄讓我以後少惹事,說沒了他在旁邊看著,若是再惹出什麼麻煩,也沒人替我收拾。」
姜道玄嘴角微動。
這倒確實像司空照會說的話。
「還有呢?」
「還讓我有空回道盟看看。」
「他說自己當了那麼多年盟主,總不能人一走,下面那些傢伙就把這些年的規矩全忘了。」
燭淵說著,神色也慢慢變得複雜起來。
「還有……他說如果我真的找到師尊,便不要一見面就問您當年去了哪裡。」
姜道玄微微一怔。
燭淵低聲道:
「師兄說,師尊當年若是能留下,就不會突然消失。」
「既然沒留下,那便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所以……」
燭淵看向姜道玄。
「只要確定您還活著,就夠了。」
姜道玄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才問道:
「就這些?」
燭淵想了想,忽然笑了一聲。
「最後還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我這個當師兄的,答應過師尊照顧好你,這些年應該也不算失職,以後見了師尊,記得替我說一聲,任務完成了。」
姜道玄神色複雜。
任務完成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
卻讓他再次想起那座山谷里,已經白髮蒼蒼的司空照。
從自己離開的那一天起。
直到壽元耗盡,他真把那個「師兄」當了一輩子。
姜道玄沉默許久。
最後輕聲說了一句:
「做得不錯。」
燭淵輕輕點頭。
「師兄要是能聽到,應該會很高興。」
話音落下。
現場又安靜了許久。
直到姜道玄抬頭,忽然問道:
「後來呢?」
「你又是怎麼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
他目光落在燭淵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上。
這些符文所依附的力量……已經超出了帝境。
燭淵神色複雜。
「這件事……還得從真武前輩說起。」
姜道玄有些意外。
「真武道友?」
「嗯。」
燭淵輕輕點頭。
「那時候,我剛踏入天皇境不久,真武前輩忽然從聖魔界域回到了天墟。」
姜道玄陷入沉思。
按照對方所說,異域大劫結束以後,真武道友便借著自己留下的手段,回了聖魔界域。
沒想到後來竟又回來了。
「聖魔界域出了事?」
「嗯。」
燭淵神色逐漸變得認真。
「而且,問題很大。」
原來在當年,真武大帝回到聖魔界域以後,才知道那裡究竟經歷了什麼。
異域侵入聖魔界域的時間,比天墟更早一些。
戰爭持續多年。
大片星域被打碎。
無數族群斷絕。
就連帝境生靈也接連隕落。
而真武大帝留在聖魔界域的另外一半真靈,一直在戰場之中。
待兩半真靈重新融合後,他終於恢復巔峰。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活躍在戰場最前方。
死在他劍下的魔族強者不計其數。
可即便如此。
聖魔界域的局勢仍在不斷惡化。
直到後來,最後一批帝境生靈也接連戰死。
真武大帝成了整個聖魔界域,僅剩的一尊帝境強者。
燭淵感慨道:「那些前輩臨死前,把剩下的大道本源都交給了他。」
「聖魔界域的界域意志,也將能給的力量全部加持在了真武前輩身上。」
「最後,他順利踏入古帝境。」
姜道玄微微頷首。
以真武大帝的根基,再加上諸帝遺澤與一方界域的全力加持,能走到古帝這個層次,並不奇怪。
只是古帝依舊無法結束那場戰爭。
聖魔界域已經承受不起繼續打下去了。
再拖,整座界域都可能崩毀。
於是,真武大帝做了一個決定。
他藉助秘寶,將自己與當時最強的那批魔族生靈,一同放逐到了虛無之中。
「虛無之地沒有完整大道,自然是沒有多少力量可以補充。」
「真武前輩就是想把他們全部拖死在那裡。」
姜道玄問道:
「成功了?」
「算是。」
燭淵聲音低沉:
「打了幾十萬年,最後能殺的基本都殺了,他自己也只剩下一口氣。」
數十萬年。
沒有援軍。
沒有天地之力可以借用。
真武便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中,和那些魔族強者不斷廝殺,直到最後一個敵人倒下,他才重新找到歸路。
可也是在那段時間,真武大帝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情。
「他們提到了一樣東西。」
「魔胎。」
姜道玄眉頭微皺。
「魔胎?」
燭淵沉聲道:「真武前輩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那東西在很早以前就留在聖魔界域,疑似是上一次異域入侵時,一尊魔族強者死後所化之物......」
姜道玄若有所思。
「魔神級?」
燭淵遲疑了一瞬。
「具體是什麼層次,我也說不好。」
「總之,在那個時候,真武前輩為了確定消息真假,從虛無之地回來以後,便親自去了一趟。」
「在那裡,他見到了魔胎......可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退下了。」
「按照真武前輩的說法,那地方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倒不是什麼強弱的問題,而是從踏進去開始,他的大道就一直在示警。」
「越往裡面走,越嚴重。」
最終。
真武大帝停了下來。
他很清楚,再繼續靠近,以自己當時的狀態,很可能連退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畢竟在經歷虛無之地數十萬年的廝殺以後,古帝本源本就已經所剩無幾。
他自然不會拿最後一點力量去冒一個毫無把握的險。
所以,他重新回了天墟。
「然後找到了你。」
姜道玄開口。
「嗯。」
燭淵點頭。
「那時候,我剛踏入天皇沒多久。」
說到這裡,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嘴角多了一點笑意。
「真武前輩找到我的時候,人都快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結果見面第一句話還是問,太微道友那傢伙,你還沒找到?」
姜道玄失笑。
「像他。」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燭淵笑了笑。
「我說沒有。」
姜道玄問道:
「他讓你陪他再去一趟?」
「對。」
燭淵點頭。
「古帝靠近不了,他便想看看天皇行不行,況且,那東西既然是異域留下來的,總不能真放在那裡不管。」
姜道玄明白了。
「所以你答應了。」
「當然。」
燭淵道。
「一來真武前輩和師尊您關係不錯,他都親自找上門了,我總不能不管。」
「二來……」
他停頓了一下。
「我自己也確實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讓一尊古帝連靠近都不敢。」
說著,他抬起手。
一點金光自指尖亮起。
「師尊。」
「後面的事情,還是您自己看吧。」
下一瞬。
金光散開。
四周景象悄然變化。
……
聖魔界域。
一片荒蕪星空之中。
兩道身影自虛空中走出。
其中一人正是燭淵。
只是比起如今,那時的他氣血更加旺盛。
而站在他身旁的真武,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姜道玄看見他的第一眼,便皺起眉頭。
太老了。
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原本挺拔的身軀也顯得有些消瘦。
身上的氣息更是忽強忽弱。
古帝大道雖仍在,可本源已經接近枯竭。
畫面中。
燭淵看向他。
「前輩,要不你留在外面,我自己進去。」
真武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
「地方是我找到的,現在讓我在外面等著?」
「那我回來找你幹什麼?」
燭淵一時無言。
真武繼續往前走去。
「走,先看看那鬼東西到底是什麼。」
燭淵只好跟上。
兩人一路深入。
最開始還能看見一些殘破星辰。
可漸漸地,連星辰都消失了。
大片虛空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暗。
又走了一段距離。
真武忽然停下。
「上一次,我就是在這裡停的。」
燭淵抬頭。
前方依舊空無一物。
至少肉眼如此。
可當他真正將帝念探出去以後,神色很快發生變化。
「有東西.....」
燭淵一步邁出。
真武看了他一眼,也跟了上去。
十萬里。
百萬里。
直到某一刻,燭淵腳步驟然停住。
前方,出現一片金色。
無數紋路懸浮在黑暗之中,彼此交織,向著更深處不斷延伸。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燭淵體內的祖龍血脈猛然躁動起來。
他心臟重重跳了一下,眼神頓時變了。
真武站在後方。
「感覺到了?」
「嗯。」
燭淵盯著前方,沉聲道:
「確實不是帝境的東西。」
說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轟!
一股無形威壓驟然降臨,使得燭淵身軀猛地向後一盪。
他腳步第一次停住。
真武沒有催促。
燭淵站在那裡感受許久。
隨後忽然笑了。
「難怪前輩會回天墟找我。」
真武臉一黑。
「少說風涼話。」
燭淵沒有繼續調侃。
他神色很快認真下來。
下一刻。
屬於天皇級的力量緩緩升起。
浩瀚龍氣自體內湧出,令四周空間泛起大片漣漪。
那股力量一路向前。
最終觸碰到最外圍的一道金色紋路。
嗡——
紋路輕輕震了一下。
沒有破碎。
燭淵眉頭微挑。
又加重了幾分力量。
咔嚓。
一道細微裂痕終於出現在金色紋路表面。
隨後,緩緩崩散。
真武目光微動。
燭淵也稍稍鬆了口氣。
「能磨,就是麻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