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滴光雨落下。
王長老胸口處的血洞開始迅速癒合。
斷裂的經脈重新接續。
幾乎熄滅的生機，竟重新燃起。
數息後。
王長老眼皮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赤明見狀，眼淚奪眶而出。
「王長老！」
王長老還有些茫然。
他看著眼前哭得不像樣子的少年，嘴唇動了動，沙啞道：「哭什麼……」
「東西……還握著沒有？」
赤明用力點頭，緩緩舉起戰刀。
「握著。」
「弟子握著！」
王長老看著他，下意識便想罵一句沒出息。
可話到嘴邊，終究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同一時間。
青木城各處，許多原本已經倒下的人，在光雨之中重新睜開雙眼。
有人從廢墟里爬起。
有人在親人的哭聲中恢復呼吸。
有人原本被魔氣吞噬了半邊身軀，卻在白光之中重新凝聚血肉。
一聲聲驚呼，逐漸變成哭聲。
又從哭聲，變成無法抑制的狂喜。
「活了！」
「他們活過來了！」
「師姐！師姐醒了！」
「爹！爹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此刻，本來已經陷入死寂的青木城，瞬間活了過來。
也就在這時。
青木城外。
那些得知南離界遭逢魔族襲擊後，第一時間趕來的援兵都愣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座被魔氣吞沒的死城，甚至已經做好了與魔族死戰的準備。
可眼前所見，卻與他們想像中的場景完全不同。
城中看不見任何一隻魔物的身影，唯有那漫天光雨揮灑。
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在接觸光雨後，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生機，重新睜開眼睛。
為首的聖人王先是看了看姜道玄，又看向城內景象，眼中滿是震撼。
「太微前輩……」
「原來，是太微前輩先到了。」
他輕聲呢喃，有些慶幸。
身後，一名年輕修士望著下方，忍不住說道：「前輩，那些人……他們方才明明已經死了吧？」
「太微前輩竟能令人死而復生？」
此言一出。
其餘修士心頭大震。
畢竟「死而復生」這四個字太重了。
修士逆天而行，修到高深境界，可延壽，可斷肢重生，可神魂離體。
但生死輪迴，仍是天地間最不可觸碰的禁忌。
哪怕強如大帝，也終究並非不死不滅。
可眼下這一幕，卻讓他們親眼看見，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竟在光雨之中重獲生機。
這豈不是仙人手段？
為首的聖人王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我修為淺薄，自然看不透太微前輩此舉真正玄妙。」
「但傳聞太微前輩精通時間與空間兩道，如今再看，這些人的傷勢，似乎並非單純被治癒.....」
年輕修士一怔。
「不是治癒？」
為首的聖人王盯著下方光雨，神色凝重。
「更像是以時間之力，將他們的肉身與生機，短暫逆轉到了受損之前。」
話音落下。
眾人猛地睜大雙眼。
以時間之力逆轉傷勢？
這聽起來，甚至比尋常療傷更加不可思議。
為首的聖人王深吸一口氣，又道：
「不過，太微前輩此舉雖玄妙，卻也並非對所有人都有效。」
眾人下意識看向他。
為首的聖人王抬手指向城中幾處，壓低聲音：「你們看，那些肉身徹底破碎，神魂已經寂滅之人，便沒有重新醒來。」
「如此看來，太微前輩救回來的，是那些生機尚未完全斷絕，神魂仍有一線未散之人。」
「所以……」
說到這裡，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方才聽見的話。
本帝既至，便許此城未絕之命，再見人間。
為首聖人王面露敬畏。
「所以太微前輩方才說的是未絕之命，並非是逆亂生死。」
「他老人家是在這些人生死斷絕之前，替他們從天地之間奪回了一線生機。」
眾人心神劇震。
未絕之命，再見人間。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與此同時。
青木城中的百姓與修士，也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有人看向高空之上的那道白衣身影，猛地跪下。
「謝太微大帝救命之恩！」
話音剛落。
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地。
修士。
凡人。
老人。
孩童。
無論修為高低，也無論出身貴賤。
此刻，他們皆朝著天穹之上的那道白衣身影，深深叩首。
「謝太微大帝救命之恩！」
「謝太微大帝救命之恩！」
「謝太微大帝救命之恩！」
「.......」
聲音起初雜亂。
可很快，便匯聚成一片浩大的聲浪。
赤明壓下心中的激動，也扶著王長老，一同跪了下去。
那些趕來支援的修士見狀，也紛紛落下身形，朝著天穹之上的姜道玄躬身行禮。
為首的聖人王神色肅然，深深一拜。
「晚輩等人來遲一步，幸得太微前輩出手，否則青木城只怕已成死地。」
「前輩救下此城眾生，亦是救下我等心中之愧。」
其餘修士也紛紛開口：
「多謝太微前輩出手！」
「多謝太微前輩救下南離界！」
姜道玄看向下方眾人，神色平和。
「魔氣已散，此界餘事，便交由你們安置。」
為首的聖人王連忙拱手。
「前輩放心，我等必會安撫城中生靈，清查殘留魔氣，護送傷者撤離。」
「這些，本就是我等該做之事。」
姜道玄微微頷首。
眾人心中一松。
可就在這時，那聖人王面露猶豫，忍不住開口問道：
「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
姜道玄看向他。
為首的聖人王低聲道：「以前輩之尊，理應前往魔族攻勢最重之地，至於南離界，雖遭魔族入侵，可按照情報來看，最強者也不過只有聖人層次，前輩身為帝者，為何會親臨此處？」
此言一出。
不少修士下意識抬頭。
這也是他們心中的疑惑。
太微大帝是何等人物？
這等存在一旦出手，理應鎮壓那些真正的大帝級戰場。
而青木城這邊，雖然慘烈，可放眼整個天墟，只能說是渺小到不能再渺小。
姜道玄輕輕搖頭。
「本體，自然另有去處。」
眾人一怔。
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姜道玄便已再次開口：
「如今魔族多地作亂，本帝降臨此處的，不過是一道力量投影罷了。」
話音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道力量投影？
方才鎮滅滿城魔物，淨化滔天魔氣，甚至落下光雨，將無數未絕之命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太微大帝……竟然只是一道投影？
緊接著，眾人又意識到什麼。
只是一道力量投影，便已具備如此不可思議之威，若是本體親至，又該強大到何等地步？
難道真能逆亂生死，令逝者歸來？
一想到這裡，眾人便連忙搖頭。
生死大道，玄妙莫測。
他們不敢妄言。
........
此刻。
姜道玄的身影忽然開始變淡。
正如他方才所言，降臨此處的，不過是一道力量投影。
而像這樣的力量投影，在五方界群各地，還有許多。
眾人目睹此景，心中一緊，再次叩首。
「恭送太微大帝！」
「恭送太微大帝！」
「恭送太微大帝！」
聲音此起彼伏。
就在姜道玄的這道投影即將徹底消散之時，他目光忽然一頓。
他看向了那位於城外的赤明。
「這股氣息.....赤家的血脈麼？」
「還有帝炎聖體。」
姜道玄念頭翻湧。
在他原本所知的未來里，赤陽大帝於千萬年前證道，從此奠定赤家帝族之基。
可在此之前，赤家究竟經歷過什麼，最早的血脈又源自何處，後世記載早已模糊不清。
而如今，當他回到一億年前，於南離界見到赤明的這一刻，瞬間便明白，眼前這個少年，正是赤家更久遠歲月中的先祖之一。
只是……
「可惜所修之法不合，火散於經脈，炎浮於表象，未得歸源之法，終究難成真正大日之勢......」
他看得出來，對方雖覺醒帝炎聖體，可所修功法卻並不完全契合。
若繼續照此修行，縱然體質不凡，日後也難以真正發掘出全部潛力。
念及此處，姜道玄眼底掠過一抹思索。
他想起了那位身化神陽，替天墟尋到了一線生機的赤陽大帝，還有赤炎昭等人。
因果之道悄然發動。
在姜道玄眼中，天地之間浮現出一條細線。
那條線，自他身上延伸而出，落在赤明身上。
又從赤明身上，穿過無數模糊歲月，延伸向遙遠未來。
姜道玄面露明悟。
「是赤陽經。」
後世傳言，赤陽經乃赤陽大帝所開創。
可如今看來，此言或許並非完全如此。
又或者說，赤陽大帝確實將這部經文發揚至極致，並以此證道成帝。
但它最初的源頭，未必只在一千萬年前。
姜道玄回想起貓玄曾傳給姜炎的赤陽經。
那部經文，他自然早已洞悉。
而如今，當他立於一億年前，看見眼前這個身懷帝炎聖體的赤家先祖時，那條因果之線，便已悄然閉合。
未來的赤陽經，來自赤炎燼。
赤炎燼所傳的赤陽經，來自赤陽大帝。
赤陽大帝的赤陽經，來自赤家，準確來說，是赤明。
而赤明的赤陽經，又將在此刻，由他親手傳下。
因果迴環。
時空成環。
其始何處。
其終何處。
反倒已經沒有那麼重要。
「有趣。」
姜道玄心中感慨。
這便是時空與因果的玄妙之處。
凡俗之人總以為，因在前，果在後。
可當時空不再只是直線，因果也未必只循舊序。
有些道，既是後來之果，也是最初之因。
有些法，明明源自未來，卻又註定要落在過去，成為未來誕生的根基。
念及此處，姜道玄抬眸，看向赤明。
下一刻。
赤明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溫和聲音。
「赤明。」
赤明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他看向天穹之上那道即將消散的白衣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太微大帝……在叫他？
姜道玄的聲音傳入他一人耳中。
「你身懷帝炎聖體，卻未得契合之法。」
「今日相見，便算有緣。」
「本帝傳你一經。」
「望你日後守此心中之火，勿忘今日所見。」
赤明心神劇震。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縷赤色流光便自天穹垂落，沒入他的眉心。
轟！
赤明只覺得識海之中，似有一輪赤陽升起。
無數玄奧經文在腦海中緩緩展開。
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熾烈火光。
堂皇正大，如大日橫空，照破萬古長夜。
「赤陽經......」
赤明呆呆看著腦海中的經文。
當經文流轉的那一刻，體內原本散亂的力量，竟像找到歸處，迅速匯聚合一。
感受著從四肢百骸湧來的磅礴力量，他終於回過神來。
旋即變得淚流滿面。
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絕望。
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一條能夠讓他記住今日之恨，守住身後之人的路。
姜道玄看著他，神色溫和。
「去吧，莫讓此經蒙塵。」
話音剛落。
那道高懸於天穹的偉岸身影終於散去。
赤明猛地俯身，重重叩首。
「赤明，叩謝太微大帝傳道之恩！」
王長老怔怔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震撼。
周圍眾人雖然聽不見姜道玄對赤明說了什麼，卻也能看見那道赤色流光沒入少年眉心。
一時間，無數目光望來。
有震驚與羨慕。
也有發自內心的感慨。
那尊來支援的聖人王更是看得心頭震動。
太微大帝臨走之前，竟還傳法於一個少年？
「這少年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他看著赤明，眸光閃爍間，已是打定主意要將這小子帶回宗門栽培。
...........
與此同時。
南方界群。
一片破碎星海之上。
魔氣如潮，遮蔽億萬里星空。
無數魔影自空間裂縫中湧出，試圖沖向星海之後的無數世界。
可在那片星海中央，有一道白衣身影靜靜立著。
姜道玄閉著眼睛，負手而立。
他沒有出手，可憑藉著那股自然流轉的時空道韻，卻輕易隔絕了所有魔物，並將其粉碎，化為虛無。
忽然。
姜道玄眼睫微動，緩緩睜開雙眼。
在那眼眸深處，似有無數時空光影交錯流轉。
其中一幅畫面，正是青木城外的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