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是第二人、第三人。
越來越多的修士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到護城大陣前。
他們的修為並不高。
其中許多人甚至連先天境都未曾踏入。
可此刻，他們仍是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站在那裡。
因為在他們身後，是生活了一輩子的家！
.........
不久後。
轟隆隆！！
魔物越來越多。
護城大陣不堪重負，開始搖搖欲墜。
城外小道上，無數百姓正倉皇逃離。
婦人抱著孩子，老人被年輕人背在背上，哭喊聲、慘叫聲、怒吼聲混雜在一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此刻，一位滿臉稚氣的青袍少年站在隊列外圍。
他因為恐懼，握著劍的雙手正不斷顫抖。
可看著那些魔物逼近，試圖沖入隊列中，朝那些逃亡的百姓出手之時，他還是咬緊牙關沖了上去。
「別過去！」
劍光綻放。
那魔物低吼一聲，僅是一掌，便將青袍少年連人帶劍拍飛出去。
青袍少年重重砸在牆角，胸口塌陷，鮮血不斷湧出。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那魔物一步步朝他走來。
猩紅的眼眸中，滿是殘忍與戲謔。
青袍少年心中雖慌亂無比，卻始終恪守長輩教導，未曾露出半點怯懦。
他深吸一口氣，哪怕無法站起，也選擇再次握劍，以劍尖對準那不斷逼近的魔物。
那魔物看著他這副模樣，發出一聲怪笑：
「人族......明明弱得可憐，卻總喜歡擺出這副不知死活的模樣。」
它一步步走近，舉起右手。
「那便先挖了你的眼，再拆了你的骨頭！」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
魔物猛地朝青袍少年頭顱抓去。
青袍少年瞳孔驟縮。
他想揮劍，可因為受傷太重，無法做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攻勢落下。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鐺！
一道刀光驟然斬來，擋在青袍少年身前。
青袍少年怔怔抬頭。
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他面前。
「王長老……」
青袍少年聲音微顫。
來人正是他所在宗門「赤霞宗」的執法長老。
在宗門裡，他最怕的便是對方。
只因這位長老從不講情面。
練劍慢了要罰。
心神不定要罰。
與同門爭執要罰。
哪怕只是晨課遲到片刻，也少不得被他冷著臉訓斥半日。
青袍少年曾不止一次在心中抱怨過，為何宗門裡偏偏有這樣一位不近人情的長輩。
可此刻，那個他平日裡最不願見到的人，卻擋在自己身前。
王長老沒有回頭。
他握緊長刀，冷聲道：
「赤明。」
「劍還握得住嗎？」
青袍少年一怔。
隨即咬牙道：「握得住！」
「握得住就別丟。」王長老聲音嚴厲，「我赤霞宗弟子，可以死，但不能丟劍！」
說著，便將身前的魔物一刀震退。
「又來一個送死的。」
魔物面露猙獰。
王長老沒有廢話。
他一步踏出，體內靈力轟然燃燒。
唰——
刀光迸發，瞬間斬滅前方的魔氣。
那魔物低吼一聲，剛要反撲，頭顱便已被一刀斬落。
青袍少年看著這一幕，心中微松。
可很快，遠處魔氣翻湧，又有十數隻魔物走來。
王長老神色一沉。
他轉過身，半蹲下來，一把抓住青袍少年的衣領，將他從碎石中拖出。
青袍少年疼得悶哼一聲。
還不等他開口，王長老便開口道：「赤明，聽著。」
「你身懷帝炎聖體，乃是我赤霞宗這一代最有希望走出南離界的人，絕不該死在這裡。」
赤明臉色發白。
「長老……」
王長老打斷他。
「別說廢話，宗主已經死了，你大師兄也死了，護城陣台撐不了多久，城中還能走的人也已經不多了，現在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
他死死盯著青袍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活著，才有以後。」
「我赤霞宗就還沒有斷！」
赤明眼眶泛紅。
那些與自己一同修行的師兄師姐，會偷偷給自己塞糕點的師叔，還有總笑著喊自己「小赤明」的長輩們，如今都死在了這座城裡，他又怎麼能走？
回想過去種種，赤明掙扎著想要起身。
「長老，我不走。」
「我還能戰。」
「我……」
啪！
王長老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赤明瞬間愣住了。
王長老怒吼道：「戰什麼？」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留下來除了送死，除了讓老夫再多護一個累贅，還有什麼用？！」
赤明沉默了。
王長老心中一軟，將長刀塞到他手裡。
「拿著，爬也給老夫爬出去。」
赤明死死攥住刀柄，心中思緒雜亂。
就在這時。
隨著一陣低沉的嘶吼。
那些魔物已是走到近處。
王長老迅速起身，擋在赤明面前。
「赤明，記住今日。」
赤明聲音沙啞：「長老……」
王長老沒有回答。
他默默看了一眼四周還活著的赤霞宗弟子。
旋即怒吼道：
「爬！」
「往外爬！」
「活一個是一個！」
說罷，再次召出一柄戰刀，朝著那些魔物衝殺而去！
轟！！
刀光縱橫，黑血飛濺。
數十隻魔物瞬間被斬滅。
可魔物實在是太多了。
這批魔物剛被斬殺，便有更多魔物撲上來。
很快，王長老身上多出了一道道傷口，氣息也跟著變得萎靡起來。
四周的赤霞宗弟子雖然十分不忍，卻也知曉這是王長老用性命為他們爭取的唯一活路。
他們抹了抹眼淚，開始拼命朝外逃去。
此刻，赤明正用手肘撐著身體，一點點朝外爬去。
可還沒等爬出多遠。
轟！
遠處刀光忽然一顫。
王長老被三隻魔物同時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街邊的石牆之上。
石牆轟然坍塌，將他埋入碎石之中。
「長老！」
赤明目眥欲裂。
下一刻。
王長老從碎石中踉蹌站起。
他胸口被魔爪洞穿，鮮血不斷流下。
可他還是抬起刀，擋在魔物前方。
「爬……別回頭。」
赤明渾身顫抖，眼淚不爭氣流下。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恨過。
恨這些魔物殘忍。
恨自己弱小。
恨自己連站起來揮劍的資格都沒有。
「若我能活下來……」
他在心中一遍遍嘶吼。
總有一日，我要殺盡這些魔物！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還沒處理乾淨？」
本來還在瘋狂撲殺的魔物動作一頓，竟紛紛向兩側退開。
王長老抬頭望去。
只見黑霧之中，一尊身形高大的魔物緩緩走出。
那是......聖人境！
聖人魔物看了一眼王長老，又看了一眼正艱難向外爬去的赤明，嘴角揚起。
「一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小崽子，竟也能拖住這麼久。」
「難怪人族總說螻蟻尚且偷生。」
王長老咬緊牙關，提刀便要上前。
可他剛剛邁出半步，聖人魔物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噗嗤！
一隻大掌，竟直接貫穿了王長老的胸膛。
王長老身軀猛地一僵。
赤明瞳孔驟縮。
「王長老！」
王長老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不斷湧出。
他想揮刀，可那聖人魔物只是隨手一揮，便將他手中長刀震得碎裂開來。
「就憑你？」
聖人魔物低頭看著他，冷笑道：
「連讓我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說罷，隨手一甩。
王長老瞬間飛出，砸在赤明身前不遠處。
「.......」
赤明怔怔看著那道倒下的身影，腦海中一片空白。
聖人魔物緩緩轉頭，看向赤明。
「至於你，爬得這麼辛苦，便讓我送你一程。」
話音未落。
他的身影便已是出現在赤明身前，並抬起右掌，準備落下。
赤明看著這一幕，眼中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可恨意再深，也填不平境界之間的差距。
他太弱了。
不光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甚至連王長老最後用命換來的那一點生路，也爬不出去。
這一刻，赤明心中只剩下無邊的絕望。
然而，就在大掌即將落下之時。
天地忽然安靜了一瞬。
赤明怔怔抬頭。
只見昏暗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白色的光痕。
下一刻。
唰——
一道白光自天穹垂落而下。
「這是......」
赤明不知這是什麼，卻能夠從中察覺出陣陣暖意。
與此同時。
隨著白光降臨。
青木城中無數魔物的身軀於同一時間崩解。
它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骨骼與血肉便在白光照耀之下消融，化作虛無。
此刻，已經抬掌準備碾死赤明的聖人魔物，動作一僵。
緊接著，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湧出前所未有的驚恐。
因為它感受到了一股遠遠凌駕於它認知之上的氣息。
那是......帝！
「帝……」
聖人魔物渾身顫抖，連聲音都變了調。
「人族的帝，怎會出現在此處？！」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那股威壓便已落在它身上。
僅是一個照面，它那引以為傲的魔軀便轟然崩碎，化作飛灰。
赤明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
方才還輕易擊殺王長老，俯視他性命的魔物，竟就這樣沒了？
正當赤明百思不得其解時。
那些還在青木城中肆虐的魔物，已是盡數消亡了。
靜。
極致的靜。
廢墟里，所有倖存下來的人都怔怔站在原地。
過了許久，才有人顫抖著開口：
「魔物……沒了？」
「都沒了……」
「那些魔物都沒了！」
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
可就在這時。
天穹之上。
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白衣勝雪，墨發如瀑。
他立於白光之中，衣袂輕動，清冷偉岸，極盡神聖。
說來也是奇怪，那身影明明離眾人極遠，可在所有人眼中，卻又像是近在咫尺。
無數倖存者望著那道身影。
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兩個字。
那是——太微！
下一刻。
不知是誰先開口：
「太微……」
兩字一出。
整座青木城都被驚醒了。
「太微大帝！」
「是太微大帝！」
「太微大帝來救我們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
有人激動到渾身顫抖。
有人跪倒在廢墟之中，泣不成聲。
還有人死死抱著懷中的孩子，抬頭望著天上的白衣身影，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赤明也望著天穹。
他當然聽過太微大帝的名號。
那是傳聞中站在五方界群最巔峰的人物。
是令諸帝都要自嘆不如的存在。
可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親眼見到這等人物。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中。
天穹之上，姜道玄垂眸，看了一眼下方的青木城。
在他眼中，城牆坍塌，長街染血。
無數人倒在血泊里，氣息微弱，生死難明。
姜道玄緩緩抬起手指。
「莫怕，本帝既至，便許此城未絕之命，再見人間。」
聲音溫和，卻似天憲落下。
下一刻。
他手指輕點，綠光浮現，化作漫天光雨，揮灑世間。
起初，那些倖存者還不知曉太微大帝何意。
可很快，便有人發現光雨落在自己的身上後，渾身傷口竟開始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原本枯竭的靈力也重新涌動起來。
還有人發現自己的斷臂，竟開始血肉蠕動，骨骼重生。
不過數息之間，一條嶄新的手臂便重新生長出來。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整個人瞬間僵住。
隨後，眼淚奪眶而出。
「我的手……」
「我的手回來了！」
另一邊。
一位被魔氣侵蝕得幾乎只剩半口氣的老修士猛地咳出一團黑血。
黑血落地，被光雨瞬間淨化。
他原本灰敗的臉色竟一點點恢復血色，胸膛也重新有了起伏。
還有那些倒在街邊，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的人，也在光雨籠罩之下重新有了生機。
赤明同樣被光雨籠罩。
他先是感覺到渾身發熱。
然後身上的傷勢迅速恢復。
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也恢復紅潤。
可縱然已經恢復，他臉上也沒有半分喜悅。
「王長老.....」
他看著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熟悉身影，心中悲痛萬分。
他活下來了。
可王長老呢？
宗主呢？
那些擋在他前面的師兄師姐們呢？
他們還能回來嗎？
赤明踉蹌著朝王長老走去。
他來到王長老身旁，緩緩蹲下，聲音發顫。
「王長老……」
沒有回應。
赤明伸出手，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
可就在這時。
一滴光雨落在王長老的身上。
緊接著，那根手指竟微微動了一下。
赤明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王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