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州,群眾迫切希望有祿中堂封王的呼聲正急時,千里之外的鄂贛交界處卻是戰火連天。
給朝廷的戰報,無論是總指揮福長安,還是前敵指揮劉雲輔等,無一不在表明官軍正在拚死追擊逃竄叛軍,接連打了好幾個勝仗,斬獲頗豐。
然而就跟後世的舉重比賽似的,每回選手都能將槓鈴輕鬆過肩,卻始終無法用最後一口氣力將槓鈴舉過頭頂,堅持幾個呼吸。
實際情況便是儘管清軍不斷打勝仗,把叛軍追得喘不上氣來,且不斷收復失地,可每每在關鍵時候叛軍都有如神助般衝出封堵,就這麼從幾萬清軍眼皮底下從湖北一路逃到了江西。
這會,叛軍已經跑到九江附近的小池口一帶,成功轉進五百里。
九江,上控武昌,下扼安慶,此地若失不僅叛軍可以在此擋住自上游追擊而來的清軍,更能於此順風直下安慶,進而兵臨南京。
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明朝末年,明朝大將左良玉之子左夢庚便是在九江率手下三十六營二十餘萬人,向領軍兩萬追擊至此的清英親王阿濟格投降。
清廷隨後以降將金聲桓駐守九江,周邊府州縣幾乎是傳檄而定。不過金聲桓並非真心降清,不久後就聯合另一降將王得仁於江西反正,清軍迅速調集大軍水陸並進圍剿,最終攻破九江,並於此展開江西歷史上最嚴重的屠城事件。
好端端的,怎麼賊兵就跑到自己家來了?
接到消息的江西巡撫台布覺得天塌了,不管是苗疆亂事還是白蓮教造反,江西都沒有受到波及,只是奉命派出南贛鎮不斷馳援,另外給湖北提供了三十多萬兩協餉。
身為巡撫,台布也一直密切關註上游的戰況,兵部給各省的塘報(公開內參)只要一送到衙門,他必定第一時間認真,認真研判,分析當前事態發展會對江西造成哪些影響。
事實上,湖北發生的戰事對江西的經濟起到了一定促進作用,因為戰事影響,原本淮鹽在湖廣的主要集散地漢陽的鹽業分銷市場份額向九江做了一定轉移,鹽價和米價也較戰前翻了一倍有餘,這令得沒被戰事波及的江西成了鹽商、米商最好的避風港,使得九江和南昌的商稅都得到了大幅提高,身為江西巡撫,台布自然從中得益不少。
朝廷公開發行的塘報則表明在福中堂的英明指揮下,叛軍早已在武昌城下被重創,如今餘部就跟喪家之犬般被福中堂追著咬。
根據塘報刊登的種種捷報來看,叛軍已經是「油盡燈枯」,距離徹底覆亡也就月余時間而已。
關於朝廷封王一事,台布自然也是知道的,其判斷最有可能封王的應該是福長安,因為湖北叛軍已經是瓮中之鱉,且無論規模還是兵力都遠非占了半個四川的白蓮教可比。
加之福長安這個「四福兒」還是太上皇最寵愛的私生子,且「三福兒」福康安的遺產也必定由「四福兒」繼承,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哪怕同為私生子的趙有祿這些年的飛黃騰達也是人間奇蹟,但想來在封王這一塊還是慢了「四福兒」一步的。
然而事實的發展卻讓喜歡研究報紙,並從中分析國家朝局走向,政策演變的台布有些看不懂了,怎麼報紙上天天都是官軍大勝的好消息,這賊兵卻突然跑到自己家來了?
事情,有些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台布一時半會也沒法做出個準確定論,也沒有時間讓他好生再研究研究報紙,看看哪裡分析錯了,他已經沒法再在南昌喝茶看報了。
九江存亡,不僅關係長江下游安全,更關係省會南昌得失,為確保九江不落於賊手,台布不得不親自趕到九江布防。
江西作為內陸省份雖為兩江三省之一,但無論是經濟還是政治上的影響力都是「小透明」,省內綠營駐軍更是少得可憐,只設九江鎮和南贛兩鎮兵,總兵力不過萬餘人。
精銳的南贛鎮在總兵胡定邊帶領前往四川馳援,省內現只餘九江鎮一根獨苗,兵力不足四千人,此外就是編制同樣較少的水營,編制是兩千七百人,實際有多少人不清楚。
靠幾千人想要守住九江肯定不現實,無奈之下台布只能將希望放在安徽方面的援軍。
為此接連派兩撥人到安慶催促,只安徽方面也是叫苦,說省內兵馬早就被抽調一空,如今雖然擴了十營兵,可這十營兵大多都是新募之兵,連基本訓練和武器裝備都無法保障,且皖北也發生教亂,為保漕運根本,安徽方面根本抽不出兵力赴九江「聯合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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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安徽只能派出安慶水營至上游參與封堵任務,除此之外實在是愛莫能助。
相關情況,安徽巡撫王汝壁也如實向五省督師福長安予以說明,福長安大怒,派侍衛攜其手書親赴安慶要求安徽方面要克服一切困難,至少要出動萬餘人至上游參與堵截叛軍,否則便要向朝廷上書彈劾王汝壁。
只公文來回時間,叛軍早在小池口一帶紮下營盤,船帆遮江,岸上帳篷連片,瞧架勢少說也有二十來萬人。
這也讓從南昌趕來的巡撫台布驚的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報紙上說叛軍前後被消滅了不下十萬人,怎麼還能有這麼多人的?
就算叛軍虛張聲勢裹挾百姓充數,恐怕能戰之兵也有個四五萬吧。
這哪裡是江西綠營能擋住的!
台布思來想去,覺得這朝廷報紙再也不能信了,再信下去,他這江西巡撫說不定都要收拾鋪蓋到隔壁省討飯去。
甭說,肯定是福長安向朝廷謊報了。
當然,台布也不敢向朝廷反映這個情況,只能硬著頭皮組織九江保衛戰。
由於叛軍船多人多,編制僅兩千七百人的九江水營哪敢主動挑釁叛軍,直接就縮在水寨不敢出來,將長江「制海權」拱手讓給叛軍,任由叛軍船隻每天在長江上耀武揚威。
清軍水師不敢出戰,叛軍方面自是求之不得,大將齊水根、鄭福、馬如龍等率前鋒五萬餘人先期進抵九江城外,將這座兵家必爭之地圍得水泄不通。
主帥吳盡忠則領大將莊迎九、吳寒秋等於小池口嚴陣以待阻擊尾隨他們而來的福長安大軍。
「齊總管,九江城裡的清兵也就三四千人,水師戰船不到五十艘,大船只有十七八條,其餘都是小划子,一戰可定。」
叛降過來的水師元帥鄭福當初沒膽打「叛軍」,但對付同行卻底氣十足的很。
「總管」是齊水根自號,全稱為「三十六營水陸兵馬大總管」;名義上的主帥吳盡忠則自號「水陸兵馬大總統」。
總統、總管以下則為元帥、先鋒、總兵...
大體參照白蓮教的指揮體系,並也打出白蓮教的「興漢滅滿、建元萬利」旗號,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是白蓮教的東路軍。
如今的叛軍水師大小船隻近兩千條,水兵三萬有餘,堆也堆死九江水營那兩千多人了。
加之對同行的了解,鄭福這才放下大話。
齊水根聽後點了點頭,下令明日一早就對九江發起攻勢,先拔掉九江水營的水寨,再全軍攻打九江城。
次日天還未亮,叛軍船隻解開纜繩順著水流往下游九江水寨撲了過去,此戰由鄭福親自指揮。正在寨內睡得正香的水師提標參將劉大鵬聽到動靜時,叛軍的船隻已經離水寨不到里許地。
借著晨光發現叛軍的船隻黑壓壓一片後,劉大鵬嚇得魂都嚇掉了一半,趕緊讓人擂鼓升帆,同時派人往城裡報信。
城中巡撫台布夜裡憂心得沒怎麼睡,直到一個時辰前方才睡下,結果剛躺下沒多久幕僚就拍門把他叫了起來,說水營那邊打起來了。
滿洲正紅旗出身的台布一聽叛軍水師來攻,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邊走邊問:「賊兵來了多少?水營那邊能擋得住不?」
幕僚跟在他身後,步子急得很:「回撫台,來船少說三四百條,咱們水營全加起來不到五十條,恐怕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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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台布腳步一頓,臉色發白,快步登上城樓往江邊看,只見江上火光閃爍,炮聲一陣接一陣。叛軍大船從上游壓下來已經衝進水寨,肉眼可見自家水營戰船不是著了火,就是被撞翻...
拔掉清軍水寨的戰鬥過程很快,前後用時也就不到一個時辰。沒了清軍水營的牽制,兩萬餘早就等候的步兵立即開始對九江城發起攻擊。
被圍的九江城根本得不到援軍,下游的安徽兵沒來,上游福中堂親領的追擊大軍又被擋在小池口一帶,只能靠城中自救。
可城中守軍就幾千人,哪裡能頂得住叛軍的猛攻。
攻城中,叛軍不僅使用傳統的攻城手段,還不斷派人用堆火藥的辦法嘗試炸九江的各大城門,激戰至午時,內無軍心外無援軍的九江守軍終是支撐不住,哪怕巡撫台布親自在城上督戰也是無用。
午時剛過,九江東門率先失守,數千叛軍如洪水般衝進城中,至此,九江重鎮宣告易手。
巡撫台布在逃跑時被亂銃打死,九江知府石全,總兵韋得輝等悉數死於亂兵。
叛軍進城後迅速對城中清軍殘兵進行搜剿,並第一時間派兵占領城中大小衙門和庫房,隨後張貼安民告示,並派人沿街敲鑼告知百姓只要不窩藏清兵和官員,不出來亂跑即無事。
齊水根進城後便讓人將拿下九江一事告知仍在小河口阻擊福長安的吳盡忠,吳盡忠知九江拿下開懷大笑,留小部分兵力於小河口迷惑福長安,趁夜將主力撤進九江城中。
見到齊水根後,吳盡忠即將收到的密信交給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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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水根接過命人翻譯,很快,內容譯出。
吳盡忠的侄子,現任元帥的吳寒秋好奇湊了過來:「齊叔,信上說什麼?」
齊水根將信直接遞給吳寒秋,轉頭對其叔吳盡忠道:「大帥讓咱們拿下九江後不要著急走,先在這裡拖住福長安至少一個月。」
「為何?」
吳盡忠不解,大帥不是讓他們早點到江寧去麼。
「清廷搞了個封王的旨意出來...」
齊水根解釋了下,說大帥讓他們在九江拖住福長安一個月,是為四川那邊拿下成都爭取時間。
有這一個月時間,大帥肯定能拿下成都,屆時四川平定,清廷就得給大帥封王了。
「大帥要封王的話,咱們這邊再配合拿下江寧,那大帥離當皇上也就不遠了。」
吳盡忠如釋重負,趙大帥真要做了皇帝就意味清廷再也沒有人會同他吳八月秋後算帳了,且他們這幫苗人今後也能真正挺起胸膛於新朝占據一席之地,再也不是什麼苗蠻子了。
「福長安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別說拖住他一個月,就是把這小子殺了也容易的很,不過大帥既然讓咱們不要動他,牽著他鼻子就行,那大帥肯定有別的考慮,我們照做就是。」
說話的是任元帥的莊迎九,漕幫家生子出身,帶著第二師三個團加入「叛軍」,是叛軍之中僅次於吳、齊的三號人物。
當初在武昌能成功招攬那幾萬漕運水手、碼頭工人,除了福寧把人家的房子燒了逼得這些苦力水手無家可歸,就是莊迎九利用漕幫身份,「天下安清是一家」的理念牽線搭橋,成功說服湖北三幫頭腦的結果。
「這九江城到時我來守,你們帶人去南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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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莊迎九見看信的吳寒秋臉色有些古怪,不由好奇問道:「怎麼,大帥信中還有別的吩咐?」
「有,」
吳寒秋點了點頭,「還有一件…大帥說讓咱們拿下九江後得分兵攻打江西各府州縣,尤其一定要打下景德鎮。」
「景德鎮?」
眾人不解,這地方又不是什麼要地,為什麼一定要打下來。
「大帥說拿下景德鎮後,讓當地的師傅們幫他燒一批特製茶杯...說清廷真要給大帥封王的話,那咱們就人手一隻茶杯用作紀念。」
說完,吳寒秋一臉困惑,「這茶杯有什麼講究麼?值得大帥特地叮囑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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