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口上游城子鎮清軍大營內,福總正在罵娘。
不是罵自個的娘,而是罵安徽巡撫王汝壁的娘,用的是地道京片子,一口一個「噯吆餵」那種。
為啥罵王汝壁,還不是三番五次「打電話」到安慶催兵,要麼是您聯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要麼就是聽上兩分鐘的鳳凰傳奇自動掛斷,要麼就是直接無法接通。
賊氣人。
福總是真氣,氣得要炸。
如果不是王汝壁拒不發兵配合湖北方面於黃州形成封堵,叛軍怎麼可能在黃州得到大量補給,進而又從湖北一口氣衝出跑到江西境內,害得福長安即將要到手的封王大功又給跑了。
封王啊!
這可是打三藩之亂百餘年後大清又一次破例給異姓活封王爵,其重要性不亞於天材地寶出世!
對福長安,對整個富察家,都是意義重大。
雖然封的多半是個不能世襲罔替的郡王,但也值得福長安為此投入全部身家,不惜一切代價去搏了。
畢竟,跨出這一步,他福長安就能成為半步化神的大佬。
這麼一個能改變自身及家族氣運的重大機遇,卻被人為屢屢破壞,福總怎麼不瘋。
這大半個月追擊下來,他可是足足瘦了五六斤的,就現在這副模樣要是叫親爸爸看到了,指不定要多心疼呢。
一通亂砸,把帳中伺候的戈什哈和幕僚文吏們嚇得大氣不敢出。
「安徽無兵?兵部幾個月前就准他安徽擴兵十五營,不要他安徽都派出來,就算派幾千人也行,他倒好,一個兵不派,媽的,他王汝壁眼裡還有沒我這個督師了!」
越罵越氣的福長安隨手將桌上幾份文書砸在地上,其中有兩份是三天前江西巡撫台布告急求援的,還有一份是兵部發給各方的軍情通報,主要是關於四川方面的,上面說在趙有祿的指揮下四川清軍已經開始戰略大反攻,有望近期攻占成都門戶簡州。
若簡州被趙有祿順利拿下,那就等於徹底打開通往成都的大門,一旦趙有祿再順利攻下成都,那四川白蓮教離敗亡也就不遠了。
屆時若福長安這邊還沒能解決叛軍,那封王這種百年難出的大氣運可就是生生叫趙有祿搶去了。
福總能忍?
急得尿都黃了。
家奴麻達跟了主子這麼久,當然知道主子心中最擔心的是什麼,便也跟著氣憤道:「對,他王汝壁憑什麼?主子再怎麼著也是正一品的五省督師,他王汝壁一個從二品的巡撫,論品級差著主子兩級,論差事也是歸主子節制,憑什麼不遵主子調令!要奴才說,主子不妨派些侍衛給奴才去一趟安慶,看看他王汝壁到底想幹什麼!他王汝壁要還敢違抗主子的命令,奴才直接把他的權奪了!」
這話肯定是氣話加蠢話,王汝壁再怎麼樣也是堂堂巡撫,縱是福總也無法直接奪人家的權,何況麻達這個連體制身份都沒有的包衣奴才。
「中堂,王汝壁此人當御史時便以敢言著稱,彈劾過朝中不少權貴,卑職記得這王汝壁還曾上書彈劾過和中堂,於清流之中頗有影響。」
說這話的是福長安的大秘訥爾遜,此前在軍機處任職章京十多年,服務過福康安,現在則是福長安的專職秘書,負責幫福長安辦理各種軍務文書,對接協調地方事務。
相當於督師辦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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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品銜,很有實權。
能在軍機處當秘書的人,對朝堂上的情況、官員底細肯定是了解的。
訥爾遜所言顯然是委婉指出麻達在說蠢話,也是在提醒福總別跟著犯蠢。
福總悶哼一聲:「我知道他王汝壁是清流,但清流怎麼了?清流就能不遵我這個五省督師的軍令?清流就敢不將本中堂放在眼裡!」
「中堂,王汝壁曾以翰林院編修的身份入值過毓慶宮,雖不是正經的師傅,但有這層講讀香火情在...」
訥爾遜顯然是指王汝壁之所以敢「狂」的根本原因不是清流出身,而是其身後站著的是皇帝。
說穿了,所謂清流就是帝黨,而王汝壁能以清流出身官至一省巡撫,不但屬於帝黨的高層,也是帝黨的實務派。
這種鐵桿大將,皇帝怎麼可能允許福長安亂來呢。
除非跟惠齡一樣死於意外。
只福總現在對安徽那邊可有點鞭長莫及。
不說王汝壁的靠山是嘉慶哥哥還好,一說福總更來氣:「照你這麼說,是個人仗著有皇上撐腰就能不聽我的,那還要我這個五省督師幹什麼!」
「中堂,卑職不是這個意思。」
訥爾森趕緊搖了搖頭,「恕卑職直言,皖北教亂確是實情,安徽新募兵勇尚未成軍也是實情,就算中堂參王汝壁貽誤軍機,他只需跟皇上說保漕運才是安徽根本,中堂覺得有幾分把握能參倒他?」
「哼!」
福總氣的臉色鐵青,卻也知僅憑現在這情況很難扳倒王汝壁,只心中這口氣就是咽不下。
麻達則一臉憤憤不平:「參不倒,難道就任由姓王的看中堂笑話,壞中堂的大事不成!」
「對,這個王汝壁就是在看我笑話!」
福總恨得牙痒痒。
「中堂,」
訥爾遜忽的吩咐帳中其他工作人員都退出去,爾後方上前輕聲道:「恕卑職直言,王汝壁之所以敢違抗中堂大人軍令,背後或許有人指使。」
「什麼意思?」
福長安先是一愣,繼而眉頭皺住,「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我封王?」
訥爾遜沒說話,但臉色已經將他心中想法全數出賣。
能讓一省巡撫違抗頂頭上司命令,這個人的能力肯定很大,放眼這天下,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是嘉慶哥哥故意讓人拖四福弟弟後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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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福長安忽的想到什麼,如果說嘉慶哥哥不願意他封王,難道就願意趙有祿那小子封王了?
論親疏遠近,他福長安比趙有祿那小子更親近嘉慶哥哥。
拋去事實上的親兄弟不談,他倆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老表呢,且還是從小一塊長大。就算他這些年跟和珅走得近了些,但也沒真心想害過嘉慶哥哥啊。
何況,當年富察系不支持嘉慶哥哥而是支持成親王永瑆,也是三哥福康安的意思,他這個小弟在強勢的老三面前根本沒有發言權,又見和珅也是支持永瑆,這才跟和珅混到一塊去的。
成為代理首相後,福長安也自覺在跟和珅切割,想要劃清界限,為此還幫嘉慶哥哥做了不少事,就沖這些,他福長安也比趙有祿這個和珅女婿更適合封王。
如果說嘉慶哥哥不想封他為王,劉墉那老東西又為何以軍機處名義給自己頒了另一道旨意,催促用兵,京里又有人捎話給他,讓他務必搶先平叛呢。
總不能這些都是嘉慶哥哥在「演」他吧?
或者說,把他和趙有祿那小子都「演」了?
要不然怎麼會暗中授意安徽巡撫跟他這個五省督師對著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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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既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了。
轉念一想,封王是親爸爸的意思,嘉慶不過是執行,所以哪怕嘉慶心裡再鬼,只要親爸爸還在,他和趙有祿之間必定有一人肯定會被封王。
除非嘉慶哥哥是想同時拖住他和趙有祿,拖到親爸爸駕崩翻臉不認帳,封王的事才會作罷。
否則,不管嘉慶哥哥使多少陰謀詭計都沒用。
因為,一切陰謀詭計在絕對實力面前都是渣渣!
搶在親爸爸駕崩前消滅叛軍不就行了?
到時,誰還能阻我成為陸地最強半仙!
想通了的福長安當即一掌拍在桌上:「他姓王的敢看不起我,我就讓他知道看不起我的代價什麼!」
當即傳令要求各部於七天之內必須把叛軍堵在九江城下,同時派人衝進九江城中給江西巡撫台布下死命令,要是丟了九江或者再讓叛軍跑了,就讓台布全家老小包機去寧古塔玩兩年。
至於安徽的王汝壁,有的是法子收拾。
誰知命令剛擬好,九江失守、台布殉國的「電報」就拍了過來。
帳中靜的好像被封印般。
這麼大的事,肯定要立即召開各方聯席會議。
福總身邊的工作人員到處「喂喂喂,是張師長嗎?」,對面那邊則是「你是哪裡,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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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得電話線差點糊了。
軍長、師長們都來了。
湖廣提督劉雲輔第一個趕到,隨後趕到的是在前線督戰的護軍總統永保,隨後是各大總兵,分別有湖北綠營的襄陽鎮總兵石國柱、鄖陽鎮總兵周世德;湖南綠營的永州鎮總兵董文煥、綏靖鎮總兵胡廷佐;安徽綠營的總兵石柳鄧、百里雲龍等...
九江失陷的消息早已傳開,因此趕來開會的一眾將領進入會場之後都默契垂著腦袋不敢看福總那幫被怒火燒得通紅的胖臉。
永保這個護軍總統稍好些,畢竟他是正宗滿洲出身,與綠營這幫漢員偽軍相比,太君的優越感屬於怎麼藏都藏不住的。
會場外的工作人員就聽福總在裡面罵了有足足一炷香時辰,之所以不罵了,大概是因為福總罵得嗓子眼發乾,亦或是詞窮語短,實在是罵不下去了。
除了沒當場要求這些軍長、師長全部彎腰把腦袋伸過來讓自己挨個呼耳光,呼完還得罵一聲「八嘎」,對方則回一聲「哈依」外,福總幾乎是將怒火演繹到了極致。
小小的叛軍,大大滴厲害!
問題出在哪,誰的責任?
幾萬人追了大半個月,結果人家不僅跑得極溜,還把重鎮九江給攻下了,直接導致福總距離封王又遠了一步,就問一句,誰的責任!
首當其衝的肯定是前敵總指揮劉雲輔,身為中將軍長,他的無能基本是寫在臉上了。
且屢屢讓中堂大人失望。
只是,面對福總的怒火,劉軍長竟然硬著頭皮在那為自己辯解,說什麼連日追擊將士們太過疲憊,這才未能達成戰略目的。
道理有那麼幾分。
叛軍可是坐船跑的,清軍卻是靠兩條腿在追,累死累活不說,好不容易追上了,等待他們的也是養精蓄銳的叛軍,這仗怎麼打?
而且,九江的失陷跟湖廣方面沒有直接關係,完全是因為江西巡撫台布無能,九江總兵石全廢物導致。
往遠了說,朝廷要不是把江西的兵調了一半到四川,九江也不致於無兵可守。
劉軍長顯然說出下面一眾師長的心聲,天地良心,他們不是沒出力,是真的被叛軍拖得太累太累。
福總大秘納爾遜知道眾將說的也是事實,當務之急其實也不是追究誰誰的責任,而是得趕緊奪回九江,要不然叛軍只要分出一支偏師,哪怕就萬餘人都能把整個江西攪得天翻地覆。
「賊兵剛占九江,立足未穩,若能趁其陣腳未定之時發動猛攻…」
納爾遜的話還沒說完,一眾將領卻紛紛叫起苦來,說叛軍是立足未穩,可他們好像也沒穩。
總之,個個在那叫苦,有說糧草供應不上士兵餓著肚子,有說士兵們因為連日追擊腳上的鞋子都磨爛了,更有說水土不服病倒一片什麼的。
反正都在說現在強行攻打九江很難,不是他們這幫帶兵的將領不願意為福總挽回封王的大機遇,而是下面的士兵不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納爾遜提出這個古老卻極其有效的辦法,有錢,這世上就沒有累人的活,也有的是願意賣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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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中堂大人願意重賞,末將等願為中堂大人奪回九江!」
說這話的是前武昌警備司令百里雲龍,掛安徽綠營皖北鎮總兵,淮軍第四師的師長。
其餘將領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覺得眼下也就這個法子能試一試了。
福長安也動心了,覺得拿出一筆重賞來刺激一下大軍,或許真能幫他奪回九江城,把屬於他福總的天大氣運搶回來。
問題是,湖北財政嚴重赤字,湖南情況雖好一點,但也沒錢。
江西這邊巡撫都殉國了,安徽那邊對他福總的命令更是已讀不回,這叫他到哪弄錢。
弄一筆足夠讓六萬大軍拚命的重賞?
帳中又靜了一會,劉軍長同一眾師長就那麼眼巴巴看著福總。
沒人說話,但空氣中卻似乎又在無聲傳遞一個信號,那就是福總您是不是個人先掏腰包墊上?
畢竟,弟兄們拚命可是為了您能封王啊。
上千億的家產,拿出幾十個億來不過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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