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德爾格被三箭射翻在河岸的泥水裡,在場的韃子無不膽寒,原本還簇擁在河岸旁的士兵拔腿就想往回跑;
主將藍拜看是目眥欲裂,連忙帶著督戰隊上前,接連砍倒了十幾名潰兵,才總算穩住了瀕臨崩潰的戰陣。
「不准退!誰敢再退一步立死!」
「給我頂上去,弓箭手上前!長槍手列陣!」
「不准讓一兵一卒上岸!」
主將親臨一線,原本慌亂失措的韃子總算是有了主心骨,紛紛湧向河岸,朝著疾馳而來的渡船傾瀉箭雨。
但河面上的渡船速度極快,順流而下,眨眼便已經衝到了近前。
位於最前方的幾艘渡船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杆,活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李定國伏在藤盾下,等船身裝上淺灘的一剎那,當即便翻過船舷,踩著淤泥衝上了東岸:
「陷陣先登,隨我沖!」
「殺敵!」
五百勁卒緊隨其後,跳下船,踏著泥水、喊著號子徑直朝岸上敵陣衝去。
韃子的箭雨再度襲來,勢大力沉的打在漢軍將士身上各個角落,五十步內的清弓重箭不僅能射穿雙甲,即便打在鐵葉上,也能帶來不小的衝擊。
衝殺在前的漢軍選鋒不斷有人中箭倒地,但身後餘眾卻依舊前赴後繼,悍不畏死地沖入了敵陣。
李定國一馬當先,左手的圓盾擋開一柄斜刺過來的長矛,順勢當頭一刀,劈翻了面前擋路的韃子,撕開了一道缺口;
身後的五百精銳如同潮水一般湧入陣中,長柄斧劈開盾牌,隨後擲出腰間短矛,將敵人的長矛手釘翻在地。
韃子的陣線本就被炮火撕殘破不堪,再加上先前副將被三箭斬首的場面太過駭人,不少人早已心生退意;
此刻再被這五百如狼似虎的精銳迎面一衝,頓時土崩瓦解。
而此時,對岸的余承業見前鋒已經登岸,也立馬下令全軍強渡遼河。
蓄勢待發的工兵一擁而上,將浮橋上一點點往對岸延伸而去,河面上舟船齊發,黑壓壓一片直往東岸衝來。
中軍處的藍拜望著對岸正在強渡和漢軍,又看了看眼前已經崩潰的陣線,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選擇了翻身上馬:
「賊寇勢大,先退回海州!」
「撤!」
隨著他一聲令下,鑲藍旗各部如蒙大赦,也跟著連滾帶爬地拔腿就跑,不敢再停留半步。
西岸中軍處,江瀚站在高台上將整個過程盡收眼底。
他見韃子倉皇退卻,才緩緩放下千里鏡,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這兩個小子有些大將之風了。」
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定國公和衛國公,
「咱們軍中年輕一代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定國公李老歪拱拱手,咧著嘴笑道:
「這是自然,這倆義兄弟可是打小就在軍中廝混,跟咱不少人都學過戰陣功夫。」
「再加上您這麼多年耳提面命,悉心栽培,就算再怎麼資質尋常,也總能成才了。」
「如今看來,果然是能夠獨當一面了,日後想必定能成為軍中柱石,帝國雙壁。」
一旁的曹二也跟著點點頭:
「不錯,這倆打小就機靈肯學,又在軍中練就了一身武藝。」
「對付一幫殘虜簡直綽綽有餘。」
「不過我聽說那鄭家的靖海侯也挺年輕,正日夜苦學水師兵法,想來日後也是一員棟樑之材。」
「此次攻打梁房口,也少不水師配合;算算時間,應該也就在這兩天能結束戰鬥了。」
曹二的估算十分準確,就在北線主力成功突破遼河防線的同時,南下的順國公李自成也對梁房口發起了猛攻。
梁房口位於大遼河入海口附近,是遼河水運的咽喉要道;
韃子在此屯駐了近萬餘守軍,同時還在港口碼頭上修築了大量土壘和炮台,企圖憑藉河口地利阻止漢軍強渡。
面對敵人嚴密的工事,李自成並沒有選擇從正面強攻,而是利用夜間河口退潮的時機,從上游放火船順流而下,點燃了韃子停靠在港口碼頭的快船;
而與此同時,早就停駐在海灣附近的山東水師,見岸邊火起,立馬將戰船開到了不遠處,以艦炮轟擊岸上的韃子工事。
梁房口的清軍頓時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窘境,岸防工事被海上的炮火壓制、陸路又遭到步軍正面衝擊;
僅僅只撐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全線潰敗。
守軍大將覺羅巴哈納見大勢已去,只能倉皇棄城而逃,帶著殘兵敗將沿著海岸一路南下,逃往了最近的蓋州衛。
至此,短短不到十日,韃子重兵布防的遼河防線便宣告被破。
成功渡過遼河與三岔河兩道天然屏障後,江瀚隨即便馬不停蹄地對牛莊驛發起了進攻。
駐守在牛莊驛的清軍此時已經是毫無戰心。
他們早就知了前線潰敗的消息,如今面對數倍於己的漢軍主力,守軍跑都來不及,哪裡敢再繼續堅守下去?
於是還不等江瀚下令包圍牛莊,城裡的守軍早已逃之夭夭,丟下滿城來不及帶走的糧草輜重,一股腦往後方的鞍山驛逃了去。
清軍節節敗退,而相反漢軍各部則是繼續高歌猛進。
占領牛莊後,衛國公曹二立刻便點齊了三萬前鋒部隊,乘船沿著海城河順流而下,兵鋒直指海州城。
海城河是遼河的支流,河道雖然不算太寬,但水量充沛,恰好能容納中大型漕船通航。
知漢軍再度兵臨城下,副都統藍拜差點沒把後槽牙咬碎。
自己才剛逃回海州城不久,怎麼這幫賊寇就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正在河岸邊列陣的漢軍營寨,只覺額頭前關突突直跳。
此時的海州城內,只剩下從前線狼狽逃回來的兩萬餘兵馬,其他大部分都已經戰死在了遼河岸邊。
藍拜本打算趁漢軍主力抵達前率兵突圍,再次棄城而走,但奈何海州城的位置實在太過重要;
此處一旦失守,遼南與遼北將徹底被漢軍一分為二,別說是他一個副都統,恐怕就連旗主親至也免不了被朝廷責罰。
可問題是,如果不選擇突圍,憑他手裡這兩萬人馬,要想在十餘萬如狼似虎的漢軍面前守住城池,同樣也是天方夜譚。
這兩萬人馬可是他鑲藍旗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家底,難道就這麼白白葬送了?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流逝,藍拜是遲遲不敢決斷。
眼看著城外漢軍越聚越多,藍拜急嘴上生出了好幾個燎泡,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
而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軍中的啟心郎汪持節向他提了一個主意。
這汪持節本是瀋陽中衛的士子,身上還有秀才功名,萬曆四十九年努爾哈赤攻占瀋陽後,便將其編入了鑲藍旗下,為奴驅使。
後來皇太極掌權,一改努爾哈赤對漢人的野蠻態度,開始大力發掘並重用漢族人才。
汪持節抓住機會,在隨後的科舉中脫穎而出,成功擺脫了包衣阿哈的身份。
天聰五年時,皇太極仿明制設立六部,並開設了啟心郎一職。
彼時的遼東滿漢雜處、滿臣不識漢俗、漢臣不懂滿語,朝堂溝通困難,政令更是難以推行;
於是啟心郎一職便應運而生,用於溝通滿漢大臣語言隔閡,同時起到監督規諫的作用。
由於汪持節最早出身於鑲藍旗,所以他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鑲藍旗下的啟心郎。
衛指揮使衙門裡,汪持節見過藍拜後,便直接開門見山道:
「副都統,如今漢軍勢大,硬拚是不成了。」
「末將以為,咱不如想辦法與那漢軍做個交易。」
藍拜聞言一愣:
「交易?什麼交易?」
汪持節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
「末將聽聞,那賊軍素來便號稱愛民如子。」
「咱們不如把城內的漢人都聚起來,作為人質,與那賊人做個交易,想辦法換一條生路。」
藍拜聽罷眉頭一皺,有些遲疑:
「能行嗎?」
「一幫手無寸鐵的漢人而已,哪裡能換了咱們數萬大軍的性命?」
汪持節搖搖頭,連忙分析道:
「副都統此言差矣。」
「去歲那賊寇率領精騎突入遼西,大肆燒殺搶掠,屠村滅寨;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冒著風險救出了不少包衣阿哈。」
「而在遼南,那賊軍更是動用了大批水師舟船,將金州衛附近的漢民盡數給運回了中原。」
「以上種種,足以見其對遼東漢民的重視非同一般。」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再說了,如今可是那中原皇帝御駕親征。」
「他總不能不顧朝野、民間輿論,當眾宣布要將海州城內的漢人人質給盡數放棄了吧?」
「中原皇帝自恃坐擁天下正統,最是憐惜羽毛,就算他不在乎漢人性命,也總該考慮考慮日後青史如何記載吧?」
「難不成他寧願背負棄民惡名,也要將我等剿滅?」
藍拜沉默了片刻,最終咬咬牙下定了決心:
「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既如此,那咱們就試試看,也總好過在城內等死強。」
「傳我將令,命各部將城中一應漢人都集中起來看管,暫時安置在城西校場內!」
而隨著他一聲令下,海州城內的韃子幾乎是傾巢而出,開始挨家挨戶地抓捕城中漢民。
韃兵凶神惡煞,橫行街巷,不由分說地踹開院門,揪著衣領把住戶拖到街上,稍有反抗便是一刀劈下去;
而順從者也難逃劫掠,韃子蜂擁著踹開沿街商鋪,翻箱倒櫃,見到值錢的東西便往懷裡揣;
漢民家中金銀細軟盡數被搶走,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慘遭凌辱。
原本還算安寧的海州城,一時間哀嚎遍地、哭聲震天,隨處都能見到正在奸淫擄掠的韃兵。
韃子的目標很明確,只抓城中的獨立民戶、市井小販、手工匠人等。
這類人不屬於任何旗主或私人,是由清廷官府和牛錄直接管理的民戶,在滿語中又稱「伊爾根」。
在遼東的漢人社會中,身份分層極為明顯:
處於最上層的是漢軍八旗,也就是正身旗人,這些人被編入八旗,披甲當差,享有與滿人相近的地位,是滿清統治遼東的重要支柱;
中間層正是這些獨立民戶與商販匠人,他們沒有旗籍,不受旗主直接管轄,屬於相對自由的身份。
最底層則是包衣阿哈,即漢人奴隸,分屬各旗主和貴族,沒有人身自由,可以被隨意買賣和處置。
漢軍八旗屬於自己人,而底層的包衣阿哈則是重要的勞動力,因此,藍拜才特意下令只挑城中的「伊爾根」下手,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經過長達五天的搜捕,韃子總共海州城內搜出了近三萬名漢民。
而在知抓獲了如此之多漢人後,藍拜也總算有了幾分底氣。
於是他當即便命汪持節修書一封,並派人送到了城外的漢軍大營之中。
接到信件的衛國公曹二看完後思忖再三,只覺棘手萬分。
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敢擅自決斷,只能派快馬前往後方牛莊,將消息稟報給了江瀚。
而江瀚此時正在牛莊協調後方輜重轉運,收到急報後他片刻未停,當即便率兵連夜趕到了海州城外的大營中。
「韃子怎麼說?」
江瀚一路風塵僕僕,連甲冑都沒來及卸,一進大帳便直奔主題。
而此時的中軍大帳內,氣氛顯十分凝重,曹二有些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那韃子極為囂張,要求咱們三日內必須退兵。」
「如果……如果三日後還不見咱們退兵,那大不了就魚死網破,在城破之前,他們會把城內的三萬漢民盡數屠光,作為陪葬。」
「相反,只要我等退避三舍,讓其能夠逃出生天,那麼韃子也會遵守約定,將城中漢民全須全尾地交還,等咱們入城後再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