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李自成一番深入淺出的分析後,江瀚最終也是同意了九月正式出兵的建議。
考慮到東進的第一場戰役,必然會發生在遼河與三岔河一帶,因此江瀚決定親率八萬精兵,目標直指牛莊驛;
而與此同時,順國公李自成則領五萬人馬,南下攻打位於遼河下游的梁房口。
兩路齊發,互為策應,力求將韃子的遼河防線一舉撕開。
除此之外,他還傳令給了後方的山東水師,要求鄭成功等配合順國公行動,趁著九月渤海尚未封凍,先以艦炮轟擊梁房口沿岸工事,待步軍手後再轉入旅順口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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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遼南登陸只是策應,只要能拿下樑房口,步軍隨時都能南下進攻蓋州、復州等地。
軍令既下,各營兵馬隨之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了渡河所需的舟船、木筏等。
針對遼澤周邊的泥濘地形,將士們特意趕製了大量板材,準備用以鋪路;而隨軍工匠們則開始對運送糧草輜重、兵仗火炮的車架進行改裝。
這一步的改裝,不僅是重新加固輪軸和炮架,同時也會針對前後車輪進行統一加寬,以分散路面壓力,避免陷入泥濘。
除此之外,江瀚還下令從後方運來了大量的秸稈和草繩,用以製成草袋,以備不時之需。
草袋一物的歷史非常悠久,至少可以追溯到東周時期。
這玩意最核心的用途之一便是攜帶乾糧,因此又被稱為「裹餱」。
戰事緊急或者行軍趕路時,將士們還會用草袋裝滿稻米等糧食,紮緊口子後直接用水煮,做成類似「草包飯」的簡易軍糧。
而由於草袋堅韌且可塑性較好,在軍事上還有一個重要用途,即裝入沙土或石塊後,將其堆疊成臨時的牆壘。
特別是在防洪防汛或在河邊紮營時,可以用它來快速建設堤壩、圍堰,以阻擋水流或引導水流。
要想在遼東這種遍布沼澤的泥濘之地用兵,大批量的草袋是必不可少的軍需。
而就在漢軍各部緊張備戰時,江瀚還特意去了一趟位於前線的西寧堡,實地考察了一番大遼河與上游遼澤的水文狀況。
西寧堡是一座夯土城牆圍築的堡壘,坐落在遼河西岸一處高坡上,緊挨著遼澤。
登上牆朝東望去,便能看見橫亘在眼前的大遼河。
此時正值盛夏汛期,遼河水勢極為洶湧,滔滔濁浪自上游奔涌而出,河面寬闊浩瀚,湍急的水流正裹挾著大量從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和枯木,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遼河兩旁的河岸,則是大片大片灘涂地帶,泥漿泛著鐵鏽般的暗紅色,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膝蓋。
而更加令人生畏的,是北面廣袤的遼澤。
遼澤並非是單一的連片沼澤,而是星羅棋布的細碎泥沼窪地。
站在高處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窪交錯縱橫,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淤地。
水澤、蘆葦盪、泥塘、淺湖連成一片,漫無邊際地鋪開展去了;
渾濁的的泥水裡,還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草墩,一叢叢的,像小山包似的隆起在水面上。
這一個個大小參差、高低錯落的草墩,其實是遼東苔草沼澤的典型地貌,當地人稱之為「塔頭墩子」或者「塔子頭」。
這東西是由苔草根系反覆死亡再生長、與沼澤泥炭凝結而形成的;
其長勢極慢,一個兩三尺寬的塔頭墩子大概需要數百、乃至上千年才能長成。
江瀚站在一處土壟上,望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澤國,深深地嘆了口氣。
汛期的遼河與遼澤像一道天險,將遼東和遼西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而遼澤的形成,說到底還是因為遼河、渾河、太子河等幾條大河在這片低洼地帶互相交匯所導致的。
那有沒有辦法能夠治理這片澤國呢?
要知道,遼東可是有著世界三大黑土地之一的平原,如果能想辦法將遼澤面積縮小一些,興許就能減少大部分朝廷經略遼東的難度。
而事實上,這一點是可以做到的。
清末民初時,隨著遼東人口增加和屯墾規模擴大,游森林被大量砍伐,水土流失加劇,導致大量河道淤積變淺,橫亘多年的遼澤也就漸漸消失了。
如果再配合大規模農田水利建設和河道整治,將泥沼里的塔頭墩子給一一拔出,便能將大片沼澤改造為良田。
但眼下畢竟還是以人力為主導的時代,沒有機械化開墾,想要改天換地又談何容易?
在漫長而緊張的戰前籌備中,時間總算是來到了建極二年九月。
關外的秋天來更早些,遠處的山巒已染上一層枯黃,天高雲淡,正是用兵的好時節。
錦州城外,秋風乍起,吹校場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揮師東進,開拔!」
隨著江瀚一聲令下,十五萬大軍隨即兵分兩路,浩浩蕩蕩直奔前線而去。
其中一路,由江瀚親率主力沿大遼河東進,直指牛莊驛;另一路則由順國公李自成統兵南下,撲向梁房口。
兩路大軍齊出,像一把張開的鐵鉗,緩緩向遼河防線合攏。
而此時的遼河岸邊,清軍主將鑲藍旗副都統藍拜,已經帶著牛莊驛以及海州衛的兵將頂在了第一線。
他在遼河沿岸的幾個主要渡口都布下了重兵,挖了壕溝、立了鹿砦,企圖憑藉眼前這條大河擋住漢軍的腳步。
藍拜站在河岸高處,望著對岸如期而至的浩蕩大軍,只覺雙手有些微微發顫。
自己手裡滿打滿算不過才三五萬兵馬,這還是幾乎抽光了海州衛周邊各牛錄的青壯的結果;可這點人馬,在對岸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軍面前,實在是不值一提。
現在他唯一能依仗的,便是眼前這條數丈寬的遼河了。
而此時,遼河西岸的漢軍陣中,江瀚正舉著千里鏡觀察著對岸韃子的布防。
遠遠望去,韃子的陣地沿著河岸綿延數里,其中壕溝相連,柵欄高壘交錯,看上去確實有幾分章法。
放下千里鏡,他隨即掃了一眼周遭的將領們,沉聲問道:
「誰敢上前破陣?」
話音剛落,武毅侯李定國和忠勇侯余承業便同時跨出一步,拱手齊聲道:
「末將願往!」
江瀚點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
「去吧,爭取一戰破敵。」
兩人領命退下,很快便定下了各自分工:
由李定國率前鋒登船渡河,突陣奪岸;而余承業則在後岸布置炮火掩護、壓陣接應。
軍令層層傳下,西岸漢軍迅速行動起來。
九月時分的河岸灘涂雖然大部分已經硬結,但其中還有不少碎石雜陳和泥濘坑窪地帶,不利於重炮布設。
索性軍中早有準備,將士們先以草袋秸稈鋪地,隨後布設硬木板材作為通道,將重炮儘可能運往前線;
而炮車改裝後的寬闊輪面,則是能有效減少泥濘帶來的不便之處。
隨著二十餘門紅夷大炮以及近百門中型大將軍炮依次推進,雙方炮戰很快便在遼河岸邊打響了。
韃子見漢軍正欲架設火炮陣地,率先點燃了引信,試圖趁著漢軍火炮尚未架設完畢的空擋,取先機。
炮聲齊鳴,硝煙騰起。
鐵彈呼嘯著掠過河面,狠狠砸在了西岸的漢軍陣地上。
不少漢軍將士還正在牽引火炮,不料卻被迎頭飛來的炮子給砸成了一攤爛泥,連帶著身後的火炮也被轟成了廢鐵。
陣中輔兵見狀,立馬頂著炮火衝到了近前,手腳麻利地將道路清開,免影響後方火炮向前繼續推進。
隨著一門門鐵炮架設到了預定炮位上,訓練有素的炮手們立馬開始調整射界,將炮口對準了對岸韃子的柵欄和土壘。
「放!」
二十幾門紅夷大炮同時發出怒吼,炮口噴出團團白煙,掀起的氣浪甚至將把岸邊的蘆葦給壓彎了一片。
鉛彈呼嘯而過,落在了對岸的河灘上,激起一串塵土和碎泥,有幾顆準頭好的,則是徑直砸進了韃子的炮陣中,引起了不小的騷亂。
雙方你來我往,僅僅只是三輪炮擊後,東岸的韃子炮陣便有些力不從心了。
當初入關占領山東後,多爾袞可是意氣風發,下令將後方的重炮都給運到了前線;
可不料,巨野一戰慘敗收場,韃子的大量輜重火炮丟了個一乾二淨。
雖然事後清廷又下令工部匠人們打造了一批火炮,可無論是從質量和數量來看,都遠遠達不到當初的規模;
更何況在入關時,恭順王孔友德和懷順王耿仲明的天佑軍幾乎全軍覆沒,沒了熟練的炮手,就算有再多火炮也無濟於事。
漢軍火力始終不曾間斷,對岸的韃子被壓制根本抬不起頭,士兵們不不散開躲避,導致原本密集的陣列出現了鬆動。
見此情形,余承業當即便找來傳令兵,吩咐道:
「讓輔兵上前,準備架設浮橋,吸引韃子注意。」
「另外,再派快馬通知武毅侯,準備強渡!」
傳令兵領命,隨即便朝著上游疾馳而去。
此時的李定國,早已帶著五百選鋒,在遼河上游五里處等候多時。
這裡水面寬闊平緩,他準備從這裡放下渡船,隨後帶兵順流直下,直撲東岸。
他手裡的五百選鋒皆是從軍中精挑細選的勁卒,人人身披雙甲,外罩鐵葉棉甲,內層是一套精鐵環鎖鎧,裹嚴嚴實實。
手臂上是鐵花臂鞲,護喉、護心、護腋等一應俱全,頭頂的是缽體明盔,臉上還有一層青面獠牙面甲。
聞傳令兵來信,李定國當即便下令眾人登船,準備強渡。
「放纜!」
渡船被猛地一推,船底發出一陣沉悶的刮擦聲後,穩穩地落入了水中。
船夫們拚命扳著櫓,借著水流順河而下,直撲東岸渡口而去。
此時,清軍陣中的主將藍拜還一無所知。
由於炮戰失利,他只能將部眾散開,轉而等候漢軍架設浮橋渡河時再反擊。
就在他死死盯著對岸搭建浮橋的工兵時,卻不料突然有探馬來報:
「不好了,都統!」
「上游發現快船數十艘,正順流而下,直撲渡口而來!」
藍拜聽罷臉色驟變,驚怒交加:
「賊子狡詐,竟然分兵突陣!」
「傳令各部,準備上前迎敵,務必把人堵在河岸上!」
一旁的副將德爾格有些遲疑:
「都統,對岸炮火未歇,我軍若是貿然列陣迎敵,必定傷亡慘重。」
「不如暫避鋒芒,等賊子炮火稍緩後再行堵截……」
可不等他說完,藍拜抬起腿狠狠踹了他一腳,怒道:
「等等等,再等漢人就要全軍渡河了!」
「別說是對岸炮火如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給老子頂上去!」
在藍拜的強令下,周遭的韃子才勉強收攏陣型,手持刀弓於河岸邊列陣,箭上弦、刀出鞘,蓄勢待發,準備迎擊上游渡船。
可還沒等韃子靠近河邊,對岸漢軍的重炮便盯上了眾人,炮口微調後,又是一陣密集的火力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炮彈徑直落在韃子陣中,當場便轟出了幾灘肉泥。
可即便如此,藍拜卻依然死咬著牙不肯後退,勢必要攔下漢軍的第一波強攻。
不多時,數十艘渡船如期而至,出現在了硝煙與日光交織的河面上,正沿著河道飛速漂來。
最前頭的小船上還打著一桿大旗,上書「大漢武毅侯」五個大字,而那大旗之下,一員年輕的將領正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提著長弓,蓄勢待發。
「放箭!放箭!」
見敵船來襲,清軍陣中的藍拜立刻嘶聲下達了命令。
一旁的副將德爾格連忙帶著弓手,湧向了河岸邊,嚴陣以待。
河面上,隨著腳下渡船漸漸放緩速度,李定國也將目光瞄準了岸邊的韃子身影。
他見岸邊正有一員披著精鐵棉甲,肩頭綴著暗紅色的披膊的清軍將領,立馬站起了身來,瞄準了此人。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身形,三根箭矢隨即離弦而出。
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短促而尖銳的破空聲,河岸邊的副將德爾格下意識地就伏下了身子;前兩箭呼嘯而過,擦著他頭頂的鐵盔徑直飛了出去。
可還沒等他鬆一口氣,緊隨其後的第三箭便直接射中了他的面門。
慘叫一聲後,德爾格當場便倒在了地上,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