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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微服出宮

2026-08-23 13:29:31 作者: 就愛啃雞翅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歲末悄然過去,時間也來到了五更時。

  有道是「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東方既白,天欲破曉,從此刻起便意味著大漢朝正式進入了建極二年。

  爆竹聲又起,香火復燃,吵鬧聲中,江瀚已然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十二章袞服,準備前往奉天殿主持正旦大朝賀。

  正旦大朝賀作為一年裡最隆重的典禮之一,是最能彰顯王朝一統、國運昌隆的時刻。

  

  參會的不僅有大漢朝的一眾勛戚文武,還有不少外國使臣以及雲南、貴州、廣西等地區的土司代表隨班。

  待到天光大亮,三通鼓響後,文武百官、勛貴公侯紛紛自掖門入殿,分列于丹墀左右;雲貴、廣西土司自成一列,北向而立。

  朝鮮、琉球、安南等外藩使臣位於最南側,身著漢家衣冠,肅然佇立。

  等到四方班次盡數齊整,鳴鞭三響後,中和韶樂緊接著也響了起來。

  禮樂聲中,群臣百官在內閣首輔趙勝的帶領下,執笏躬身,依禮四拜四興,三呼萬歲。

  「具官臣趙勝,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咸新,恭惟陛下聖壽無疆,四海昇平,萬民樂業。」

  「臣等不勝歡忭之至,謹率百官,拜賀聖節,伏願陛下福壽齊天,國祚永固。」

  賀詞誦罷,各部堂官和勛貴代表們也依次出班致賀,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各地土司和外臣藩使也緊隨其後,依禮獻上了賀表與貢品。

  一時間,奉天殿內恭賀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兩個時辰過去,在一眾文武臣工、外藩使節的讚頌中,這場規格盛大的正旦大朝賀總算是落下了帷幕。

  回宮稍作休息,小憩一陣後,江瀚便悄悄帶著太子喬裝打扮,微服出宮去了。

  過去一整年的忙碌總算告一段落,該忙的也忙完了,他也該抽出些時間,陪一陪這個日漸長大的太子。

  聽說父皇要帶他出宮微服私訪,太子江定朔顯格外興奮。

  要知道,自打從成都搬來京師後,他幾乎就沒怎麼出過紫禁城,整日所見都是紅牆黃瓦,飛簷斗拱,無趣極了。


  平時聽人提起外面的街巷、集市、廟會,他心裡早就痒痒不行;

  今天正好是大年初一,他也想出宮去看看民間熱鬧的過年景象。

  換上常服,父子倆扮作進京採辦的生意人,悄無聲息地從東華門一側的角門出了宮。

  角門外的巷子直通內城,不必再經過正陽門那頭人流密集的官道,同時也能避開走街串巷、探訪親友的達官顯貴們。

  為了保證天子和儲君的安全,錦衣衛指揮使鄧陽不僅親自出馬布置暗裝,而且還從禁軍中抽調了不少銳士一路隨行。

  與此同時,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馮承宣也帶著麾下精幹,扮成了尋常百姓,時刻跟在江瀚附近。

  作為江瀚的親兵隊長,馮承宣從陝北起兵時便追隨左右,雖然沒立下什麼顯赫戰功,但十幾年如一日的兢兢業業也給他如願換來了一個「恪勤伯」的封號。

  他今日換了一身灰褐棉袍,混在人堆里,若不是那雙過於警覺的眼睛,誰也想不到這是個伯爺。

  歲初正旦,京師正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

  大年初一的街面上,四處都是爆竹炸響後的紅紙碎屑,空氣中瀰漫著硝石、硫磺,以及各色煎炸蒸煮的香氣。

  「新年萬福——新年萬福——」

  剛繞過街角,父子倆便見著一隊迎面走來的人群,大概是哪家商鋪茶樓的小廝,穿簇新整齊,正挨家挨戶地拍門,將手中的紅紙名帖從門縫裡塞進去。

  街面上不少戶的門頭上還掛著紅紙袋,裡頭塞鼓鼓囊囊的,遠遠看去像是長了一片紅色的鱗甲。

  太子緊緊抓著江瀚的手,瞧了一會,忍不住抬頭問:

  「父……爹,這是在拜年麼?」

  江瀚點點頭,耐心解釋道:

  「這叫送飛帖。」

  「每逢年節時,一般關係親近的會親自上門拜賀,哪怕在路上遇到親友,也會下車在路中央拜年;」

  「如果親友太多拜不過來,或者純粹是問候一兩句,就會讓僕人送去一張寫著姓名的紅紙帖,就算是拜過了。」

  「那家家戶戶門頭上的紅紙袋叫做門簿,就是專門用來收名帖的。」


  江定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宮牆外的年節,一切都顯那麼新鮮。

  穿過南熏坊往南,越靠近正陽門的東江米巷,街面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

  作為九衢百巷通連的四方輻輳之地,正陽門外的朝前市是整座京師最繁華的區域。

  各色攤棚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棋盤街,賣綢布的、賣南北乾貨的、賣小食的一家挨著一家,恨不把攤位擺到路中間去。

  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縮著袖口的窮漢,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背著搭鏈的貨郎,摩肩接踵地擠在一處;

  耍龍燈的隊伍正在街心穿過,鑼鼓喧天,長龍翻騰,引路人紛紛駐足喝彩。

  吆喝聲、討價聲、打鬧聲混作一團,共同織就了這道嘈雜而又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當屬往來行人頭上的裝飾。

  街面上不論男女,不論老幼,幾乎人人頭上都插著一兩件烏金紙剪成的飛禽走獸。

  有展翅的鹰鵰,有撲躍的虎豹,還有振翅欲飛的蝴蝶,大的如掌,小的如錢,隨著步子一顫一顫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微光。

  年幼的江定朔有些詫異,仰起了小臉:

  「爹,這是啥習俗,怎麼家裡從未見過?」

  江瀚對此也是一頭霧水,於是只能轉頭看向身旁的鄧陽:

  「咱也不太清楚,老鄧你來說說,這來往行人頭頂上的戴的飛禽走獸,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鄧陽對民間這些歲時節慶的習俗自然是了如指掌,當即便蹲下身子,細細講解起來:

  「小爺,那玩意兒有個名頭,叫做『鬧嚷嚷』。」

  「每年正月初一時,京城裡不論貧富貴賤,男女老少,都戴上一兩件。」

  「這東西用的是烏金紙,顏色雖然暗沉沉,但只要太陽一照就能出泛金光,有辟邪驅穢之意。」

  江定朔點點頭,又轉頭看向自家親爹:

  「爹,咱能不能也買些回去?」

  「這玩意兒戴在頭上看著喜慶,小妹幼弟們肯定喜歡。」

  見太子已然有了些長兄風範,江瀚不禁欣慰一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倒也不用買,回頭讓手巧的宮人做些就是了,又不是什麼難事。」

  「或者讓你母后帶著江葵、定恆一起做,咱一家人湊在一塊兒剪剪貼貼,說說笑笑,總比現成買回來要有意思。」

  江定朔聽完後眼睛都亮了,自家父皇向來都是忙於朝政,一家人很少有時間能聚在一起玩樂。

  可正當他暗自琢磨著,卻突然被不遠處的一家店面給吸引住了。

  這是一家縮在街角的小店,門面不大,擠在一家滷味和一家乾貨鋪子之間。

  門楹上掛著一塊黑底長匾,上頭寫著「張養仁炸貨老鋪」幾個金字,筆畫圓潤敦厚,邊角被油煙燻微微發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店面外支著一口大油鍋,鍋下的柴火燒正旺,黃澄澄的熱油微微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一股酥香裹著熱氣直往街面上竄。

  油鍋旁的長案上,各色炸貨擺滿滿當當;有撒著糖霜的炸果子、金黃酥脆的龍鬚饊子、還有炸藕夾、炸春卷、炸丸子等等冒著熱氣的小食,勾人挪不動腳。

  店門前的隊伍已經排出去了老遠,足足有二三十號人擠在街角,有孩子、有婦人、有閒漢……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大半條街巷都被這炸貨鋪子給堵了,來往行人都心甘情願在寒風裡默默等著,只為了那一口滾燙酥脆的滋味。

  鋪面里除了一個正在油鍋前頭不停翻炸的老漢,還有一位正忙著收錢、遞貨的年輕小女子。

  那小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素淨的藕荷色棉襖,前頭裹了件圍裙;一頭烏黑的秀髮分成三股,梳成一條利落的小髻垂在腦後。

  她的臉雖然不算驚艷絕絕,但卻十分耐看,眉眼彎彎,笑容讓人十分親近。

  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被油鍋的熱氣烤微微發亮,額前幾縷碎發貼著臉頰,襯一張臉愈發白淨清秀。

  小女子動作十分麻利,一手接過客人的銅板往圍裙前的小兜一丟,另一隻手便將油紙包好的炸貨遞了出去,嘴裡還不忘招呼:

  「您的炸丸子,剛出鍋的,仔細燙嘴!」

  聲音脆生生、亮堂堂的,像咬開一顆冰糖葫蘆,甜脆爽利。

  不遠處,江瀚父子倆都被這間小小的炸貨鋪子給吸引住了,一動不動的駐足在原地。

  小的嘴饞,大的眼饞。

  江定朔踮著腳往那長案上張望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拽了拽父親的袖子:

  「爹,咱也買點嘗嘗吧?」

  「聞著實在香。」

  江瀚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兒子一眼,又朝那鋪面努了努嘴:

  「去吧,記排隊。」

  了他的首肯,江定朔這才掏出荷包,朝人群後擠了過去。

  一旁的鄧陽見狀,正要帶人上前護衛,卻被江瀚給一把拉了過來。

  「陛……東家,您有啥吩咐?」

  江瀚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間鋪面上:

  「嗯……我看那小女子未曾盤發,想來是尚未婚娶……」

  「有機會你私下去問問,這小女子年方幾何、可有婚約在身……懂我意思吧?」

  鄧陽眨了一下眼,隨即嘴角一咧,朝江瀚拱了拱手:

  「東家放心,咱回去就好好打聽打聽,保准連她家祖上三代都查個一清二楚。」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江瀚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拍了拍鄧陽的肩膀:

  「不強逼,切記切記。」

  「您放心,臣自然省。」

  而就在兩人交談間,江定朔已經捧著幾個大大的油紙包擠出了人群,一路小跑著回到了江瀚跟前。

  油紙被熱油氣浸半透,一股裹著脂香麥甜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先是把幾包炸貨通通遞到了江瀚面前:

  「爹,您先嘗嘗,剛出鍋的!」

  江瀚隨手拿了一包,裡頭是幾塊炸藕夾和炸丸子,金黃酥脆,還滋滋地冒著細碎的油泡。

  緊接著,江定朔又轉身遞了幾包給一旁的鄧陽和馮承宣,悄聲道:

  「信國公,恪勤伯,你們也嘗嘗。」

  「剩下的給其他人分一分,天氣冷,都吃口熱乎的。」

  馮承宣見狀一愣,連忙擺手推辭:

  「殿下客氣了,臣不敢……」

  可江定朔卻不由分說,直接把油紙包塞進了他手裡。

  鄧陽倒是沒怎麼推辭,雙手接過炸貨,嘿嘿一笑:

  「小爺這記掛著我們呢,哪當起哪當起——」

  可他雖然嘴裡說著當不起,但手上卻已經麻利地拆開了油紙,拈了一團炸丸子咬了一口。

  滾燙的油脂濺開、燙他直吸溜,但那張臉上卻舒坦極了。

  「這小鋪子倒是手藝不賴!」

  其餘分到炸貨的護衛們都有些侷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遲遲不敢動嘴。

  他們可不是功勳赫赫的信國公,哪能這麼隨便?

  直到江定朔再次開了口,眾人才總算放下顧慮,拆開油紙享用了起來。

  不知道是年節氣氛使然,還是因為太子賞賜的緣故,手裡的炸果子竟格外香甜,讓人忍不住鼻頭直發酸。

  直到給眾人都一一分完後,江定朔才抓了一把龍鬚撒子送進嘴裡;

  酥脆的面絲在嘴裡碎開,糖霜的甜味混著油香瀰漫開來,他忍不住眯起了眼,連連點頭:

  「好吃!」

  江瀚在一旁默默看著,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不錯,孺子可教也。」

  「有好東西懂禮讓,比你爹當年強。」

  了父皇的誇獎,江定朔不由嘴角一翹,心裡樂開了花。

  他一邊小口地吃著,一邊隨口問道:

  「爹,看來老百姓日子過還不錯。」

  「到了年節還有閒錢能買些炸貨,街面上到處都是往來行人,熱鬧非凡。」

  但江瀚卻是搖了搖頭,告誡道:

  「這是京師,天子腳下,首善之都。」

  「京師是四方財貨匯聚,商賈雲集之地,謀生的門路多,大伙兒手裡都有幾個閒錢,年節自然熱鬧。」

  「可天下之大,並非都是這般光景。」

  「出了京師往西走,河南、陝北那些省份,前幾年又是兵禍又是天災,不少州府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即便朝廷一直都在賑災,可時至新春,許多尋常百姓也只能拮据度日,勉強熬過這個寒冬。」

  「再說了,即便是風調雨順的太平年節,偏遠地區的中小地主們,日子也不一定能有京城市民這般滋潤。」

  江定朔聽罷有些詫異,正想發問,卻見自家父皇指著不遠處那間炸貨鋪子:

  「京城人多,生意好做。」

  「你看那炸貨攤子,只用一鍋油,從早炸到晚,至少能賣幾百份出去,平均下來每一份攤不了多少油錢,薄利多銷。」

  「可若是在那些地廣人稀、聚落零散的偏遠村鎮裡,即便是略有家資的中小地主,也舍不專為了幾口吃食,專門起一鍋熱油。」

  「平日能吃上一頓白面,就算是燒高香了。」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肉食上。」

  「在京師的屠宰場,一頭羔羊被宰殺後,其中上腦、大小三叉、磨襠肉等上好的部位,都會被優先送到各家官員勛戚的府上。」

  「中等的比如剔骨肉、肋條、腱子等,就放在酒樓里兜售;差一些的下水、雜碎,就用來煮羊雜,賣給普通市民。」

  「所以在京師,無論你是貧是富,總能吃上一些葷腥;」

  「可在那偏遠的鄉野之地,尋常的鄉紳地主可就沒那麼方便了,只有逢年過節、婚喪大典等重大時日,才會宰殺牲畜。」

  江定朔聽認真,若有所思的直點頭。

  江瀚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最後總結道:

  「這就是為什麼百姓會聚集在城市的道理。」

  「在人口聚集處,什麼活計都能攤薄,什麼價錢都能壓下來;同樣一件事,在城裡做和在鄉下做,成本可謂是天差地別。」

  「你是儲君,萬萬不可以京師一隅之景來斷定四海全貌。」

  「切記要學會透過表象,看清楚其中內里根源,如此才能權衡施策,治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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